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1 霧霭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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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霧霭沈沈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屋子的時候,萩野安已經醒了很久。

自從接受了影子的訓練之後,她就對陽光特別敏感。可能是因為長年累月都在陰暗的地下二層度過,所以見不得刺眼陽光的緣故。

昨天的小雨下了一整夜,屋棚上積攢的雨水還在滴滴答答地響。她躺在床上,指甲在粗布床單上來回劃動,靜靜地等待著。

約摸過了十幾分鐘,她聽見外面有人來人往的吵鬧聲,也就順勢裝作睡眼朦朧的樣子,故意整理了一下頭發,一同起床。

“陳隊!”

不知道是哪個小同志在門口“咚咚咚”地敲門,叩門聲音似乎和他的話一樣帶著哭腔。

“怎麽了?”

“是風笛姐……她……”那小同志話說到一半,已然泣不成聲。

“她怎麽了?”

陳文遠雙眼無神,只是迅速披上襯衫。他盡量控制著顫抖的手,表面仍然保留著該有的鎮靜,然後打開門。

萩野安借著打哈欠的動作在眼下塗了一層薄荷精油,也跟上去。

“演戲這東西,我最不擅長了。大清早的,真是難為人。”她翻了個白眼,眼中是冷血動物一般無二的灰白色。

血跡已經幹涸在地板上,他看見吳風笛安安靜靜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文遠站在門口,眼睛裏泛著淚花,喉結上下滾動,像是不斷地吞刀片。

往前一步,他還是不忍掀開白布去看吳風笛的臉,甚至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安放。

周圍的聲音漸漸模糊,身邊新圍上來的一圈同志不停地使勁搖晃著吳風笛僵硬冰涼的身體。好像只要他們不放棄,她就能醒過來。

“冷靜。”陳文遠終於從意識模糊中抽離,壓抑著痛感沖他們低吼道。

“陳隊……誰幹的?”

萩野安終於從人群身後顫顫巍巍地走到陳文遠面前,擡起頭望向他的臉。她擦幹淚水,還能看到眼睛裏的紅血絲。

陳文遠擡眼的瞬間,並沒有從她泛紅的眼睛裏看到悲傷。

——

暮色裹著新雨漫過重山,樹影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陳文遠披著一件單薄的大衣,一個人沿著根據地後面的那條小路走過去。盡頭還是那座已經破敗的舊亭子,他就背靠著根據地後山的大石頭抽煙。

恍惚中,他只是想起來宋聲喬。

那個在這條路上和自己相互扶持相互成就的戰友、搭檔。

吳風笛是宋聲喬帶出來的人,所以身上那種不服輸的勁頭,很像她剛剛參加革命的時候。

她和許湯湯、方今夕,就像他和宋聲喬親手在寧遠這片貧瘠土地上種下的白楊樹。

許湯湯縝密沈穩,方今夕果決顧局。

而吳風笛這個人,大大咧咧、行事莽撞,但卻能制得威力炸藥。

所以這麽多年,無論許湯湯去寧遠執行任務,還是方今夕挑起重擔,擔任寧遠地下交通站站長。她都一直留在根據地,在自己身邊。

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白布上,暈開深色的一個又一個圓斑。

這條路上,又少了一個和自己肩並肩作戰的人。

——

從早到晚,萩野安已經在不近不遠處觀望了陳文遠很久很久。

陳文遠的餘光一直都能看到她,她卻一直沒有走過來。陳文遠擡眼的一瞬間,她躲入樹影中,然後向黑暗退去。幾乎同時,她身側漂浮的香氣散開,身影輪廓在雨幕中融化成虛幻的一片影子。

陳文遠腦海裏閃過幾個片段。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些片段,並不屬於方今夕。

他的心臟一直隱隱作痛,是在撕開謊言和懼怕真相之中的困頓。

既希望是方今夕,更不希望是方今夕。

而萩野安,只等著陳文遠懷疑到自己頭上。

直到夜雨驟急。

萩野安依舊像上次一樣,又是在所有人都睡著之後下床出門。

這一路的靜謐裏透著壓抑,只聽得見水痕在窗欞上蜿蜒的聲音。

萩野安知道,陳文遠現在肯定已經派人埋伏好了,只等著自己進去。

木門開合,門軸轉動的沈重聲音在死寂的大廳裏回響,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放大。

陳文遠寧願這一夜相安無事,也寧願找不出那個真真正正的內鬼。

可他不得不面對,她還是來了。

萩野安明目張膽地提著匕首進去,離床鋪很近很近的時候,步伐變慢,直到陳文遠從門後邁進來,拿手槍抵住了她的後腰。

“別動。”

他即使親眼所見,但還是難以置信,眼睛裏匍匐著失望和難過。

萩野安懶得裝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就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們很聰明嘛。”

“說說吧。”陳文遠一把將她手裏的匕首搶過來,直盯著她。

“還有什麽可說的。”

陳文遠恍惚地笑了笑,“是席桑隅,還是佐藤信臣。”她半側過臉湊到陳文遠耳邊,黑似深淵的瞳仁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都不是。”

“陳文遠,寧遠要變天了,你還不知道吧。胡以婷和李天塵都死了,沈南關會為李天塵收屍,胡以婷,我也幫你埋在了城外。至於其他人,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陳文遠向後退了半步,嘴角抽搐。像是被無形的線拉扯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是祝先生在平津親培的特工之一,被委派過來協助席處長工作的。這些年,一直忍辱負重,待在你們這裏傳達消息。”

她一字一頓地說,仿佛是立了一件大功,連自己都感嘆自己編瞎話的技術的確高明。

“忍辱負重。”陳文遠默聲重覆著她剛才的那半句話,一反常態的平靜聲音裏透著苦澀。

“陳隊,這把匕首和吳風笛同志身上的刀口完全相符,可以確認就是兇器。至於她被下的迷藥……”

“在這兒。”

萩野安擡起左手手臂,袖口滑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看到她的每個指縫裏,都是顏色各不相同的香藥。

她沈沈閉上眼睛,把聲音拉得幽長:“是處座親手研制的迷藥,趙胭脂小姐親手交給我的。”

陳文遠陡然擡眼,神色帶著隱隱痛感。

她有意加重音量,放慢語速在“趙胭脂”這三個字上,就是想看看他聽到這個名字,是什麽反應。她想看看這張傳說中永遠透著沈穩的臉,除了風平浪靜之外,會不會有波濤翻湧。

陳文遠側著身子,眼神長久在她身上停註,最後只是淡然一笑,“是嗎。”

窗外雨聲瀟瀟。他收了槍,長舒一口氣。

“帶她下去吧,找人看著。”

——

夜半陰雨,霧霭沈沈。

萩野安反手從兩米多高的窗縫裏打開了外面的閥門。外面雨越下越大,卻空無一人。

她利落地找好層層稻草墊在床鋪上,撐著墻壁從窗戶翻出去。

她在雨中無聲嗤笑,“このバカども。”

她沒想到任務的每一步,都如此順利地按照她自己的預想按部就班、易如反掌地完成了。

荒草在暴雨中俯首稱臣,她遠遠從後方繞過根據地,悠悠走回了寧遠城。

雷聲轟隆作響,陳文遠拉亮一盞煤油燈,打開後窗。他點燃一支煙,擡眼長久註視著天空的烏青。

“陰雨綿綿這麽久,也該下場大暴雨了。”

但寧遠確實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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