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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夜長夢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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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夜長夢多

槐序末街 Landscape 二樓

席桑隅靠在窗緣,面朝著風來的方向。

“桑隅……”趙胭脂攪動著咖啡的手停住,擡眼望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

席桑隅瞇著眼睛,淡淡說:“我知道,你是擔心朱金的來,不是虛無縹緲。”

程小晚原本只是漠然坐在窗邊喝咖啡,聽到這一句忽然嘆了口氣,“我們在寧遠九年謹小慎微,他有什麽可懷疑的。就因為寧遠國民政府和佐藤信臣合作?可是他身居高位,怎麽會不懂這是權宜之計。”

“他多疑,步步深思熟慮都是為自己鋪路。日久年長,他怎麽會放心呢。”

席桑隅目光如水,陰沈沈望著窗外模糊景象。

趙胭脂沈沈點頭,“所以朱金的來,其實還是他為了監視我們。怕我們身在寧遠,與他離心。”

“想好怎麽辦了嗎,桑隅。”

“朱金是個唯利是圖的人,且拍賣會一事過後,她有把柄在我手裏。祝安仁能派她來,至少現在,一定還是信任她的。打消疑慮,其實就是她一句話的事。”

“或許她入寧遠國民政府這一天的按兵不動,就是在等我們先放出好處?”

席桑隅深思過後緩緩道:“遲則生變,我今天晚上去見她。”

她在風沙中轉過臉,身後忽然變得深沈空寂。

——

夜長夢多。

“朱特派員。”

席桑隅叩門的聲音三長兩短,愈發沈悶。

她很久都沒有打開門,只是迅速在鏡子前檢查了一遍妝面,新蓋了一層的粉底液能把眉骨處的痣遮得恰到好處。

席桑隅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她才打開門,門縫裏漏出來的光從線瞬間擴展成面。

“處座。”

席桑隅笑意盈盈,“我還以為您睡了呢。”

“剛剛在洗澡,沒聽見。”

“方便聊兩句嗎,特派員。”

“好啊,”宋聲喬把席桑隅迎進來,沏了熱茶,“請坐。”

席桑隅坐在沙發一角望著她,眼前的宋聲喬穿著睡袍,確實像剛洗過澡。發尾微微濕,妝面很淡,顯得平易溫和。

席桑隅移開眼睛,四下看了看這間略顯空蕩的屋子,“方便我轉轉嗎。”

“當然。”

宋聲喬跟著席桑隅的步伐停在南窗前,望著槐序末街。黑暗中只有遠處鐘樓的一點暗光,和幾只黑烏鴉的振翅聲音杳杳傳來。

她停在浴室門口望著屋內景象:窗子半開,飄過的風裏裹挾著玫瑰精油的味道。鏡面光潔如新,沒有水汽氤氳,浴缸裏玫瑰花瓣泡過的水是澄澈的淡粉色。

席桑隅沈悶一笑,轉過頭對倚在門邊的宋聲喬說:“先生的調任太突然,這間屋子的布設有些過於簡樸了,許多東西還沒來得及添置。明天一早,我就讓小晚去準備。”

宋聲喬對她的話只是付之一笑,“那有勞處座了。”

席桑隅放下她遞給自己那盞熱茶,盯著漂浮在表面的茶末,目光如水,想著如何開啟話題。

“上次喝特派員沏的茶,還是在北平。”

宋聲喬短暫地楞了一下,“是啊。處座不提,我都忘了。”

在席桑隅的笑意不著痕跡地收斂中,宋聲喬似乎已經意識到自己剛剛折中的回答有紕漏。

沈默中的此刻,又響起敲門聲。

是雷書陽穩穩端著兩盅甜品,“處座,特派員。副處說想吃紅豆湯,我正好做了幾份。聽說您也在這屋,就趁熱給你們一起送來了。”

紅豆甜香混合著中藥味在室內彌漫。

“蔣副處身體不好,常常以藥燉湯。不僅滋補,味道也好,特派員可以嘗嘗。”

席桑隅的眼神瞟了一眼雷書陽,示意他放在桌角就好。

雷書陽利落地把其中一盞紅豆湯放在桌上,白瓷碗底在托盤上劃出細微聲響。

“幸好劉科長告訴我您不愛薏米,我就換了珍珠圓子。”

宋聲喬的眼神停註在那盞紅豆湯上,笑意一閃而逝,“有勞了。”

席桑隅對著楞在原地紋絲不動的雷書陽說:“我那份給我放我休息室吧。”

“是。”雷書陽應承後端著紅豆湯離開,走到門口卻又折返,“鎖門了吧,處座。咱們寧遠國民政府的門都是關門即鎖,我沒鑰匙。”

“特派員稍等。”她嫌棄地看了笑容憨厚的雷書陽一眼,跟著他回去開門。

放下紅豆湯後,她又去了宋聲喬那屋。

她的三言兩語,無一不是在用當年唯一一次見面的細枝末節試探,宋聲喬都對答如流。

對於當年在拍賣廳的茶水裏下毒的莽撞和沖動,以及席桑隅想要用好處封口的試探,她的回答是:

“其實此事上我本就欠處座一個人情,如今身在寧遠,當然還得處座照拂。”夜色暗湧,幾近淩晨。

“早點休息吧,特派員,改天再聊。”

席桑隅隱隱察覺到了什麽,但仍然神情平淡地退到門邊。打開門的瞬間,樓道裏的漆黑一片與屋子裏的暗色燈光交融。

她在黑暗交界處回過頭,笑意意味深長,“在紅豆湯裏加一點迦青,能睡得更好。”

宋聲喬對於她這句不知何意的話,沒有回答,只輕聲帶著疑問地“嗯”了一聲。

“沒什麽,早點休息。”

——

席桑隅回到休息室的時候,那碗紅豆湯已經涼透,杯壁上是已經凝結的暗紅糖霜。

她在桌前踱步,焦躁中忽然推開門,“胭脂。”

趙胭脂倒也沒睡,只是走到她休息室的門口,來回開關門的聲音在黑暗中嘩啦作響。

“桑隅,還沒睡嗎。”

她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說:“封鎖寧遠國民政府,一只蒼蠅都不許放出去。”

“怎麽了?和她談得怎麽樣?”

她搖了搖頭,“不太對……除此之外,你再去幫我查查那天朱金從平津到寧遠的車程。”

趙胭脂楞怔了一瞬間,然後答:“這個按慣例會寫在她的入職檔案裏,我當時看過了,沒什麽異常。一般來講,中途會休息兩次。一次在平津邊界,一次在重山附近的長青山。”

席桑隅的眼珠碌碌轉動,“她為什麽要跟我裝傻呢。”

席桑隅熄滅燈燃著蠟燭,微光只能在桌案邊照亮一小片。

兩個人蹲下在抽屜深處翻找出來朱金的檔案袋,暗色紅章和泛黃的牛皮紙袋在黑暗中共同出現,顯得十分陰森。

裁紙刀在檔案袋上劃過,席桑隅抽出檔案袋裏的所有資料,兩個人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在寂靜中顯得詭異。

“她的檔案怎麽有兩張。”

趙胭脂想了想說:“這些檔案,都是三零年寧遠國民政府剛剛成立的時候,我從平津調印的,說明她當時就交了兩份。這種情況不少見,一般都是寫錯,又重新交了第二份。”

席桑隅點點頭,眼神在那兩張檔案上游離。

“親屬關系這一欄,這裏不一樣吧。”

趙胭脂湊近,舉起蠟燭仔細看了一陣,“沒錯,原來第三行是有‘妹妹’的身份信息的,只寫到出生年份就劃掉了,第二份已經沒有了。”

“親屬這一欄沒有照片嗎。”

“嗯。三零年的時候,那版檔案的格式都是沒有照片的。”

“朱喬,朱喬。一九一零年,同年生。那不就是……雙胞胎嗎。”她默念著。

趙胭脂的心驟然一驚,“桑隅,你是懷疑……她的身份是假的?”

“敲門那麽久她沒有開,說在洗澡。頭發是濕的,卻帶著妝。朱金,冷若冰霜,不善言辭。而你我眼前的這個人,親和待人,不露鋒芒。”

趙胭脂的眼神掃過檔案的每一個文字,回想著從昨天到現在的一幕幕場景。

席桑隅繼續說:“她如果是真的,第一次問她的時候就不會含糊其辭。可她如果是假的,又怎麽會對我們在北平發生的細枝末節那麽清楚呢。”

說完這句話,她在默默思量中忽然笑了一下,“細枝末節那麽清楚,說到迦青,她卻無動於衷,豈不是咄咄怪事。”

“要我看住她嗎。”

席桑隅搖了搖頭,沈默過後,她忽然擡起的目光在黑暗中陡然銳利。

“更像是一個聽了故事的人,在跟我演戲呢。”

“可惜這個故事裏一共就三個人,掰著指頭數,都能算出來講故事的那個人是誰。”她在眉心緊蹙中沈沈合上眼皮,似是失望。

趙胭脂很懂她心裏在懷疑著什麽,所以只是補了一句:“如果我們猜得沒錯,也許那個人是不知所蹤的朱金呢。不一定就是……”

“也是一種可能。但是今時今日,已經無從查證了。我再想想,你早點睡吧。”

“好。只是封鎖寧遠國民政府的事,明天怎麽答覆大家。”

“讓他們都在屋子裏待著,不許出去。你就說,寧遠國民政府有內鬼,也許不止一個。”

她熄滅那支蠟燭,房間裏頃刻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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