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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動如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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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4 動如參商

寧遠國民政府外,又一年梧桐紛紛而落。濕漉漉的晚風吹過金粉深埋的寧靜,會議室的收音機也跟著風遲遲疑疑地響。

“兩天過去,蘇漫黎倒是很消停。”

席桑隅笑了笑,“這不是她的作風。”

“等下不是要請大家喝茶嗎,不如借機試探試探蘇漫黎的口風。”蔣懷青目光平靜地望著席桑隅。

“好。”

沒一會兒,大家都陸陸續續到齊。

席桑隅坐在柚木長桌盡頭的主座上,不茍言笑,“今天主要是想請大家來坐坐,喝喝茶,聊聊天。”

她起身轉動暗室門,端出七份茶點。油柑荷葉茶,配栗子山楂糕。

“手藝不好,多擔待。”

趙胭脂端起茶杯,眼神在空著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小晚呢?”

“小晚今天晚巡城。若無大事,估計很快就回來了。”

蘇漫黎坐在一旁喝茶,臉色倒是難得好看,語氣輕松,甚至帶著一絲愉悅。

席桑隅正想著從何開口,卻被雷書陽打斷。

他站起身,“處座,我去把蔣副處的藥端來。”

“把劉科長的也端來吧。”

劉盡山微微頷首,“多謝。”

每晚七點半開始,蔣懷青要開始喝第一碗藥。而劉盡山自上次受傷之後,席桑隅也給他配了調理身體的中藥。

雖說是聊天,但其實眾人默默喝茶的時候更多。

蘇漫黎很快把糕點吃完,看了一眼腕表:

晚七點一刻。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同眾人說:“各位先聊,我去趟洗手間就回來。”

蘇漫黎帶上門上了三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轉角。

窗外梧桐影子被拉長,收音機的雜音斷斷續續。

趙胭脂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打趣說道:“小晚再不回來,我可要把她那份兒吃了。”

“她工作向來認真,由她去吧。”

劉盡山默默聽著大家說話,看著藥汁在粗瓷碗裏冒著苦澀的熱氣,似乎覺得還是有些燙,就擱下了。

蔣懷青往前傾了傾身子,“處座是用什麽給劉科長配的藥,聞起來清苦,卻好像很好喝的樣子。”

“有桑葉。聞著清苦,喝起來卻香甜,沒病沒災也倒可以喝了保養身體。蔣副處要是有意,我等會回去包幾副送到你那兒。”

蔣懷青神色平淡,“蔣某這多年用藥已成習慣,再好喝的藥也不想多喝了。”

席桑隅有些感觸,無言以對,所以只是笑笑,然後側過臉看著劉盡山冒著熱氣的茶色藥湯。

味道是清苦,又好像多了一點點辛味。

她覺察出不對,端起碗放在鼻下嗅了嗅,瞬間臉色驟變,連同蔣懷青那碗一起倒入垃圾盂。

深褐色的藥汁濺落在桶壁,發出沈悶聲響。

她轉過臉看著劉盡山,聲音幾乎顫抖:“你沒喝吧?”

劉盡山有些沒反應過來地搖了搖頭。

她才松了一口氣,表情隱寂下去,“是毒,不止一種。”

空氣瞬間凝固,只剩下窗外淅瀝的雨聲和彼此沈重的呼吸聲。

緩過神來,席桑隅起身端起水杯打算喝口水。

清水劃過喉嚨的聲音異常清晰,而後她好像想到了什麽,立即放下杯子,眼神無光地轉頭看向趙胭脂,“小晚……”

來不及多想,席桑隅繞開桌子沖出去,動作快得帶倒了身後的木椅,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開門瞬間,雷書陽正端著藥碗沖上樓,一臉惶急。

“處座,小晚科長她……她在城南出車禍了!”

“人呢!?”趙胭脂的手緊捏住椅架的一角,她嘴角發抖,和席桑隅幾乎同時向他吼道。

“人……”雷書陽頓然低下了頭,沈默不語。

突然安靜,席桑隅頓時覺得眼前眩暈。趙胭脂奪門而出、蔣懷青手中茶碗滑落、還有雷書陽接下來的話,瞬間統統變成嗡嗡聲。

劉盡山仍舊錯愕地站在原地,伸出手扶住她。

席桑隅壓著聲音,嗓音幹啞:“蘇漫黎呢?”

“不知道……”

“找。”她壓低聲音,眼淚奪眶而出,心仿佛被一塊無形的大石壓住一樣悶痛。

劉盡山頻頻回頭望著席桑隅,眼神裏有隱隱擔憂。

蔣懷青看了他一眼,“去吧,我在這裏。”

“是。”

劉盡山和雷書陽很快沖出門,腳步聲急促而沈重,細細密密砸在走廊潮濕的地磚上。

——

一天後

劉盡山此刻,和寧遠國民政府的其他人,一起站在雨裏。

隔著被雨打得破碎的光影和霧氣,他恍惚到有些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再過一會兒,他會親自送小晚的棺槨往莫明山。

記得剛入寧遠國民政府的時候,席桑隅似乎總是笑裏藏刀,趙胭脂又總是一成不變的淡漠疏離。

只有程小晚,能夠聊上幾句。

他每每靦腆地跟在程小晚身後,想要問出點訊息。

她雖然平時愛開些玩笑,但是此時卻沒有,而是笑了笑說:“劉科長剛入寧遠國民政府,多知道這些事情也是好的。”

“胭脂的美貌、能力、家世,都和特工這兩個字不謀而合。而桑隅,在各方面來說,都像是一個天才。”

“那程科長呢?”

“我只不過是謀生而已。”

他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在不止不休的風雨裏擡眼。

只不過是十二年太長了。

風雨瀟瀟中,席桑隅輕輕為那位面色安詳的姑娘蓋上白毯。

她表現得過分平靜,直到那輛送靈的車子模糊在細細密密的雨點之中,她才回望寧遠國民政府灰暗而壓抑的樓閣,不知為何而落淚。

“桑隅,車子已經檢查過了。是剎車線……被剪斷了。”蔣懷青看向她的眼睛,沒再說多什麽。

“知道了,蘇漫黎找到了嗎?”

她也沒多答什麽,聲音平板,聽不出任何波瀾,仿佛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沒有。但是我已經封鎖了城門,她出不去的。”

“找到了告訴我。”“好,你去休息一會兒吧。今夜我和胭脂他們三個守著寧遠國民政府,你放心。”

席桑隅點點頭,徑自把蔣懷青遞給她的傘扔回他手裏,一步一步走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處。

蔣懷青看著她這樣,心裏也沈悶難過。只是所有的,都隱在了那場大雨之中。

休息室的燈很昏暗,僅有的光線來自進門處那盞蒙塵的廊燈。窗外雷雨交加,她索性就拉上厚重的窗簾。

席桑隅把外套掛在衣架一角,坐在床角打開臺燈,將櫃上擺的相框擦得更加洗亮。

拂去一層灰,一張老舊照片顯現清晰:

平津某處林蔭,三個人在集訓時拍了第一張合照。程小晚那時還留著三齊的學生頭,站在席桑隅和趙胭脂中間笑意盈盈。

黑白兩色的斑駁照片已經淡褪了三個人的模樣,但她手裏拿著的向日葵,香氣似乎仍舊彌漫。

席桑隅的手輕輕拂過照片,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然後把照片抱在胸口,失聲痛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躺在床側昏昏沈沈地睡去。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直至夜半,一把長刺刀從床下直直刺進了她的胸口。

而後,一個人影從床下翻出,打開門逃了出去。

冰涼蔓延,鮮血迅速染紅襯衫。席桑隅卻仿佛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傷口的痛感,而是立即抓起槍追上去。

門外,走廊昏黃的燈光下,蔣懷青和劉盡山、趙胭脂、雷書陽四個人已經擋住了蘇漫黎的去路。

看見席桑隅出來,他們不約而同地看向她,目光沈沈,仿佛在等著她做處置。

席桑隅站在走廊的另一邊利落舉槍,沒有絲毫猶豫。隨著“嘭”的刺耳槍聲,一連八槍,都毫無偏移地打在蘇漫黎的身上。

蔣懷青仿佛早有預料地扭過頭去。

直到蘇漫黎倒在血泊中,氣息全無。席桑隅面不改色地回過頭,示意蔣懷青處理,然後沒有任何表情地一步一步,和他們擦身而過。

——

水長東醫館

雨聲漸漸小了,席桑隅緩緩睜開眼睛,屋內的一切漸漸清晰。

“雷書陽和趙胭脂在外面守著,劉盡山去給你煎藥了,不用擔心。”張少堂坐在病床邊,聲音很輕。

“頂著那麽重的傷,還非得親手殺了她嗎。大夫說,要是劉盡山晚一步送你過來,還真的懸。”

他照舊碎碎念著,而後打開一點窗戶,扶著她出去吹吹晚風。

雨剛停,林徑裏鋪滿被風雨拍打下來的梧桐樹葉,有一半還是蒼翠的顏色。

她擡眼看著路兩邊的排排梧桐,“一眨眼就到秋天了。”

“是啊。”張少堂隨著她的目光看過梧桐樹,然後收回目光落在她臉上。

二十九歲,白發斑斑。

張少堂默默說:“起風了,我們該回去了。”

“我自己走走吧。”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這條林蔭小道上,仿佛是為了某段往事畫上一個半缺的句號。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至此,程小晚小姐的故事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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