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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秉燭夜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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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秉燭夜逢

平津國民政府

“先生,前線密報。”

男人打開看完,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而後沈沈說:“這幾年,寧遠倒是無聲無息。越悄無聲息,越捉摸不透。”

“先生的意思是……”

“關鍵時刻,我們需要這些人。而寧遠,不過小城,且共產黨勢力根植。看當今情勢,棄為上策。”

“咱們這兒不是還有一個劉盡山嘛……那要不要先給寧遠國民政府發一個電報,探探他們的意思。”

“去吧。”

——

窗外是寧遠慣常的陰霾天。收音機裏,合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音,重覆播放著幾年前日本戰敗的消息。

席桑隅拿指尖抵著額頭,一字未發。

“處座。”趙胭脂敲門急匆匆地進來,手裏拿了一張紙。

“是表叔的電報?”蔣懷青眼都沒擡,眼睛仍舊恍惚地望著手中早已涼透的茶杯。

“是。先生的意思是……希望寧遠國民政府能夠重新統歸於平津國民政府,且集調寧遠全部駐軍到平津……”

席桑隅放下手,微微前傾身子把那張電報從趙胭脂手裏抽出來,一行一行地瞟。

蔣懷青神色凝重地嘆了口氣,“還說什麽了?”

“他說無論我們怎麽定奪,介時都請派人到平津一談。”

“這麽勢在必得?他是想說,若同意,就來收回兵力,若不同意,就動武吧。”趙胭脂的語氣很冷。

“桑隅,你怎麽想的?”

蔣懷青擡起眼,目光穿過凝固的空氣,落在席桑隅臉上。

“你知道的,其實我無所謂。”

“從前,我們為自保也為必須要做的事,必須掙開平津國民政府的枷鎖,”蔣懷青聲音緩緩,“如今塵埃落定……”

“可是……”

席桑隅欲言又止,只是擡眼望著蔣懷青。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此時心中想的是什麽。

“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桑隅。”

蔣懷青見她沈默,繼續說:“這也是你最後的機會,否則他不會放過你的。這些權力他是一定要攥在手心裏的,否則,死的不止你我。”

“可是我覺得……”

席桑隅話到一半,突然默聲。

許久,她垂下眼,用低到幾乎沒有的聲音說:“你做主吧。”

“那就同意吧。”

說完這句話,蔣懷青有一瞬間的恍惚,很久才向趙胭脂點點頭,讓她去回電報。

趙胭脂離開。在緘默不言中,蔣懷青又端起茶杯,若無其事地喝茶。

席桑隅的目光落在窗外陰沈的天空,忽然問他:“有什麽打算?”

“我在寧遠國民政府待了這麽久,這麽多年處心積慮地謀劃,為的就是能有這一天。此次,是我報仇最後的機會。”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們再怎麽樣,於他也不過是以卵擊石……一定要這樣嗎?”

“表叔容不下你我,只有收回寧遠國民政府他才可能會放心,”蔣懷青的眼神似乎蒙了一層霧,“尊重我的選擇吧,桑隅。”

席桑隅在他的目光中遲疑下去。

——

夜色冥冥,窗外已然一片寂靜,幾盞稀疏的路燈在濕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

蔣懷青背著身,似乎正漫不經心地澆著他陽臺種的那些明艷的花兒。

濃重的藥味在四樓彌漫,席桑隅看他的門虛掩著,有些楞怔地走進去,站在門口。

“怎麽悄無聲息,不像你的風格。”

她沒有說話,依舊站在門口,眼神掃到了桌子上煮好的幾碗藥,忽然說:“怎麽最近又喝這麽多藥。”

“我的身體,這麽多年一直都是靠藥吊著。這兩年,身體越來越差,時日無多。”

“不可能。”她眼神恍惚,嘴裏下意識地蹦出來這幾個字。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蔣懷青異常平靜,“怎麽樣,表叔說什麽了?”

席桑隅沈默了半晌,才緩緩說:“明天,讓寧遠國民政府派人去平津,接回劉盡山。並將寧遠國民政府的千餘人,集調到平津。”

蔣懷青澆花的手沒有停,只是了然地點點頭,“所以當年讓劉盡山去平津,算是備一個籌碼。如今他能把權力收回去,留劉盡山在,自然也沒什麽用,所以讓他回來。”

說完這句話,他轉過臉笑了笑,“表叔知道你看重他,他也不願因為劉盡山一個人而耽誤了他的大業,放心吧。”

“他我放心,我不放心的是你。”

蔣懷青怔住,燈光模糊下眼神明滅。他忽然笑了。放下花灑壺,目光落在她臉上,眼中露出一種若有若無的苦意來。

“我走之後,替我照顧好這些花兒,要勤著澆水……”

“蔣懷青。”席桑隅打斷了他的話,眼神淒然地看著他。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桑隅,我不是沒有想過放下。只是夢裏,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總是問我,為什麽不幫他報仇。他本來的路,是一片光明的。他怪我,他怪我為什麽沒能保護好自己。”

席桑隅盯著蔣懷青的眼睛楞神了許久,一個字都沒有說。

最終,他站起來走到桌前,利落地把那幾碗藥倒掉。

看著藥汁迅速滲入泥土,他的語氣似乎釋然了些:“桑隅,備點酒吧,陪我喝一杯。”

“好。”

深夜,雨聲瀟瀟,燈影飄渺。屋檐下雨水斷斷續續打在地板上,遲疑地響。

“桑隅,說來也怪。你說我們,是怎麽越過那道血海深仇成了朋友的。”

“我也好奇。”

“答應我一件事,橘井寺有我那批心腹,我會把一切安頓好。往後,他們或許能幫上你一個大忙。”

席桑隅倒酒的手滯住一瞬,茫然地看著他,“幫我?你在寧遠養精蓄銳十幾年的心血,不就是為了這一天能報仇嗎?”

“桑隅,你知道的。我那些人,再十再百再千,都是以卵擊石。這條路,註定只能我一個人走。”

案燈明滅,席桑隅擡眼,看見他的眼睛在昏影下,是化不開的哀傷。

“年輕時想著養精蓄銳。想著總有一天,我能把他的平津國民政府團團圍住,親手讓他為我本來該擁有的人生陪葬。”

“只是時間越久,越明白那是不可能。”

席桑隅目光渙散,喉嚨裏似乎被什麽東西堵住,“是他的錯,不是你的。更不應該葬送你自己的人生來懲罰他。”

“即使知道結果,這也是我一定要做的事。”

蔣懷青忽然停頓,轉了傷感的語氣:“還有雷書陽,你要替我為他尋一個最好的出路。”

席桑隅楞了一瞬間,不知所措地笑笑:“怎麽像囑托後事一樣。”

“表叔難纏,提前打點一下罷了。”

“好,我答應你。”

“日本戰敗,我不知是否該替你難過。若回日本,後半生也能平安順遂,可是我知道你不願意。若留在中國,寧遠國民政府,就是你唯一的容身之所了,可這不是長久之計。”

“長久是多久,”席桑隅的目光沈下去,“你也說了,‘唯一’二字。無論如何,我沒得選。”

窗外還是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蔣懷青起身關窗,望著窗外的一片片混沌。

“其實我們本來就是敵人,只是因為我太自私,自私到能把民族存亡置若罔聞,自私地只想為自己活。”

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用玩笑的語氣說道:“原來蔣副處這樣的人,也會和別人說真心話。”

他站在窗邊,沒有再答,只是很久後轉過身,“說起來,你和他,也七年沒見了吧。”

“是有七年了。”

蔣懷青在酒杯相碰之中,似乎有些醉了。

“實不相瞞,十九歲那年,世人說我野心勃勃想要取表叔而代之的傳言,我還真一個字都沒想過。即使外面傳得滿城風雨,我還是覺得我不信的,表叔也不會信。”

“可是他信了,為了這一句無憑無據的話,他就要殺了你。”

“是啊,這麽多年,我從想養精蓄銳報仇到明白,這些東西,都是癡心妄想罷了。”

席桑隅靜靜望著他,“愛恨都會淡的,不是嗎。”

“這麽多年,恨淡了,但愛沒有。”

蔣懷青知道席桑隅想問什麽,他一如既往地沈默了一陣,笑意隱隱下浮蔓著苦澀。

“桑隅,你知道的。有的話,沒有辦法說清楚。越說得清楚,反而越讓人兩難。表叔於她有恩,我沒有資格讓她做這個選擇。”

席桑隅只是在緘默不言中看著蔣懷青的眼睛,然後轉過頭去,紅了眼眶。

“明天到了平津之後,我會囑咐雷書陽先送劉盡山平安回來。劉盡山日後的事,你自己拿主意,保重自己就好。”

“雷書陽跟著我這麽多年,以後,就讓他留在寧遠國民政府吧。”

他沈默了一陣,聲音幾乎幹啞,“最後,還有一封信,想讓你幫我交給她,不要太早。”

“好。”席桑隅嘆了口氣,忍住眼眶要落下來的淚接過信封,看見那泛黃褪色的紙張。

“嘆什麽氣。”

“怪遺憾的。好像所有的背道而馳,都是我們親手讓它愈演愈烈。不知道為什麽,我們之間總會有抗衡不了、掙紮不掉的東西。”

“可能因為這不還是最好的時代吧。”

“那就下輩子。”

雨聲停了。

席桑隅在淚光中舉杯,看見他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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