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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九死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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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0 九死未悔

第二天一早,席桑隅倚在門框邊,敲開劉盡山休息室的門。

“處座。”

她立在門口,帶著笑意的眼神看過劉盡山。

“處座,內鬼一事……”

“會上說吧。你去廚房給特派員送個早點,然後通知她一會兒到會議室開會。”

“是。”劉盡山望著席桑隅,半信半疑地從她身側穿過,往後退了半步,朝宋聲喬的休息室去。

劉盡山離開後,她背著手一步步走到地下一層,倚在監聽室的皮質轉椅上,指尖敲擊著監聽器的金屬外殼。

“特派員。”

宋聲喬拉開門站在原處,面對劉盡山心急如焚的眼神,她只是釋然地搖了搖頭,手指在房門上游離,指著不知道放在哪裏,但一定存在的監聽器。

她知道席桑隅的話無一句可信,此時此刻讓劉盡山來,不過是等著他們自亂陣腳。

她眼波如水望著劉盡山,眼神裏似乎是看透了自己生死結局後的一點點絕望,又有對對面這個鮮活生命活下去的希冀的渴望。

劉盡山很快反應過來,他啞著嗓子楞在原地半晌,最後往前走了半步,把早點放到玄關後的桌上,“還沒吃飯吧。”

是一碗淡色素凈的白粥,配著一小碟桂花蜜。

“多謝劉科長。”宋聲喬擠出一抹蒼白笑容,迅速把一張紙塞進他的衣兜。

沈默良久,席桑隅瞥了一眼身邊的趙胭脂,把監聽器丟下來,咽下一口清水,仿佛是在思量。

清水劃過咽喉的聲音越發清晰,她兩眼空洞,說:“抓宋聲喬。”

——

席桑隅正背身站在窗邊的梧桐影裏,看著張少堂從門樓一步一步走近,消失在寧遠國民政府正廳的大門入口。

她手指敲擊在窗欞上,算準了他推門而入的時刻。

“你怎麽又來了?“

“來看看你,來看看你打算怎麽處置那個共產黨。”

“我手底下的事情,不勞你費心。”

“佐藤特意給我放假,讓我來幫你,”張少堂肆無忌憚地在沙發上坐下,忽然冷聲說,“佐藤的意思,宋聲喬必須死。”

她驟然回身把桌上文件抄落在地。

張少堂嚇得忽然站起身來,頓了許久,輕手輕腳地繞到她身後,“生氣了?”

“他忘了對我的承諾。”

“他說他是答應過不幹涉寧遠國民政府內政。”張少堂陰鷙地笑了笑。

“可你不是想讓祝安仁放心嗎,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宋聲喬是共產黨證據確鑿,總不能在這種時候,讓祝安仁覺得你會對一個共產黨心慈手軟吧。”

席桑隅不言不語,只是望著窗外葳蕤的梧桐樹。

“朱金已經落在共產黨手裏,是死是囚還是倒戈,都不會再回來了。不如借此機會把她當年倒賣軍火的事情,以宋聲喬之口和盤托出。他不會知道你當年的隱瞞,你全身而退。宋聲喬證據確鑿,朱金死無對證。他看到的,只是你用兩天,幫他處理了一個共黨,一個佞臣,怎麽不算是大功一件呢。”

席桑隅回過身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遍,淒然一笑,不明何意地嘆了口氣。

“全身而退,死無對證……你這滿肚子的壞水,都是佐藤信臣教你的?”

“我只是傳話而已。席桑隅,祝安仁那兒,是你立功的時候了。”

她語氣不輕不重,妄自菲薄地笑了笑,“立功,立功。”

——

席桑隅到監察室去看宋聲喬的時候,她正在拿著針線給衣服上繡花,一針一線。

“你哪來的針線?”

“身上備的。我們平津姑娘,身上都備針線。”

席桑隅停在她身邊,故意拉長聲音,“朱金、朱喬、宋聲喬。特派員,我到底該怎麽稱呼你。”

她陡然擡眼,盯著席桑隅的眼睛:“處座,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席桑隅冷笑了一聲:“宋聲喬,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們黨國的人,都是吃素的吧。”

面對席桑隅的咄咄逼人,她仍舊不言不語。

席桑隅在審訊室裏踱步,“我一直在想,為什麽朱金的檔案會有兩張。後來想明白了,應該是朱先生不願意承認你這個女兒吧,所以才讓朱金改了檔案。”

宋聲喬仍舊沈默,她擡頭看了一眼席桑隅犀利的眼睛,又低下頭縫縫補補。

“你本該在平津過你的安穩人生,可是你偏偏要選這條最不該選的路。”

“處座可否明白,今日我若冷眼旁觀,他日則人人冷眼旁觀。中國何時,能有真正解放的那一日。”

陰暗的房子裏只有一束光,從帶著柵欄的窗戶上射進來,照在宋聲喬臉上。

說完這句話,她放下針線,一步一步走到審訊架上。

席桑隅側過臉,深沈沈望著她,在她的眼神示意中親自為她綁好手腳。

整個下午,席桑隅面朝著那扇窗戶,一直一直站在光影裏。

“還有什麽話要留嗎。”

“沒有。”

席桑隅閉上眼睛,陷入一片混沌黑暗,直到眾人沈沈的腳步聲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呦,處座今天這陣仗夠大的,非要把蔣某弄過來,不來都不行。”蔣懷青在雷書陽的攙扶下推門進來,順勢坐在了門口的沙發上。

席桑隅轉過身,笑臉相迎,卻沈默著一言不發。

“副處。”趙胭脂見他坐下,就從沙發上起來,站在旁邊。

宋聲喬順著聲音看著趙胭脂的臉,很久才轉過臉,釋然地笑了笑。

有些秘密,或許註定要一起埋進土裏了。

“處座,副處。”劉盡山立在門口很久,才敲門進來。

“呦,小劉來了,快坐。”蔣懷青看出他的躊躇,故意沖他擺手。

“不了副處,我站著就好。”

席桑隅眼神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沈沈開口:“內鬼一事,大家應該都已經知道了。三一年在北平,我和劉科長曾經和朱特派員見過一面。可昨天我提起此事,她卻對此含糊其辭。而在我和雷書陽放了紅豆湯回來,這間隙中間,她對北平的細枝末節,又忽然一清二楚了。”

“我聽到這,怎麽還有些迷了。處座,這不也就是說,有人用那碗紅豆湯給她傳遞信息了嗎……都是蔣某的錯,不喝那碗紅豆湯,不就成了。”

席桑隅沒有理會蔣懷青的陰陽怪氣,只是看向雷書陽,“按雷書陽的說法,那碗紅豆湯,只有你和劉盡山動過,對吧。”

“是只有我們兩個,但是……我一個廚子,哪能知道處座和劉科長在北平遇見朱特派員的事情呢。”

雷書陽又露出那種憨厚到仿佛置身事外的笑容,“但劉科長作為北平一事的親歷者,應該不能完全排除嫌疑吧。”

席桑隅心知肚明地轉頭看向宋聲喬,“我第一次去你休息室的時候,你還不知道朱金曾經在北平和我拔槍相向吧,也不知道她曾經在茶裏給我下毒。”

宋聲喬轉過臉去,一字未發。

“那我第二次去的時候,是誰利用那碗紅豆湯給你傳遞了消息?”

宋聲喬垂著眼,沒有絲毫波瀾地說:“你想錯了。朱金在此之前給我留了字條,只不過我沒來得及看完。”

程小晚嫌棄地看了一眼擋在審訊室正中間的蔣懷青,繞過他遞給席桑隅一張紙條,“這是我剛剛從她屋子裏搜出來的,和檔案上的字體也對比過,確實和朱金本人相似。”

席桑隅臉上的笑意不明何意,“環環相扣啊,特派員,昨天應該徹夜未眠吧——知道我是什麽時候發現你的嗎。”

“你想說嗎。”

“你姐姐告訴了你這麽多,就沒告訴你,當年她下在茶裏的,就是迦青嗎。”

眾人面面相覷的沈默中,席桑隅微微側過身子,把槍塞到了劉盡山手裏。

“蔣副處說得對,即使證據環環相扣,你也不能排除嫌疑,所以……”

劉盡山的瞳孔驟然放大,眼前景象在模糊和清晰中交替不明。

他在席桑隅的註視中接過槍緊緊握住,擡起空洞無神的眼睛看向席桑隅,“是。”

劉盡山提起槍,向宋聲喬走過去。

那一小段的路程,像那年他從根據地門口走到黨旗前面的路程,也像他這九年每一次從寧遠國民政府門口到處長辦公室的路程。

更像他無數次幻想的,從寧遠國民政府走回根據地、走回家的路程。

腦海裏的場景漂浮重疊,遮蔽替代。

“劉盡山,寧遠國民政府裏的這些人,你看起來像個面善的。答應我,把我埋在長青山的山頭上。從那,我能望見北平。”宋聲喬眼神蒼涼,嘴角勾起來一抹笑容。

他喉頭發澀,盡量控制住顫抖的手,握槍的手指關節泛起死白。

他閉上雙眼,在眾人的視線中扣動扳機。

一枚子彈,朝她飛去。

劉盡山楞怔住,布滿血絲的眼睛紅透,淚水匯聚在眼角。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倒下了,胸前大片大片的刺眼鮮紅。

“她既然說你面善,那你就去給她置辦一口棺材,安頓安頓吧。長青山,是個好地方。比在寧遠城裏為共產黨拼命,在寧遠國民政府裏勾心鬥角步步為營,強多了。”席桑隅緩緩說。

“是。”他聲音發沈,依舊背身直直立在墻角,冰涼的手和槍中間滲出細密的汗。

“宋聲喬的事情,我會親自給先生寫信解釋清楚。”

人群散去,席桑隅一個人走出審訊室,站在寧遠國民政府黑漆漆的樹影下面。

直至深夜,趙胭脂從二樓下來,“桑隅,回去吧。”

“怎麽樣了。”

“宋聲喬的喪事交給劉盡山了,電報……先生也已經回了,他褒獎了你。”

席桑隅沈沈合上眼皮。

“我在想,如果我是她,我會怎麽選。她會不會也像我們認為的她一樣認為我們,執迷不悟。”

趙胭脂嘆了口氣,“她應該算計到了自己的死是最好的結局。”

她轉過頭,懸在下眼睫的淚沈沈,“值得嗎。”

趙胭脂默然。

——

深夜,暴雨忽至。

劉盡山冒著大雨從長青山趕回來,雨順著濕透的褲腳,在地板上留下水痕。

他半跪在地上無神地翻找著櫃子,無意從衣兜裏掏出那張被雨水洇濕的信紙。

他打開,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熟悉的,只有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密文。

親愛的盡山同志:

不能親口和你說再見了。我不怪你,因為想要離開這裏,我們別無選擇。我把密文縫在了衣服上,長青山,我們約定好了,陳隊會帶我回去的。

十一日,百樂門,一零七。

從此,劉盡山,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

你記住,組織給你的代號不是虛空而來,“人間”,必要擔得起這個名字,負蒼生於肩上。

往後,和組織的聯系就靠你了。陳隊說找到了你回去,會擺慶功宴。不過看來,你我暫時都回不去了。等你回去,記得替我喝一杯酒。

切勿因此自責。因為我的任務,就是告訴組織,你是誰。

民族存亡,家國蒼夷。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要記得我們前仆後繼是為了什麽。

以此星星之火,燎萬裏荒原。

雖九死其猶未悔。

宋聲喬 民國二十八年春

淩晨十二點,大廳裏老舊鐘表重重敲響,穿透寧遠國民政府的空蕩樓層,在他身側回蕩。

劉盡山抱著那張紙,哭了一整夜。淚水滴落,不斷地、反覆地洇透那句字跡古樸的:

雖九死其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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