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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人生長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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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 人生長恨

大霧綿延,前方隱隱約約有燃過一整夜,被雨霧模糊的燈籠微光。一輛輛車風塵仆仆而來的噪音在空寂的巷弄裏反覆回響。

席桑隅一身黑衣,一個人站在寧遠國民政府門口。

蔣懷青緩緩把車窗降下,看著席桑隅。

“回去吧,記得答應我的事情。”

隔著迷蒙的霧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覆雜難辨。

“萬事小心。”

她好像還有許多話要說,但是又好像,一句話都無法開口。

“知道了。”

他合上窗後,趙胭脂緩步從身後走近,似乎想說什麽。

風迎面撲過來,吹動席桑隅鬢間細碎的發絲,吹得眼睛生疼。

“他在寧遠養精蓄銳十二年,最後,卻是一個人走的。”

黑色車子緩緩駛離寧遠城,就像許多年前,他來的時候,重疊得恰好。

只是心境,似乎不一樣了。

她一直看著那輛車子駛過的路,直到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的灰白。

像是訣別書。

——

平津

陽光刺眼,與寧遠的陰霾截然不同。

蔣懷青利落地下了車,望著眼前這座高不見頂的恢宏建築。轉臉間看見那顆老槐樹,和當年在平津的時候一般無二,就像十九歲每一個平常得再不能平常的下午。

在平津時,出門左拐就是居香閣。現在的居香閣,換了牌匾,也少了些煙火氣。

“好像三六年離開平津後,就再也沒回過居香閣。”他默默說道。

雷書陽這一路一直很沈默,聽見這句話也只是嘴角牽動了一下,淡淡一笑,“我不在,你回去幹什麽,那麽難吃。”

“蔣副處。”

他循聲回過頭,是她。

她一身黑色襯衣,頭發梳得很低,臉色蒼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烏青,像是沒睡好一樣。

“好久不見,蔣副處。”祝念之的聲音平靜無波。

蔣懷青微微頷首,“是好久不見了。”

她的目光卻並未完全避開他的視線,“處座請蔣副處將有席處長手書的協議書交於我,然後接劉科長一同回寧遠便好。”

“怎麽,表叔不願意見我嗎。”他略帶輕蔑地笑了笑。

祝念之很平淡地說:“不必見了。”

“那我可否先見小劉科長?”

“不可……”

“念之。”一個低沈渾厚的男人聲音打斷了她,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威嚴。

眾人擡眼,祝安仁立身站在平津國民政府灰白色的門樓後。他擺手示意無關人員離開,然後讓下屬請劉盡山出來。

“處座。”蔣懷青恭恭敬敬地朝他鞠了一躬。

男人走近,臉上掛著一絲笑,緩緩拍了拍他的肩膀,蔣懷青能聞到他身上略重的煙草味。

“身體怎麽樣了?”

“回處座,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祝安仁忽然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庭院裏回蕩,“沒有外人,叫我表叔就好。”

“等下安頓好,我在樓上等你。他抿了抿嘴唇,轉身一步步上了樓。

蔣懷青稍微楞怔了幾秒,轉頭看見劉盡山在不遠處。

劉盡山見他站在太陽底下,就小跑兩步上前去扶他,“副處。”

“還好嗎。”

蔣懷青上下打量著劉盡山,看見他眼神裏只剩下疲憊的黯淡,一陣如鯁在喉。

“勞副處掛心,我還好,只是擔心你與處座在寧遠進退兩難。現如今,局勢一日與一日不同……”

“許久沒回來了,想多留幾天。先讓雷書陽送你回寧遠吧。”

雷書陽站在原地,在風沙中一字未發,很久才說:“我……我在碧天客棧已經安頓好了,劉科長先去休息吧,我們明日啟程。”

“好。”

蔣懷青看了一眼雷書陽,什麽都沒說。眼尾泛著紅,喉間輕輕滾出一個聲音,說不清是嘆還是笑。

他只是張口對劉盡山緩緩道,聲音在風沙中顯得格外清晰沈重:“你回去,應當好好照料寧遠國民政府。”

“是。”

蔣懷青目送劉盡山離開這個地方,而後擡頭望了望澄澈的天空,“雷書陽,你答應過我的。”

雷書陽看著手中那份協議書,忽然苦笑,“放心吧。今天之後,祝安仁對寧遠國民政府,不會再有斬草除根之意。”

樓下老槐樹的枝葉依然伸展著,似有似無的風吹過。蔣懷青後退半步,轉身走進了那座閣樓。

祝念之早已經守在辦公室門口,冷眼看著蔣懷青踉踉蹌蹌的步伐。登上最後一級樓梯時,他還差一點摔倒。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又收回。

他示意雷書陽把協議書交給祝念之,之後平靜地說:“你在門口等我。”

雷書陽眼波如水,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沈沈說了一句:“放心吧。”

蔣懷青釋然地笑了笑,而後進去,木門合攏的聲音沈悶決絕。

祝安仁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一如往常。裊裊茶煙模糊了他的神情。

蔣懷青四下看了看這間屋子,陳設如舊,只是他身後那副自己的畫像,每年似乎都要換新。

“坐吧,茶是你愛喝的。你難得回來一趟,隨意一些,不要太拘束。”

蔣懷青沈默地望著他。

他察覺到蔣懷青的眼神,隨即隱隱笑道,“懷青啊,我看著你從那麽小,長到這麽高。有時候還是覺得,時間過得真快啊。”

蔣懷青冷笑了一聲,“表叔萬事順遂,自然覺得過得快。”

祝安仁立即變了臉色,“你和小時候一樣倔。”

“是嗎。”

蔣懷青隨即掏出槍對準男人就是四槍。

他早有準備,右手按下按鈕,桌面下藏著的鋼板飛速彈起、展開,在辦公桌前支起一道屏障。

但其中一顆子彈還是從他的肩膀處擦出一道血痕。

祝念之推門而入,望著眼前這一幕,卻在門口停滯不前。

祝安仁低眉信手在肩膀某處摸索著,幹脆利落地說了一句話:“現在,是表叔和你說話。你若是現在走,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

祝念之忽而轉頭望向蔣懷青,平靜面龐,但是眼眶裏浮著一層水霧。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表叔知道我來是來幹什麽的,自然不可能走。”

他勉強站直身體,槍口穩穩地指著屏障後端坐著的祝安仁,聲音堅定。

“好,”他冷冷笑了幾聲,然後把臉轉向祝念之,“念之,你出去吧。”

蔣懷青轉過臉,朝著她淡淡笑了笑,“去吧。”

祝念之合上門的那一瞬間,他便掏槍對準蔣懷青扣動扳機,似乎在那一顆子彈出膛前,沒有任何猶豫。

蔣懷青常年靠服藥提著精神,平日裏長久站立都是奢望。

所以他早就知道,他殺不了祝安仁。

直到祝安仁那顆子彈射進他胸膛的時候,恍惚間,他竟然笑了。

溫熱的鮮血淋漓,濺落在了他先前手裏端著的那杯苦茶裏。

祝念之緊緊靠在這扇門外,一陣冰涼,她心口處傳來劇烈的疼痛感。

擡眼時,看見雷書陽背著身站在角落裏,泣不成聲。

祝安仁平靜地喝完那杯苦茶,緩緩起身,繞過倒在地上的蔣懷青和斑斑血跡打開門。

他從祝念之手上緩緩抽出那張協議書,身影沒入樓道內濃重的陰影裏,只留下一句:“念之,你也是時候長大了。”

祝念之雙眼空洞,楞怔中只是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她走近伏到地上,眼睛卻不敢看向蔣懷青。

他烏黑的目光深斂似海,壓抑著褪盡的狂傲淡淡說:“祝念之,其實我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懷疑過,我這一生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她死死閉上眼睛,聲音幹啞:“蔣副處,平津國民政府三年,寧遠國民政府十二年。用這十五年的時間,你想做的,做到了嗎?”

她仍舊怪他,怪他那天說的重話,怪他騙自己的謊話,怪他沒有回覆的那些信,怪他始終沒有回應的那些感情。

“我想要的……我能求你一件事嗎?”他拿拇指把嘴角的血跡擦去,聲音斷斷續續。

“我想,葬在平津。”

她強忍著淚水,背過臉去。

餘光中,祝念之瞥見他頸間戴的那一條銀色項鏈。藏在襯衫領口深處的項鏈墜,是一枚戒指,仍然閃爍著頹靡細碎的光亮。

在某個蟬鳴不止的夏天,她伸手遞出去。

陽光熠熠,目光灼灼。

她就這麽看著他,眼淚順著冰涼的臉頰滑落,但最後卻依舊選擇了沈默。

這麽多年,即使她一直想知道這個答案。

可是知道不知道,都已經沒有用了。

蔣懷青明明知道她哭了,他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她的頭發,觸到的卻是她因遲疑和躲閃帶過的一陣冷風。

蔣懷青似乎終究是解開了某種枷鎖,笑容反而更顯輕松。

“念之,謝謝你,謝謝你來愛我。”

她的眼睛裏有一層淡淡的水霧,轉過臉看著窗外,眼淚簌簌的掉下來。

他垂了垂腦袋,又噴出一口鮮血。渙散的目光裏,映著她顫抖的背影。

然後逐漸模糊,黑暗。

祝念之轉回臉,四肢冰涼,雙眼空洞無神:“蔣懷青,那年平津的天燥熱得要命。我愛你,就像那年四十度的天。”

“可是說好的一輩子在一起,我們都做不到了。”

窗外槐樹影子扭曲拉長,視線漸漸模糊,回憶、場景重重疊疊,痛感占據了她全身上下的神經。

這麽多年,平津一直都沒有變過。夏長、草木葳蕤,樹影斑駁,雨霧中一切都是那麽模糊迷蒙。

就仿佛做了一場經年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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