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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陰天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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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8 陰天之後

那是三九年潮濕春天的晚上,寧遠國民政府的玻璃格子窗裏隱隱晃動著燈光。

二樓黑沈,三樓昏黃,四樓通亮。

寧遠國民政府的夜晚,向來如此。

宋聲喬坐在三樓休息室桌前,冷冷清清的氛圍中,握著鋼筆的手不停在紙張上劃過。

案燈明滅,看東西久了,眼睛是會有點模糊。片刻失神中,離開重山前的場景從眼前穿梭而過。

三天前 重山

宋聲喬換上那身衣服,剛好合身。

陳文遠站在門口遞過一杯水,聲音沈沈,“都準備好了。你……想見見她嗎。”

宋聲喬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瞬,搖了搖頭。

但走之前,她還是去了。

宋聲喬遠遠站在看管室外,隔著滿是灰塵的玻璃窗戶看了她一眼。

正要離開的時候,身後是她的聲音傳來:

“三一年在北平拍賣會,我見過席桑隅和劉盡山,別人不知道。別露餡。”

宋聲喬背著身,聽完了那個和自己極度相像的聲音說的唯一一句話,眼淚默然盈在眼角。

她恍惚笑了笑,腦海裏閃過小時候在平津零零碎碎的場景,又很快把視線收回到鋼筆一撇一捺劃過的紙張上。

已經模仿得很像了。

宋聲喬反鎖了門,回想著離開之前的那一晚,在根據地落灰的窗欞旁邊,和陳文遠一起翻閱著老秦留下的那本日記。

密密麻麻的鋼筆字沿著水漬模糊、消弭。有一頁的角落,寫著這樣一段文字:

民國十九年 七月二十二日

來寧遠一個多月了,他好像還不太習慣寧遠的天氣,也不太吃得慣寧遠的東西。

下午就送他走了,他是個有志向的孩子,希望一切順利。最後一頓飯本來做了牛肉火鍋,但怕他想家,還添了北平熱湯面和炸藕盒。說來也奇怪,這孩子的口味和我還挺像,或許真是命裏帶的緣分呢。

不過再回北平,也許得等到世道太平之後了。

這段話旁邊拿紅筆標註了一行小字,應該是不久之後新補上的:

等他回北平,第一頓帶他去吃新開的橋頭老安家,正宗的北平熱湯面。

從日記裏的天氣變化看,老秦在那一年,應該是因為任務,常常往返於北平和寧遠之間。

最後一次,他留在了故鄉北平。

永遠沒有再回來。

——

寧遠春天的窗玻璃上,也會凝結霧氣。

劉盡山站在窗邊,看著寧遠國民政府外的槐序末街。因為寧遠長久潮濕的天氣,路燈常常壞。又因為戰火,也沒有幾戶人家的燈亮著。

“劉科長,怎麽一個人在這出神。”

宋聲喬原本站在門口,看著劉盡山一個人低頭沈思的背影,看了很久。

劉盡山轉過頭,從窗邊走過來,“特派員。”

“想家了?”

此刻的她,不像那天到任時那樣冷漠嚴肅,更不像在北平拍賣會上那樣陰鷙可怕。倒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劉盡山笑了笑,沒有再回覆。

“對了,處座她們出去了。我吃不慣寧遠的飯菜,自己做了家鄉菜,劉科長去嘗嘗嗎。”

劉盡山望著這個笑容溫和的特派員,猶豫了一陣,想到好像並沒有理由拒絕,就點了點頭。

她的休息室就在劉盡山隔壁,離走廊盡頭很近。或許是因為剛剛到任的原因,屋子裏陳設簡單,顯得很空蕩。

小木桌子上是熱氣騰騰的牛肉火鍋,熱湯面旁邊配著一小碟蝦醬。

劉盡山眼角濕潤地望著這桌飯菜,然後有些不可置信地側過臉看了宋聲喬一眼。

“還有一個,你先坐。”她眼神堅定,聲音很輕。

他木然坐在桌前,牛肉火鍋的熱氣模糊了雙眼。恍惚中,好像回到了一九三零年。

在寧遠城北一間簡陋的小屋子裏,爬山虎細細密密爬過蜘蛛網連結的舊屋檐,陰雨連綿讓初到這裏的人有些喘不過氣。

劉盡山正在窗邊看雨,“師父,你說這雨要下到什麽時候啊。”

“還早呢,我聽說寧遠的梅雨,得下兩三個月呢。”老秦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

“那麽長時間,”他皺起眉頭,“你做什麽呢師父,這麽香。”

“北平熱湯面。”

“不是都有牛肉火鍋了嗎。”

他話音未落,老秦隔著抹布端出來一碗熱湯面,把被燙得發紅的手放在耳廓,“快嘗嘗!”

面湯清澈醇香,蔥花蝦皮被熱湯淋過。

劉盡山拿起筷子,大口囫圇地吃面喝湯,“來寧遠這麽久,我就一直想著這碗面呢。”

老秦笑了笑,眼角皺紋愈加深重,“是啊,驅寒,配著你愛吃的蝦醬。不過下回吃上,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劉盡山捧著碗,“師父,等勝利了咱回北平頓頓吃熱湯面。把欠的都補回來,不就得了。”

“沒出息,咱北平又不是就這一種好吃的。”

劉盡山的淚眼在氤氳中模糊,好在在牛肉火鍋漂浮向上的熱氣裏,他很快平覆心緒,眼前的景象重新回歸清晰。

宋聲喬端上來一盤炸藕盒放在他碗旁邊,聲音清亮:“怎麽樣。”

劉盡山楞怔地像個木頭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有眼淚,滾落到熱湯面裏。

“怎麽了。”

他聲音喑啞,“沒什麽……特派員,這也不是平津的家鄉菜吧。”

“不是我的家鄉菜,是你的家鄉菜。”

“不過這個蝦醬味道感覺還是不太對,你幫我看看是不是這麽做的。”

宋聲喬隔著水汽遞給他一張紙,紙上字跡密密麻麻記錄著蝦醬的做法,字跡卻那麽熟悉。

筆筆有力,渾厚端正。

他桌子的最底層,曾經也藏著一張一模一樣的紙頁。上面謄寫著的,是李先生的《青春》。

只不過在入寧遠國民政府的第一夜,他已經親手把它投進了燃燒的火爐裏。

以至於這麽多年,連一個念想之物都沒有。

劉盡山眼珠凝滯不動,他壓下心底的波瀾,隔著牛肉湯火鍋的熱氣那樣看著宋聲喬。

他知道或許不該這樣相信她,但她的眼神太溫和,太像久違的那種,像師父那樣,家人的溫和。

但謹慎仍然讓他沈默。

過了好久,等到牛肉片在煮沸的乳白色時珍湯底中變色、舒展、漂浮。

“可以吃了。”

劉盡山隨即一笑,聲音發顫,“北平一別,朱特派員……似乎脾氣比從前好了許多。”

“是嗎,八年,其實要改變一個人足夠了。但我沒變,你應該也沒變。”

“不會變的。”

她默念的“不會變”,三個字清晰響亮,讓那些曾經的,紛至沓來。

劉盡山擡頭,語氣中的哽咽加重,又隱忍著錯開她的視線問,“你是什麽人。”

“自己人。”

他瞬間像被雷擊了一樣站起來,眼睛依舊像平常一樣看向她,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內心的波濤洶湧似乎瞬間傾倒在地。

宋聲喬瞇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笑了一會,眨了眨眼睛,熱淚盈眶中走近,伸出左手,“寧遠共產黨根據地政委,宋聲喬。”

“人間同志,歡迎回家。”

劉盡山在失神中伸出右手,握住宋聲喬堅實有力的手,眼角蓄著的淚匯聚。

因為往後這漫漫長路,終於不再是自己一個人。

因為這九年如同斷線風箏一樣的日子,終於走向尾聲。

“我這九年,一直在等這一天。”

寧遠春日的陰雨綿綿之後,該是短暫的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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