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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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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永志不忘

寧遠 槐序末街 Landscape

Landscape,其實開在槐序末街的最角落。一樓是花店,二樓是咖啡館。

一樓花店的風格很像西式庭院的後花園,浮雕藤椅,回廊噴泉,老板娘按照時節裝點。

恰逢雨連天時,也許會荒草頹廢。早春晴朗時,就是明艷花海,總之每天都不一樣。

所以培育出來的第一批新種花會為二樓的每個小隔間做裝飾,一樓的鮮花深處也常常彌漫著咖啡香氣。

二樓角落,一處小桌旁鮮花圍繞。花紋模糊的雙層玻璃隔間裏,方今夕用銀匙緩緩攪動著桌上的一杯熱咖啡。

暖色燈光下,她腦海裏忽然浮現出昨天晚上,陳文遠對她說的話。

“寧遠地下交通站,現共有地下工作者二十七名,這是名單和他們的代號。”

方今夕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很快接過去,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劉盡山 人間

許湯湯 錦瑟

李天塵 天塵

胡以婷 三月

……

下一瞬間,一個她這麽多年來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從紙張上的鋼筆字跡,躥到了她心裏。

沈南關 除夕

“聯絡員沈南關,代號除夕。現任新華社印刷文員,負責將根據地指示傳遞到各位地下工作者手裏和收集匯總情報統一匯報給站長。站長與根據地保持聯系,代表組織管理交通站。”

方今夕還沒有反應過來,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陳文遠,“陳隊……”

陳文遠語重心長,一字一句地告訴她:“宋隊犧牲,根據地不能無人管理。寧遠國民政府的人,對我已經十分了解。明牌之下,我也不再適合擔任寧遠地下交通站站長這個職位。”

“你,我很放心。所以,由你,方今夕擔任寧遠地下交通站第二任站長。”

她眼眶泛紅,眼淚簌簌而落,然後向陳文遠敬了一個軍禮,聲音響亮:“是!”

“這個消息,我已經傳遞給他們了。以後,安全起見,你只和沈南關同志聯系。‘人間’同志,由於工作的特殊性,可以和你直接見面。”

“是。”

“寧遠地下交通站,地址遷至寧遠城平山路127號,也就是沈南關同志的住址。”

聽見這句話,她疑惑地擡眼看著陳文遠。

“席桑隅多疑,工作任務上,你和沈南關同志會頻繁見面。為掩人耳目不被懷疑,組織給出的建議是,希望你們兩位,可以假扮戀人關系。”

她想到陳文遠的這句話,忽然笑了起來,然後起身叫了黃包車到新華社。

正是盛夏時節,陽光透過新華社側面的窗,落在外面的青石板上,露出點點斑駁。空氣中透露著炙熱燙意,蟬鳴不止。

“方今夕。”

沈南關攥住袖口,在巷拐彎處就停住了腳,沒再往前走。

她站在巷子盡頭,看著他在遠處的身影似乎在日頭下成為一個光點。

她沒有應答,而是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一字未發,只是盯著他的眼睛看,流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又很快壓下去,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移開視線。

“為什麽不告訴我,‘除夕’同志。”

她慢慢靠近,眼睛緊緊盯著他不曾游離。

距離不過幾厘米,他的心臟似乎驟然停住,耳朵竟然泛紅起來。

“因為我們是相同的人。”

她的眼睛朝上看,看到他抿著嘴唇,廓感很強的臉龐微微泛紅,青色的靜脈透著薄白的皮膚露出來。

她忽然為他的反應而笑了一下,“沈南關,你和我,以後天天都要見面的。不找個正當理由,不怕被席桑隅盯上嗎。”

他先是一楞,繼而偏著頭笑了笑,“沈站長的意思是,我們要假扮戀人嗎。”

“不是假扮。”

他眼裏是顯而易見的笑意,忽然伸出雙手,抱住她,一再收緊手臂,抱得越來越緊。

她沒有躲開,而是輕輕把側臉靠在他肩上。半晌,在他耳邊說:“沈南關,我希望我們不僅是愛人,還是朋友,更是肩並肩共同作戰的搭檔。”

“好。”

相互背離的第九年,兩個人終於能坦誠相見地站在彼此面前。

說完這句話,她伸出右手,粲然一笑:

“寧遠地下交通站站長,方今夕。”

“寧遠地下交通站聯絡員,沈南關。”

緊握的雙手,擁抱的溫度。

——

百樂門的燈紅酒綠在大雨滂沱中愈發迷離,劉盡山打著傘漸漸靠近,好像有什麽東西在迷離中越來越清晰。

他忐忑不安地拉開107的簾子,那一刻陳文遠正同樣不安地靠在門後。

看見彼此的那一刻,空氣仿佛沈寂了幾秒。

劉盡山神情茫然,百感交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是怔無措地楞了幾秒,然後低聲試探著問:“陳隊?”

陳文遠肩膀和胸膛微顫,眼眶泛紅,他的目光落在劉盡山身上,看著他楞怔的樣子,輕輕點頭。

陳文遠在淚光中伸出手:

“你好,人間同志。”

劉盡山有力地握住了那雙手,陳文遠用力拍了拍他寬厚的背,然後伸出雙臂。

在堅實而有力的擁抱中,忽然清晰的場景一遍一遍在腦海裏放映。

少年時代的他們,曾經靠在鎮子的草垛後,約定要為這世上一切的不平等而反抗,而鬥爭。

其實直到今天,劉盡山才發現,原來陳文遠那個似乎永遠鐵骨錚錚、面不改色的人,也會掉眼淚。

“當年,和你走散後,我就遇到師父。”

“老秦同志?”

“嗯,他帶我找到信仰,帶我走上了這條路,然後交給我這個任務。只可惜……”

陳文遠拍拍劉盡山的脊背,“其實老秦還是留下了一些很隱蔽的信息,我和宋隊最後才能找到你。”

聽見這兩個名字,劉盡山的眼睛似乎有些灰蒙蒙起來。

陳文遠知道,提到宋聲喬,他和自己一樣難過。

“所以你更應該保重自己,才不算辜負她。要記得我們前仆後繼,是為了什麽。”

這句相同的話,宋聲喬也對他說過。

劉盡山雙眼朦朧,努力睜大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很重地點點頭。

“當年,在那場逃難裏,我離開北平到寧遠,後來在寧遠加入組織。這麽多年過去,寧遠根據地的行動已經由我管理,想起來還挺不可思議的。”陳文遠看著劉盡山,模糊的音節縈繞在他耳邊。

“真沒想到,我們到最後,還是能殊途同歸。”

陳文遠目光流轉,“寧遠根據地的情況,你應該也有所了解。我任寧遠地下交通站站長這七年裏,和寧遠國民政府交鋒不少,席桑隅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從這個月開始,我會把寧遠地下交通站的工作,轉交給方今夕同志。”

“好。”

“寧遠地下交通站聯絡員,是沈南關同志,他負責聯系各暗線。你身份特殊,必要時,可以不通過他,和站長直接見面。許湯湯也是我們的同志,她在這之前已經跟我提過你的身份。但是一般情況下你們相互獨立,你還是和沈方兩人聯系。如果有一起的行動,再聽組織安排。”

“明白。”

“雖然這樣,但是我會告訴他們,你的身份目前對於其他同志,仍然保密,你自己也要小心。”

“嗯。”

其實九年的芥蒂,還是讓兩個人在交代正事之餘的對話變得生澀。

劉盡山聲音沈沈,“上次見面,不能坦誠相待,對不起。”

“我明白。”

劉盡山靠在窗邊,釋然地笑了笑。看著窗外的寧遠,是一如往常的大雨瓢潑。

“記得當年在碼頭你問我,還記不記得在北平說過的話。”

陳文遠轉過臉,沈默地笑了一會,然後重新問:“還記得嗎。”

“永志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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