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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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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暗度陳倉

房檐漏下來的雨斷斷續續落下,從窗臺縫隙滲進來,洇濕淡青色的窗簾布。

陳文遠守在水長東醫館對面的小鋪裏,即使已經熄燈,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醫館裏的一舉一動。

方今夕站在一旁嘆了口氣,“放心吧,陳隊。我們都商量好的,開槍是假的,血也是假的。離奕明路最近的醫館裏面也有我們的人,不會有事的。”

陳文遠的指尖緩緩摩挲著窗欞上的腐木,“席桑隅的疑心那麽重。即便如此,我還是擔心她已經對劉盡山起了疑心。”

“不用自責。劉盡山的這個主意,為我們抓住K拖延了足夠的時間,也能稍稍減輕席桑隅的疑心。好在她把見面時間推到明天下午兩點。吳風笛明天會代替K去見面,這樣我們就多了一分勝算。”

陳文遠沈沈地點了點頭,視線漸漸模糊在窗外雨霧淋漓裏,想到昨天晚上劉盡山的話。

“煙頭燃到一半,是碼頭。燃完,是南城門。”

劉盡山背著身站在窗邊,沈思很久過後,用沈重遲緩的聲音對他說:

“傷她,不一定有勝算。但是我這一槍,你一定要開,才能為我們先她一步拖延時間。”

陳文遠斷然拒絕,“距離那麽近,即使有防彈衣也不能完全保證……而且席桑隅是什麽人,她萬一不會因為你暫緩行動呢。”

“我死而無憾。我們的勝算不大,能多一秒,是一秒。”

寧遠的大雨裏,房間昏暗。

他擡頭,對面的劉盡山只是把一整杯熱茶喝下去,然後投過來目光炯炯。

“陳隊。”

沈南關的一句話把他的思緒拉回來。

陳文遠轉過臉,“審了嗎。”

“審過了,都說了。但這個K是個傀儡,什麽內情都不知道。只知道祝安仁給了他一筆錢,讓他來接一個人。”

“知道了。”

陳文遠伸手拂去窗臺上的積水,用手掌把凝結霧氣的窗玻璃再一次擦幹凈。

——

劉盡山醒來時,是淩晨一點。

消毒水混著黴味直直刺進鼻腔,胸口的鈍痛正在大面積蔓延。他伸出手,胸口紗布上有濃稠的人工調制的血跡。

當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昏迷了一下午的時候,耳畔仿佛響起來的,是他搬動禮物箱子落地時沈悶的碰撞聲。

他腦海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然後扶著潮濕起皮的墻紙,緩緩站起來。

穿好衣服,從窗子看出去四下觀察:街道裏的青石板微微泛著冷光,偶爾有犬吠聲傳來。

水長東醫館的同志給自己留了門,他輕便打開。正壓低帽檐往平山路127號走過去,卻被陳文遠一把拉進醫館對面的店鋪。

劉盡山疑惑地看著陳文遠:“你怎麽在這兒。”

“這店鋪,是我們的同志開的。”

“你一直守在這兒?”

陳文遠擔憂地看著他,四下打量,目光落在他衣物的胸口處厚厚突出的紗布上。

只是他還沒開口,劉盡山就笑了笑說:“我一點兒事都沒有。”

劉盡山說完這句話,思量了一番,指尖在窗玻璃上劃出波浪線,“席桑隅的計劃有貓膩。”

他仔細回想,那個箱子側面有很多小洞。在寧遠雨霧連天的季節,箱面卻有微微餘溫。搬動時裏面悶悶的聲響,不像金銀,也不像貨幣。

“席桑隅審渡鴉的時候,他還活著。如果死在審訊架上,不可能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渡鴉同志一定就還活著。”

月光透過玻璃窗斜切進來,在劉盡山臉上投下柵欄似的陰影。

他立即披上一件大衣,站在門口回過頭對陳文遠說:“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腳步聲漸行漸遠,每一步都濺起細小水花。

——

雨後的梧桐葉枯黃,鋪滿地面。寧遠國民政府的大樓周遭在月光和陰雨中仿佛蒙著一層霧,影子也顯得幽長。

審訊室的鐵門吱呀作響,檀木箱確實在最通風的窗子邊,如同一副棺材靜置在月光下。

劉盡山屏息把鑰匙插進鎖孔,鐵銹味撲面而來。

渡鴉正沈沈睡在裏面,被劉盡山拉開箱子的光線照得刺眼。

他從睡夢中昏昏沈沈地醒來,第一句話倒是過分平靜:“還沒到平津吧,劉科長。”

劉盡山一時沒有註意渡鴉,只是把重石塞進箱子,還原現場。然後抓住他的袖子一路穿過寧遠國民政府隱蔽的小路,跳墻而出。

“來不及解釋了,出去再說。”

一直沈默,直到離開寧遠國民政府。

陳文遠開著車輾過積水潭,濺起水花與泥點,一並重重甩在車身上。

他把車停在對面路邊,探出頭來招手,“快上車!”

直到車輛在雨幕中離寧遠國民政府越來越遠,劉盡山方才漸漸平覆心緒。

“渡鴉同志,不用叫我劉科長。我們是自己人,來救你的。”

後視鏡裏,渡鴉的眼神忽然閃爍,轉而看著車窗外模糊成一片的梧桐樹,“那個……同志,我想上個廁所。”

劉盡山終於回過頭,借著車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坐在後座的渡鴉面頰凹陷,眼圈烏黑。

劉盡山嘆了口氣,沈默著什麽都沒說。

陳文遠握著方向盤回應道:“這段路人多眼雜,等到了再說吧。”

平山路 127號

“渡鴉同志。”

他一直吞咽唾沫,雙眼無神,凹陷面頰在明亮燈光下顯得更加恐怖。

陳文遠的話似乎根本沒有飄進他的耳朵,他只是等到陳文遠說完,忽然撲上來問:“站長留給我的撫恤金,你們拿到了嗎。”

劉盡山和陳文遠相視一笑,“放心吧,組織上會有經費留給你。”

月光如水。

渡鴉大搖大擺地離開平山路127號,行至巷尾,轉彎一直到盡頭。

青磚墻縫裏鉆出片片潮濕的苔蘚,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綠光,與面前這扇落灰封塵的暗紅色大門很不相襯。

他正在觀察,劉盡山忽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他把槍口抵在渡鴉背後,冰涼的金屬感隔著薄薄的衣料傳遍全身。

渡鴉掙了幾下,後頸卻被劉盡山扣住。劉盡山利落地把膝蓋抵在他腰間,肘擊他的胸口,直到他踉踉蹌蹌地跪倒在泥水坑裏。

他驚恐地緩緩回過頭,嘴角抽搐著笑臉相迎,“怎麽了,劉科長?”

“叫我劉盡山。”

劉盡山的聲音很冷,只是槍口慢慢上移,抵住渡鴉的後頸。

陳文遠的幹啞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是要去買大煙膏嗎。”

“這個地方,早就被我們的人一窩端了。難為你在平津待了八年,還記得寧遠哪有賣大煙的地方。”

他捶胸頓足,忽然劇烈顫抖,聽見這句話,仿佛是在無奈地苦笑,“怎麽發現我的?”

“自己照照鏡子。”

巷子盡頭傳來夜貓淒厲的嘶叫聲,渡鴉透過路面積水,摸了摸自己烏黑消瘦的臉頰。

劉盡山握著槍的手微微發抖,最後放下。他失望地盯著渡鴉,靜站在他身旁。

“席桑隅騙你說我們已經知道了你的背叛,讓你只能配合她的計劃。只要一上船,她告訴了你怎麽用箱子裏的機關逃走,是吧。”

他沒有回答。

劉盡山壓抑情緒,嗓音幹啞地繼續說,“我救你出來的時候,你不知道我的身份。而面對一個寧遠國民政府的人,全然沒有死裏逃生的驚險,而是問‘還沒到平津吧’。我表明身份之後,你又想方設法地想逃走。”

“她不在乎誰活誰死,她只是不想擔責任。她不是什麽好東西,但你們也沒放過我。”渡鴉不以為意地回答,然後死死合上雙眼。

陳文遠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突然怒吼:“平津地下交通站被叛徒出賣,你躲在暗處裏的明處,居然能全身而退。平津地下交通站無一人生還,祝安仁又為什麽偏偏對你窮追不舍,你到底做了什麽?!”

渡鴉用雨水抹了一把臉,靠倒在墻壁邊苦笑。

“前段時間,祝安仁抓了兩個潛伏在平津國民政府裏的共產黨,我去埋的。我那點薪水,不能讓我活下去。我在平津國民政府八年,一直是個小職員,也從來沒給組織做過什麽貢獻。我越想越害怕,怕祝安仁有一天懷疑我。怕我死了,功名未遂,別人往我墳上扔臭雞蛋。我當時是鬼迷心竅了……所以主動暴露,以平津地下交通站地點為交換。”

他幾近無聲地哭喊,不是懺悔,更像是在為自己的懦弱、貪婪和自私自欺欺人地找借口。

“可誰能想到祝安仁是個過河拆橋的人,他要殺我。我就只好告訴他們,我手裏還有一份名單,以此拖延時間,趁警備松動從平津逃到寧遠。沒想到落在席桑隅手裏,又落在你們手裏。”

雨勢漸大。

劉盡山沈默很久,眼眶紅透,“因為你的背叛,祝安仁剿了平津三個地下交通分站,死了我們多少同志!”

雨水滴落到劉盡山眼眶裏,又順著眼角緩緩滑下。

陳文遠的聲音漸漸弱下去,“你知不知道,平津地下交通站的站長,最後留給我們的信息是讓我們接應你。最後一份名單,到底在哪?!”

“該死的都死完了,哪還有什麽名單。那是我瞎編的。”

劉盡山憤憤不平地抓住他的衣領重重撞在墻上,“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麽嗎?!就因為要買鴉片?!就因為你過慣了紙醉金迷的生活?!你不覺得可笑嗎?!”

渡鴉不屑地擡頭,“寧遠國民政府十年,難道劉科長就沒想過……”

“我和你不一樣。”

渡鴉忽然大笑,笑聲比哭聲更淒厲,“我應該死在去年冬天。那樣的話,我也是英雄。”

渡鴉轉了轉渾濁的眼球,擡眼看了一會兒高懸在頭頂的明月。然後低下頭驟然暴起,撞向青石墻。

劉盡山苦澀的笑容逐漸浮漫,他對著地上的血痕,落下一滴眼淚。

“參加革命的人,沒人是為了當英雄。”

一群濕漉漉的灰鴿飛過天際,巷子重新歸於平靜,只有雨打梧桐的瀟瀟聲。

——

三天後

寧遠國民政府的窗子外爬滿水漬,掉落堆積的梧桐樹葉在長時間的陰雨連綿中逐漸腐爛。

席桑隅正靜坐在窗邊喝茶。

“還有心情喝茶。”

蔣懷青一向推門而入,卻只是臉上掛著不明何意的笑,站在門口。

“放心,已經請過罪了。”

席桑隅用茶蓋撇去浮沫,把另一個瓷杯往前推了推。

“他派來的那個K,我以為是何方神聖,也不過如此。在碼頭鬼鬼祟祟,一下子就被陳文遠抓住了,換成他們的人。”

“他什麽意思你難道不知道嗎,還真以為這所謂的名單,對他有那麽重要嗎。”

蔣懷青淡然一笑,“他是想要找你的錯處。”

“你不用急,名單本來就是子虛烏有,所以渡鴉落在他們手上也沒什麽。他要找我的錯處,我偏要做這個辦事利落,忠心耿耿的下屬。”

蔣懷青接過茶碗抿了一口,“騙渡鴉答應計劃,放出假消息說渡鴉已死,搜出名單。引導陳文遠把註意力放在本不存在的名單上,再以禮物為理由送箱子。步步為營啊,席桑隅。”

“別恭維我,虧我還給那個箱子做了機關,可惜還是他們技高一籌。只不過我想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換了箱子。”她恍惚地笑了笑。

蔣懷青放下茶碗,試探著問:“處座聰明,不覺得劉科長這一槍……有點太巧了嗎。”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我們能想到的,共產黨也能想到。留心著點吧,蔣副處。”

“嗯。”

她垂下眼,茶湯裏漂浮的葉梗在漣漪中沈浮,“他的傷怎麽樣了。”

“想知道,就自己去看看吧。”

蔣懷青似笑非笑,轉身離開。

席桑隅望著他的背影出神,雨滴在隱隱約約泛著冷光的玻璃窗上蜿蜒。

寧遠國民政府的老舊鐘表重重敲響,穿透樓層。

十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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