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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錦水湯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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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錦水湯湯

後半夜,席家香鋪的裏屋長留著一盞暗燈。窗外大風揚起沙塵,白色鴿子在狂風中亂飛。

席家香鋪的地窖本是一個空間不大的方圓形儲物室。寧遠常年潮濕,墻上鋪的石磚很好撬開。席欣峣在地窖的東墻處找了一個點,順著這裏一直朝東挖。

這一天晚上,已經挖通出城的地道。

方今夕探著身子往裏面看,地道幽暗狹長,僅僅容一個人弓著身子前進,盡頭就是東城門外幾百米的灌木林。

席欣峣舉著一盞明明滅滅的煤油燈,和陳文遠四個人道別。

雖然相識未深,但是面對近在咫尺的離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太多話。

但是離開之前,沈南關還是背著手,有些別扭地說出了那句:

“多謝你,席少爺。”

他看著沈南關,淡淡玩笑了一句,“我堂堂席家大少爺,謝就不必了。”

“和我們一起走吧。”

許湯湯靠在石磚墻上,忽然出聲。

他恍惚地笑了笑,望著許湯湯的臉說:“我走了,席家香鋪怎麽辦。放心吧,我把地窖封死,不會有事的。”

送走陳文遠一行人之後,他去院子裏拾了一些木料,打算去地窖裏重新鋪好磚墻。

沿著小木梯子下去的時候,一排汽車駛來的聲音驟然由遠及近落在耳朵裏,在這個雨夜裏格外突兀。

他在原地楞了幾秒:這條狹長的地道,走到盡頭怎麽也要十幾分鐘。如果佐藤信臣現在進來,無疑是功虧一簣。

他臉色瞬間沈下去,但慌亂中還是搬了一把椅子,直直坐在地窖的正中間。

下一秒,一隊抱著刺刀的日本兵紛紛沖進來,把席家香鋪的地板踩得泥濘不堪。

張少堂推著佐藤信臣的輪椅停在席家香鋪門口,在佐藤信臣淩厲的眼神下,略顯為難地說:“把這兒裏裏外外地搜一遍。”

佐藤信臣一眼看到後院地窖,就讓張少堂推著他停在地窖口。

但因為地窖是稍稍傾斜向下的墻壁,所以站在這裏,並不能看見裏面的全貌。

他在地窖門口往下看,頗有一種居高臨下,看井底之蛙的感覺。

“席大少爺,還特地挖了一個地窖藏人?”

“佐藤君想多了,地窖一直有。”他眼神堅定,表情平淡,不喜不怒。

“人在哪。”

他故意提高聲音:“都在這裏,佐藤君要下來看看嗎。”

他眼神掃過地窖裏當初因為怕潮,才放在這裏保存的香料,惋惜地嘆了口氣。

張少堂把佐藤信臣的輪椅轉過來,“佐藤君料事如神,果然把他們甕中捉鱉了。我帶人下去看看,把那群人都抓上來。”

佐藤信臣隱隱察覺不對,擺擺手,“小心埋伏。”

他垂著眼看向席欣峣,“上次南城門爆炸一事,也是席少爺幫了他們的忙吧。”

“是。”

佐藤信臣終於久違地笑了,然後僵硬地向左面轉過臉,瞇起眼睛望向門外漸息的風沙,緩緩道:“殺了他。”

張少堂楞怔的一瞬間,幾個日本兵已經沖向地窖口,紛紛開槍。

面對生死,沒有人會不害怕。

他也一樣。

但是真到了這一刻,他竟然如此平靜。

子彈密密麻麻地從他身旁掃過,席欣峣緊緊閉上眼睛。

直到感覺黑暗中,有一個人拉住他的胳膊向後躲了一下。

她把他拉到身後,從腰後掏出一把槍上膛,沖著上方那群日本人連著打了好幾槍,彈無虛發。

是許湯湯。

他臉上終於浮現出驚慌,“你怎麽沒走?”

“走了,又回來了。”

她看向他的臉,咧嘴笑了一瞬間。

“陳文遠他們呢?”

“已經出城了,我讓他們先回根據地等我們。”

“我們。”席欣峣在槍林彈雨中側過臉看著她一瞬,重覆著這兩個字。

她只是揚起嘴角笑了笑,“當然。昨天席桑隅說的話我都聽見了,席家香鋪她會照料。你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走,不就是怕事發突然,想為我們打掩護嗎。”

席欣峣眼睛亮起來,恢覆笑意。

許湯湯輕聲說:“謝謝你。”

或許她對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見第一面時候的不屑一顧。

有同生共死,有同悲共勉。

當然,也有愛。

——

席桑隅拐進槐序末街,遠遠看見後半夜的席家香鋪依舊懸著盞昏黃色的燈,已經有預感發生了什麽。

看見佐藤信臣的人守在席家香鋪門口,她沒來得及把車停好,就打開車門跳了下來。

她一步一頓,推開門。平常幹凈古樸的店面被翻得亂作一團,中藥香料散落一地。

她有些不敢往前走,緩緩靠近站在地窖旁,看著地窖下面一片片被子彈飛過而起的土霧。

席桑隅望向佐藤信臣,攥著槍的手忽然擡起來,“住手。”

佐藤信臣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絲毫要停手的意思,“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他是我哥。”席桑隅死死閉上眼睛,睫毛顫抖。

佐藤信臣像是料定了她不會對自己開槍,所以只是微微擡起手挪開槍口,輕聲細語像在她耳邊密密麻麻爬過去的蟲子。

“你記住,你只有渡邊百川一個哥哥。”

說完這句話,佐藤信臣擡手起落,“放炸藥。”

席桑隅有些不可置信地楞了一瞬間,慌亂中直接推開堵在地窖門口的日本兵,收起槍直直往地窖下沖過去。

張少堂從身後死命拉住她,“你也瘋了嗎。”

佐藤信臣斜睨了他們一眼,輕輕擡手,另外一群日本兵立即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她拼命掙開,都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眾人退後,合上地窖門,看著一顆一顆炸藥朝著地窖下投過去。

——

席欣峣拉著許湯湯拼了命地從狹長的地道裏往前跑,身後是炸彈爆炸在地窖裏彌漫開的土霧。

兩個人被氣浪掀飛,在隧道的中間被廢墟掩埋。

煙塵中,炸藥仍然在周圍紛紛爆炸。席欣峣在身上堆疊的木屑和土塊下,用最後一點力氣翻了下身,緊緊把許湯湯護在身下。

許湯湯想要把他身上木塊和土塊扒開,可惜太沈重,狹長的通道也已經坍塌堵死。

他把許湯湯摟得更了緊些。她用力想把他推開,卻怎麽推也推不動。

“這個……還沒來得及做好給你……”席欣峣從袖口把那把茉莉香味的梳篦拿出來,塞在許湯湯手心裏。

“轟”的一聲,最後一顆炸彈落地。火紅色與灰白色的碰撞中,席家香鋪的藥櫃轟然倒塌,遍地零零碎碎。滿院曬香竹匾、香案,都瞬間變成廢墟。

石頭瓦礫的碎片在席欣峣身體遍處刺出傷口。

煙塵漫天,席欣峣的手緊緊摟著她的腰,另一只手顫顫巍巍地摸索著,用力攥住了她的手。

“席欣峣。”

許湯湯雙眼通紅,她用力重覆著,一遍又一遍,想要把堆疊在他脊背上的東西扒開,但是無濟於事。

“別自責。我是心甘情願的。前二十年,這個席家的紈絝少爺,我做夠了。謝謝你,讓我能重新活一回。”

她聲音幾乎哽咽,“我有什麽好救的,值得你賠上性命,搭上一生。”

“這個即將到來的新時代,也值得你們活下來。像你說的,去奮鬥,去反抗。”

許湯湯不能動彈,但是她似乎能感覺到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她手心裏濕潤的,是他傷口的鮮血。

她眉心緊蹙,仰起頭靠近,緩緩貼住他的嘴唇。

他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一句話,只是有眼淚滑到嘴角。

她緩緩移開嘴唇,在他耳邊說:“席欣峣,我也是心甘情願回來找你的。我想和你一起走,如果不能,我也願意陪你一起死。”

——

過了很久,直到煙霧散去。

佐藤信臣拿出手帕捂住口鼻,伸手整理了自己腿上蓋著的毛毯,擡眼直盯著張少堂。

張少堂沈默地望著席桑隅,她從掙紮到瞳孔圓怔怔地僵住,眼睛裏布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他緩緩松開攥著她手腕的手,“佐藤君,我這就去檢查。”

張少堂扶著只剩下幾片木頭的梯子和墻壁,小心翼翼地下去,裏面煙霧彌漫,幾乎全部坍塌。

“佐藤君,只有兩個人,都死了。但地窖裏……有個密道。剩下的人,應該已經從密道逃走了。”

佐藤信臣胸口發悶得厲害,在輪椅上被未盡的一陣煙霧熏得咳嗽了兩聲。

他擡眼看向席桑隅,往下壓著心中的怒火,只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

席桑隅空洞無神的眼眶裏掉下來一行淚,“佐藤君,兄長及其未婚妻的屍體,還請由我帶回席府安葬。”

“席小姐隨意。”佐藤信臣嘆息一聲,擺擺手。

張少堂立即向前,推著他離開的時候,回過身向她使了個眼色。

席桑隅死死閉上眼睛,一直彎著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殘兵退去,她才踉踉蹌蹌順著半殘缺的梯子跑到地窖下面。

她跪在地上,隔著濃重的火藥味和土霧扒開沙塵。

席欣峣安安靜靜躺在廢墟裏,身體還殘存著溫度。許湯湯的半張臉埋在土裏,死死按著席欣峣胸前那一片傷口。

“哥……”

席桑隅伸出雙手,又好像恍惚到無處安放。反反覆覆中,只是有冰涼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

“桑隅,別怪自己……”

席欣峣的聲音微弱到如同沒有聲音一樣,他的手指頭略微動了動,指向許湯湯。還沒說完,眼皮終於垂落,瞳孔消散。

席桑隅跪在地上失聲痛哭,眼前景象漸漸模糊。而腦海裏浮現出的,那些過往的畫面,就像對她一刀一刀的淩遲。

——

三天後 席府

白綢掛滿席府,白燭燈火在雨幕裏搖搖晃晃。

席府上上下下燈火通明,祠堂裏,赫然擺著兩口重重的木館和一張黑白色的合照。

正堂一個黑色的“奠”字大而壓抑,花圈擺滿,來祭奠的人卻少得可憐。

“好了嗎?”

“嗯,另一口棺材裏裝了木頭人。今天不亮就出殯,在長青山。聲勢小些,應該不會引起懷疑。”劉盡山的聲音很低。

她望著祠堂裏那一塊新添的楠木牌位,上面金漆描著“先兄席欣峣之靈位”幾個字。

“哥哥這二十年來沒有仇家,也沒朋友。就連死後,願意來看看他的人也就只有我們幾個了。可惜,我連一場轟轟烈烈的送葬儀式都不能給他。”

她低下頭,落下一行淚,又被風幹。

“父親的遺願,我一個都沒做到。”

劉盡山站在一旁望著她,一樣恍惚到不知道說什麽。

席桑隅的眼睛轉向許湯湯,她一直靠在席家大廳門口的廊柱上看雨。

她臉色蒼白,一絲血色都沒有。黑色的裙子與從前極不相稱,頭發盤起,發髻上正正當當別了一個笨重的梳篦。

“喝點水吧。”劉盡山端來一杯溫水遞給她,嘆了口氣。

她接過去握在手裏,眼睛仍舊沒從這場雨當中移開。

劉盡山轉過臉,回到席家大廳裏收拾東西。

他常愛喝的酒,調配出的最引以為傲的香水,還有最後一刻都藏在衣袖裏的那張合照。

長久沈默,雨不止不休。

“盡山。”

劉盡山楞了一下,“嗯?”

“我一直覺得,這世上不論對錯,只論輸贏。”

劉盡山笑了笑,“錯的人是不會贏的。”

聽見這句話,席桑隅擡眼沈默地望著他。

過了很久,她終於嘆了口氣,然後出門俯下身子為許湯湯換藥。

許湯湯動了動幹澀的嘴唇,眼神直楞楞地盯著她,收回手,“席小姐……”

“城門已經解封了。我寧遠國民政府還有事,讓劉科長送你出城吧。保重。”

席桑隅眼裏明暗交雜,轉身離去。

——

今天其實是新年,但大家都忘了。

許湯湯站在席府院落的盡頭,伸手接住了1940年的第一滴雨。

但是他永遠留在了1939年。

“許小姐。”

她聞聲遲疑了幾秒後,習慣性地向後扭過頭,是席欣峣直直地站在門口。

恍惚中,還是那個乍暖還寒的春天。他還是穿著那件淡灰色的長衫,就站在百樂門的燈紅酒綠裏目光炯炯地打量她,然後舉著酒瓶子變著法地追上來搭訕。

七年前那個幼稚的、堅定的少年人。

後來,他聽見她說,他們要創造的,是一個沒有剝削、沒有侵略、沒有壓迫的新世界。

他終於為自己前二十年的游手好閑而低頭,然後他拾起家族產業,制香傳承。

她的眼淚落下來,沒有動,只是似笑非笑望著他分毫未改的臉。

席欣峣的樣子漸漸消失,好像一步一步,離自己越來越遠。

又好像越來越近,和自己長在一起。

淚水模糊視線,光影裏,他好像伸出右手,說了一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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