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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當局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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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當局者清

寧遠國民政府二樓 處長辦公室

窗外風沙驟起,應該是要下一場大雨。

張少堂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正中間,把席桑隅辦公桌前的小吃全部嘗了一遍。

他半開玩笑地試探著問:“要不把你們寧遠國民政府的廚子借我用兩天?”

這兩年,張少堂因為佐藤信臣的吩咐常常往返於寧遠國民政府和日本總指揮部之間,好像也單方面地和席桑隅熟了起來。

席桑隅站在窗邊,回過頭短暫地看了一眼看著墻上的掛鐘,“等會兒八點,雷書陽會做一份黑米燉糕送來,給你吃了算了。”

張少堂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窗外的風呼呼刮著,灰蒙蒙的天氣,什麽都看不大清。

“你看什麽呢?”

席桑隅沒有回答,“宋聲喬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我現在擔心的是蔣懷青。”

“是啊,他現在一心想把寧遠國民政府鬧得分崩離析。趙胭脂身份暴露,不就是他明目張膽的挑釁嗎。你當年到底是怎麽得罪了他?”

“蔣懷青,平津名門。十七歲就跟著祝安仁南征北戰,身居高位,前半生過得太順了。不出意外的話,他一定是寧遠國民政府處長的不二人選。”

“所以你是為了掃清障礙?”

“當年我只是覺得,如果屈居人下,那日後和佐藤信臣合作會受到很大限制。所以為長遠計,我必須這麽做。”

雷書陽端了一罐黑米燉糕,正打算敲席桑隅辦公室的門,忽然豎起耳朵,仔仔細細地聽著。

“但可惜沒做幹凈,他命也太硬了吧。”

她忽然看向張少堂,斷然否認,“不。我一定要做寧遠國民政府處長,但我不一定非要殺了他。”

“不是你?”

席桑隅在窗前扶著欄桿,盯著風中亂飛的鴿子看。她沈默了一陣,似乎腦海裏瞬晃過回憶。

“其實正是因為他太順了,所以行事張揚而讓祝安仁忌憚。祝安仁多疑多思,當然不會放心把寧遠交給他。所以……祝安仁下手炸傷他之後告訴我,這件事情結束之後所有的證據都會指向我。我只要默許自己就是為權利之爭炸傷蔣懷青,他保我為絕無異議的寧遠國民政府處長。”

“自此之後,我們就是既定的仇人了。祝安仁也是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三六年才派他到寧遠,盼著我們能相互制衡。”

張少堂眼神沈下去,“那這麽多年,你怎麽從來沒跟他解釋?”

“我猜他已經有所發覺了吧。所以這麽多年,即使近在咫尺,也只是時不時地犯犯賤使使絆子,也沒真的做什麽。而且我猜他之所以這麽多年願意一直在寧遠國民政府默默無聞,應該就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祝安仁對他的堤防。所以只能拿自己身體上的不好,來使他放下一點點戒備心。”

“可無論如何,獲利的都是平津那位。”

“所以說他是老狐貍。”

雷書陽聽完這句話,眼神閃爍,臉色驟然陰沈,轉身端著黑米燉糕徑直上了四樓。

——

兩天後,深夜。

每每這個時候的寧遠總是靜謐得可怕,窗外的風夾雜著陰雨綿綿,案燈的影子透過書頁在她臉上晃動。

程小晚從四樓下來,臉色有些陰沈地抱著一疊文件站在席桑隅辦公室的門口,“桑隅,蔣懷青說……想找你談談。我說這不合規矩,本該他來拜訪你的。但我想了想,還是問問你的意思。”

席桑隅仿佛早有預料地笑了笑,“算了,畢竟他身體不好。況且,我也該去看看他了。”

席桑隅叩門的聲音傳來的時候,蔣懷青像往常一樣正在陽臺上小心翼翼地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

“進來吧。”

“副處。”席桑隅在門口站著,不太適應他屋子裏如白晝般通明的燈光和無處不在的苦澀藥味。

“坐吧,我這幾天身體不太好,就不親自為處座沏茶了。”

蔣懷青背著身咳嗽了兩聲,在夜晚開窗的冷風中弓著身子,修剪花枝。

席桑隅有些拘謹地站在原地,“你……還不大好嗎?”

他握著灑水壺的手指緊了緊,“處座大概想不到,一輛汽車,一顆特制炸彈。車上只有兩個人,和我同行的那個人,連屍骨都找不到了。我能活著已經是萬幸,既然上天讓我活著,那我就一定得好好活著。”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好好活著”那四個字上。

頂燈昏影裏,席桑隅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麽表情,只是身形蹣跚,看上去消瘦許多。

她沒想解釋,只是說:“當年我的確有難言之隱,抱歉。我也不希望你原諒我。”

“席小姐,其實我不是不知道,真正想殺了我的人是誰。”

蔣懷青放下修枝剪,聲音沈緩,回過頭面色平靜地望著她。

“你已經知道了。”

“那些話,不過是說給外人聽的。當局者清,旁觀者迷罷了。從前針對你,不過是因為我覺得你是唯他馬首是瞻的一個傀儡,對他誓死效忠。”

“那現在呢。”

“而現在,我或許能明白渡邊小姐的苦衷,也明白,我們沒什麽利益沖突。某種程度上,我們也有著相同的敵人。”

席桑隅陡然擡眼,“蔣副處的消息倒是很靈通。”

“是席小姐,換了個方式告訴我而已。”

席桑隅垂眼,走過去幫他關上窗子,眼底的笑意不明何意。

“副處的花草長得不錯,晚上的風冷,還是關上好……對了,以後就讓雷書陽跟在身邊照顧你吧。他辦事勤勤懇懇,出類拔萃。守著一個廚子的身份這麽多年,多少都有些驥服鹽車了。”

“你一直知道他是我的人。”蔣懷青抿著嘴,笑意隱沒在眼底。

“蔣副處沒想瞞著我吧。當年,火車站,劉盡山為我擋那一槍,就是雷書陽打的。”

蔣懷青瞇起眼睛,“表叔當年隔絕消息,想要趁我病危時殺了我。雷書陽以為你是始作俑者,想魚死網破,為我報仇。”

席桑隅沒有答他這句話,反而說:“其實,在蔣副處受傷養病之時,我也曾經有過斬草除根的想法。”

說完這些坦白的話,席桑隅的心裏,仿佛有一塊堵了很多年的石頭恍然消失。

“我知道,當年你我種種身不由己,也對彼此有過針鋒相對。希望以後,就一筆勾銷、既往不咎吧。”

席桑隅淡淡地笑了一下,“好。”

“那我先走了,早點休息。”

聽見席桑隅合門的聲音落下,腳步聲越來越遠,雷書陽才轉動木門從暗室出來。

“副處。”

看見蔣懷青站在原地,他也沒說什麽。只是按照往常一樣為他研磨藥粉,文火熬藥。

“你說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是什麽樣的人,不重要。但是副處此刻已經知道了,她不是敵人。”

蔣懷青慘淡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點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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