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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山之峣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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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山之峣峣

雨下到後半夜,片刻未停。

戰火、冬天、暴雨和後半夜,這幾個元素的堆疊,讓此時此刻的寧遠街道空無一人。

從祁府走出兩條巷子,地上仍然全是爆炸揚起的土霧和碎木屑。

陳文遠眼眶通紅地回望祁府,聲音幾乎哽咽:“有骨血脊梁的父母,生不出怯弱自私的兒女。”方今夕攥著那張藥方,在暴雨裏邊跑邊掉眼淚。

沈南關的心同樣僵著似乎化不開一樣,三個人不約而同,都是一樣地沈默著,往前走著。

按照計劃,許湯湯會在平山路的盡頭接應。

她正焦灼地往巷子的另一頭望,直到看見陳文遠三個人,她很快小跑過來,“陳隊,今夕,南關哥。”

她壓低聲音,“我們走槐序末街,從東城門出去。我之前摸過點,剛剛已經把這條路上巡邏的日本兵解決了。”

“好。”

穿街過巷,一路安靜。

到了槐序末街,前方拐角處卻有一隊公務樓的人跟在一車日本兵身後巡邏。車上車下足足有幾百人,車燈在雨夜中閃著幽幽紅光,

陳文遠回過頭,“今天情況特殊,或許他們另有安排,先躲躲。”

四個人退後,蹲下身子躲在槐序末街拐角處的一處攤棚裏。

暴雨中街道兩側的梧桐樹仿佛搖搖欲墜,紅光穿透雨霧四處掃蕩,最後從遠處直直朝這個方向刺過來。

刺眼的光亮越來越近,讓他們幾乎睜不開眼。陳文遠轉過臉看了看方今夕和許湯湯,沈南關也放下背著萩野安屍體的麻布袋。

相視無言中,大家不約而同地握緊了手槍,只等著那輛車開到近處再動手。

黑暗中,一個高瘦的身影在他們身後忽然出現,聲音從槐序末街的盡頭破雨而來。

“跟我走。”

陳文遠顯然是被黑暗裏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他回過身舉起槍。隔著很遠,只能看見那個人的輪廓。

黑暗中,那個人什麽都沒說,卻只是笑了笑,然後老老實實地舉起雙手,“幹什麽,我可不是日本人。”

“席少爺?”許湯湯聽出來他的聲音,瞬間站起身用手擋住陳文遠的槍口。

那次之後,她已經很久沒見到他了。

席欣峣漸漸走近,許湯湯用餘光打量了他一遍:他好像瘦了一些,身上還是穿著那件煙灰色的長衫,衣衫間是席家香鋪獨有的、混著藥氣的香料味。

“跟我走吧。”

許湯湯站在原地思量著,但越來越近的車輛和搜查聲已經不容她再猶豫了。

她回過身,朝陳文遠三個人堅定地點了點頭,“走吧。”

席欣峣在前面帶路,帶著他們穿小道從席府院落裏走,很輕松躲過了巡邏的日本兵。

拐過槐序末街,盡頭,就是席家香鋪。

暴雨裏只有一線月光,能勉強看清這裏。席家香鋪的牌匾被雨水澆透,院落老舊卻很幹凈,地板上鋪著青石磚。日久年長,許多磚面凹陷。古樹的枝葉瘦骨嶙峋,但也在暴雨中屹立不倒。

他從腰間拿出一串鑰匙插進木門泛著銅綠的鎖孔,回過頭道:“剛才槍聲一響,我看外面這日本兵就集合了。”

“我聽了一會兒,說是佐藤信臣已經把城門全封鎖了。所以,你們現在應該沒法兒出去。”

“你還會日本話。”沈南關忽然發笑。

沈南關和席欣峣接觸不多,對他的了解都來自於寧遠人們茶餘飯後的那些閑嗑。總以為他還是個紈絝的富家少爺,再加上席桑隅那層關系,所以總是說話嗆他。

但這些年來,席欣峣的脾氣似乎也好了許多。

聽見沈南關的話,他並沒有生氣。

黑暗裏傳來的,是他帶著笑意的低語:“我堂堂席家大少爺,學兩句有什麽難的。”

雨聲震耳欲聾,許湯湯聽見他這句話,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手腕間那處疤痕,忽然抿嘴笑了一下。

幾年前,好像也是這樣一個風聲綿長、月光如水的晚上。

在席家層層疊疊的院落盡頭,他搬出裝著各種藥材的瓶瓶罐罐,一副不靠譜的樣子給自己包紮的時候,說的也是這樣的話。

“我堂堂席家大少爺,再不學無術,這點常識還是知道的。”

他還和以前一樣。

席家香鋪裏是草藥和各種香藥原料從木櫃縫隙飄散出來、混合在一起的淡淡香味。

他沒有開燈,只是吹著了一盞蠟燭。

“席家香鋪有一個地窖,是家父早些年用來儲存香料、防匪防盜的,別人不知道……”

他話音未落,一直沈默的許湯湯忽然出聲:“我們躲在席家香鋪,豈不是連累你。”

大家似乎都看出來席欣峣和許湯湯之間應該有些心照不宣的話,所以此時此刻都默契地沒有出聲,只等著席欣峣說話。

“那許小姐想怎樣?”他借著燭火從手中找到地窖的鑰匙,然後回過身向她笑著,“像我這種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怕什麽連累。”

沈南關倚在晾香架子上笑了笑,“你不是還有個妹妹。”

“她不用我操心。”席欣峣的臉背對著燭火,擦鑰匙的手在陰影裏停頓了一瞬間。

“其實我是想說,席家香鋪離新設的東城門不足百米。想要挖出去,應該不難。”

窗外雨聲漸息,他吹滅那盞蠟燭,房間裏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

淩晨四點,一線天光透進窗欞。外面雨聲停了一會兒,又連綿不斷、沒有收斂地下起來。

席桑隅開著窗戶,靜靜坐在寧遠國民政府二樓的窗邊看雨。窗邊地板上裏積了不少雨水,倒映著支離破碎的天光,茶色也已經暗下去。

張少堂進門時擡手看了一眼腕表,“你不會在這兒看了一夜的雨吧。”

“佐藤怎麽樣?”

“腿廢了,以後應該……都要坐著輪椅。”張少堂嘆了口氣,但臉上卻沒有難過。

席桑隅嗓音平靜,“他命大。”

“他心情不好,總是發脾氣。昨晚醒來之後就讓人把李家祠堂抄了,還一把大火燒幹凈了祁家。”

“他有什麽可暴怒的,他殺了她父母、姐姐、丈夫,還嫌不夠嗎?”

席桑隅旁觀者一般,為佐藤信臣的自欺欺人笑了笑,然後問:“他沒怪罪你先離開吧。”

張少堂搖了搖頭,“那倒沒有,只是忙著為自己難過,忙著為萩野安難過,忙著盤算怎麽把陳文遠那幫人一網打盡。”

雨聲淅淅瀝瀝,窗外的梧桐樹葉也會在滿城風雨中飄進窗子裏。混著雨水,一地泥濘。

張少堂合上窗坐在她對面,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下去。

“李知夏一顆手榴彈,他的人死了一半,剩下的多數重傷,許湯湯還幹掉了一隊巡邏兵。他封鎖了城門,派我全城搜捕陳文遠他們。又不放心,讓你跟著去呢。”

席桑隅換了新茶熱水,把那盞冷茶往他那邊推了推,“許湯湯是共產黨,你們什麽時候發現的?”

張少堂咽下去一口茶,緩緩道:“影子計劃,以方今夕和沈南關為餌,除了套出了李天塵和胡以婷這兩個暗線之外,還得知寧遠有一暗線在百樂門,另一暗線,代號人間。其中人間的保密性很高,沒有套出來線索,無從查起。但百樂門這位,聯系上南城門爆炸那次,佐藤信臣就懷疑她了。不過如果她昨天不出手,倒是一時間還沒什麽證據。”

席桑隅忽然發笑,“佐藤是講證據的人嗎。”

“他忙著展示他大日本帝國的英明神武呢。如果他不這麽剛愎自用,非要對李家趕盡殺絕,他那兩條腿能斷嗎。”

“你都能看出來的事情,他自己卻看不出來。”

“我一開始還覺得,陳文遠要求他們主動暴露撤離寧遠這件事是多此一舉。看來,這是他們早就覆盤過一遍之後的權宜之計。可是為了給方今夕證明清白,一定要帶走萩野安的屍體,還是太過冒險了。”

“怕死的話,還是陳文遠嗎。人總該有些比生死更重要的東西,不是嗎。”

張少堂點點頭,沈沈看向席桑隅的臉。

沈默了一陣後,他緩緩說道:“其實,最近劉科長也出入百樂門不少。”

看著她沈下去的雙眼,張少堂自顧自地笑了笑,補了一句:“但人事科的工作,就是處理和寧遠各方勢力的關系。所以進出百樂門,倒也不算什麽。”她沒有理會,只是轉過臉去,繼續盯著雨看。

天色太早,東方天際剛剛透出一絲白光。張少堂坐在椅子上一直喝茶,想著只略坐坐,又一直紋絲不動。

“你還不回去嗎。”

“佐藤信臣亂摔了一夜的東西,現在回去,我還得收拾。”

又是一陣沈默。

直到雨勢漸大,她的聲音和雨聲幾乎同時飄進張少堂的耳朵:“有空,陪我為李家上柱香吧。”

——

大搜三天,一無所獲。

席桑隅環視了一遍佐藤信臣的這間辦公室:地上淩亂不堪,沒有一處能下腳的地方。

昨天晚上,他砸了相片、撕了文件、摔了茶具,把秋千也一點一點地砍得遍體鱗傷。

“全城都搜遍了?”

張少堂低著頭站在佐藤信臣的辦公桌前,“嗯,一無所獲。”

佐藤信臣又是一陣暴怒地把辦公室的所有書籍檔案、茶具擺件一並狠狠抄在地上,“沒用的東西!”

張少堂連連道歉,然後一件一件把重要的東西先撿起來擺好。

佐藤信臣雙眼幾乎猩紅,再一次把他剛剛規整好的東西摔在地上,瘋狂地拍著桌子,“我要他們死!全部都死!”

席桑隅坐在沙發一角,擡眼默默看著佐藤信臣。

幾個小時,她一言不發。

和挨完罵的張少堂一起出門,她隨口一問:“吃過飯了嗎?”

“還沒有。再找不到,下次你來,看到的就是我的屍體了。”

席桑隅笑了笑,本想順著他說兩句勸慰的話。話到嘴邊,卻越想越不對勁。

她怔怔地轉過臉,雙眼無神地問了一句:“都查過了嗎。”

“是啊,角角落落,一個地方都沒落下。就連公務樓和寧遠國民政府,我都去了三四趟。你說他們能藏在哪,是不是已經出城了。”張少堂默念著,邊覆盤著可能遺漏的地方。

腦海裏忽然浮現的一個想法讓她心驚肉跳,仿佛是一張密密的大網把她緊緊籠在裏面。張少堂的話,就像風聲一樣在耳邊一閃而過。

“你覺得呢。”

席桑隅回過神來,卻沒有答話,只是轉過臉,“明天再查一遍吧,我得先回寧遠國民政府一趟。”

小雨密密落在肩頭,她走出一段,站在巷子後觀察。看著張少堂走向反方向,才松了口氣。

冒著雨,席桑隅一個人拐過槐序末街,走到盡頭。但是停在席家香鋪門口,卻躊躇地不敢進去。

雨季的木門和玻璃窗上總還是有繚繞不去的潮氣,看不清裏面。

她回過身,再次確認沒有人跟上來,然後推門而入。

鼻息間繚繞著席欣峣新研磨的香粉味道,她聞出來,是野菊和松針調的。冷感能瞬間從鼻息間,穿透身體。

席欣峣正在香櫃前整理方子,沒有擡頭,“您需要點兒什麽?”

“哥。”

聽見她的聲音,席欣峣擡起頭,手裏賬本忽然滑落到桌子上。

他平和微笑,但是聲音裏還是聽得出微微顫抖。

“怎麽有空回來了。”

她什麽都沒說,轉身停在門口,把香鋪的門合上,一步一步走到櫃前。

她望著席欣峣在壁燈下投在藥櫃上的影子,沈默很久終於開口:“哥,席家香鋪的地窖……”

看見席欣峣的緘默不言,她心裏已經明白了答案。

即使已經有所察覺,但是確定的那一刻,對她來說還是如同晴天霹靂。她只感覺好像有一把刀已經直直地插進心臟,無法拔出。

她盡量把聲音放平靜:“這次不一樣。佐藤信臣是什麽樣的人你不知道嗎,睚眥必報。更何況……現在各個城門都有他的重兵把守,張少堂帶人一日三趟地全城搜索,你以為你能保得住他們多長時間?!”

席桑隅眉頭緊鎖,高聲低語裏漸漸帶著哭腔。

席欣峣再明白不過她的擔憂,但是面對她的質問,他仍然什麽都沒說,只是緘默著轉過身整理藥櫃。

席桑隅背過身擦去湧在眼眶邊緣的眼淚,然後放低聲音:“就算你有辦法他們送走,佐藤信臣如果查到地窖,你也死無葬身之地。”

席欣峣把新整理好的方子整整齊齊擺在桌角,來回翻閱時指尖忽然停了一瞬間,“桑隅,你就沒有一刻懷疑過自己嗎。”

她望著席欣峣的眼睛忽然凝滯了一瞬。

是啊,懷疑自己。

懷疑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相視而望,又是長久的一陣沈默。

一滴眼淚驟然砸在香藥櫃臺上。她轉過臉,死死合上眼睛,聲音喑啞:“哥,你和他們一起走吧,越快越好。”

席欣峣擡眼望著她,眼角有淡淡濕潤。

他壓下心口的鈍痛,淡淡地朝著她笑,“桑隅,這個方子裏,除了野菊和松針,你說應該再加點什麽?”

席桑隅忽然笑了,淚眼中,她擡起手指向香櫃的左上角,“白芷吧。”

“好。”

淡淡清冷花香的味道從他們中間的青木臼間飄散出來,混著瀟瀟雨聲。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許多年前那個綠意盎然的潮濕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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