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寺無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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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寺無香火
雨中清晨，天色仍然晦暗一片。
混合著泥土味道的草木香彌散，寧遠國民政府四樓如同白晝的燈光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
一輛黑色汽車冒雨自寧遠國民政府院落駛出，已經離開槐序末街，往城南的方向去。
雨刮器在前窗上向外側劃出扇形水幕，外窗的白色簾子被雨打濕，席桑隅卻沒有關上車窗。
劉盡山收回手握好方向盤，透過後視鏡望著席桑隅，“處座，我們去哪？”
她看著駛過積水石板路上又瞬間消失的車轍痕跡，淡淡一句：“橘井。”
“去那幹什麽。”
席桑隅笑意隱隱，收回視線，“你之前那處槍傷，不是總是反反覆覆好不完全嗎。橘井氣候特殊，我想著去找找有沒有對你傷口好的藥。”
劉盡山的神情茫然了片刻，雖然並不相信她會拋下寧遠、也不顧及蔣懷青的威脅去為自己找藥。但是面對這套說辭，他也只是淡然一笑。
“多謝處座。”
席桑隅的笑容總是意味深長，“正好我也有幾樣藥材要去找。”
劉盡山雖仍然懷疑，但並沒有再問，只是說：“可留蔣副處自己在寧遠國民政府，會不會……”
“我們就走一天，他沒那麽大本事。”
劉盡山點點頭沒有再答覆。
沈默中，席桑隅把視線轉回車窗外，思緒在雨幕裏模糊回兩天前。
那天，她正在辦公桌前寫檔案記錄。因為筆尖停留時間太長，在紙張上幾個印刷字旁邊洇出一大片墨水痕。
張少堂一身西裝，環著胳膊站在門口。
“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
席桑隅似乎是覺得他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就擡起頭笑了一下，“哥哥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還在準備北野醫院的計劃。我這次來其實就是為了百川君。”
席桑隅聽見這話，忽然放下手中鋼筆，擡眼問：“什麽事？”
“百川君的研究需要一種藥草，橘井那地方陰濕，說不定會有。佐藤說，找藥這種事交給別人他總是不放心。”
“那我去一趟，也不是什麽難事。”
“那寧遠國民政府，讓劉盡山看著可靠嗎。”
她笑容黯然，“不可靠，所以我得讓他和我一起去。”
“你不信任他啊。”
席桑隅的眼神犀利，掃過他的臉，“跟你有關系嗎。”
張少堂並沒有因為她的淩厲而害怕，只是繼續說：“我只是在想，不信任他還讓他代管寧遠國民政府三個科室的工作，而把趙胭脂和程小晚派出去。”
“無關信任，派胭脂和小晚出去，任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不能太早讓她們知道我和佐藤信臣合作的事情。”
“那把劉盡山留在身邊是因為信任他。”
“當然不是。是因為胭脂和小晚的這個位置，不能有差錯，不能有風險。讓他去，我能放心嗎。”
張少堂不知何意地笑了笑，轉而把手裏提著的一包杏仁茶糕放在她桌上，轉身離開。
——
橘井是寧遠轄下最偏僻的一處村鎮，依山而建。因為路途崎嶇，車程要四五個小時。
她瞇了一小會，卻噩夢不斷。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雨聲已停。
席桑隅在刻著“橘井鎮”三個字的石頭界碑處看去，山脈綿長，植被茂密，陰郁潮濕氣息比寧遠更甚。村落只隱隱可見，剛下過雨的泥濘讓人寸步難行。
劉盡山把車子停在山腳下，“處座，這地方我也沒來過，車子恐怕開不上去了。”
席桑隅一字未發，只是觀察著面前這座大山。
猶豫一陣子過後，他擡眼平靜地問：“處座，我們去哪。”
“那藥長在背陰，後山或許就會有。你在這裏等我。”
“不行……”
劉盡山斷然拒絕，又不知道因為什麽，沒有再說下去。
席桑隅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吧，跟父親到處采藥尋香習慣了，不會有事的。晚上恐怕有大雨，這片會更泥濘，你得把車子挪到個安全的地方。”
“是。”
劉盡山望著她漸漸沒入深山裏的背影，後悔沒有執意跟上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事情讓她能在蔣懷青的虎視眈眈之下拋下寧遠。
他把車子往前開了一段，天色逐漸陰沈發悶。
席桑隅遲遲未歸，他正望著後山的方向楞神，直到雨落在地上敲出聲音。
他從後座拿了一把傘，就沿著她離開的那條路一點一點往上尋。
走了七八分鐘，正好碰見她拿著一個盒子下山，劉盡山就迎上去為她打傘。
“你怎麽來了。”
“怕你淋濕。”他隨口一答，然後把視線停留在她手中的木盒子上。
席桑隅似笑非笑，好像很明白他的疑慮，就打開藥盒子給他看。
確實只是兩種普普通通的草藥。聞著辛辣，像是活血化瘀的。
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轉而把視線放到眼前的大雨瓢潑當中。傘骨在風裏驟然斷裂，飛濺的雨珠把衣服洇成墨色。前面的路卻一片霧蒙蒙，什麽都看不清。
“先找個地方避避吧。”
後山處倒是有許多人家，青磚黛瓦，古色古香。只是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實行宵禁。每家主人見敲門借宿的有個女子，都斷然拒絕。
第七家開門的是個老婦人，面色蒼白，裹著小腳，一瘸一拐行動不便。她看了一眼外面站著的兩個人，又是一字不發地合上門，生銹銅環和木門相撞的聲音在空蕩的山林裏回響。
劉盡山在雨裏憤憤不平地叫喊：“中華民國，普天之下，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席桑隅很少看見他情緒如此波動的時候，“橘井向來如此，寧遠來走訪民情的人都被趕出去。也怪我這個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對此居然束手無策。”
她倒是一反常態的平靜，“謹慎是你的長處，現在不是跟他們置氣的時候。”
劉盡山平覆心緒後，兩個人冒著雨，又不辨方向地走了一段路。
山澗枯藤古樹遮蔽下，似乎有一處院子。
橘井寺。
院落外墻凹凸不平，風雨侵蝕後的小塊石頭堆疊。像是處老院子，可是牌匾倒是很新，邊角掛著的水珠一滴一滴融進鋪滿苔蘚的青石臺階。
“這個寺廟也太隱蔽了。我在寧遠這麽多年，都沒聽說過橘井還有這麽一個地方。”
席桑隅在雨中長久地註視著這片隱秘安靜的土地，“好地方，若不是在橘井，說是世外桃源也不為過。如果能躲在這裏一輩子，也好了。”
劉盡山聽見她這句話，只是恍惚地笑了笑，然後立於這寺廟的木門前叩動銅環。
等了很久，才聽見聲響。
開門的是個和尚打扮，粗布素藍色僧袍，手中握著一串佛珠。
他看見眼前的這兩個人，眼中蒙著一層疑惑，然後攏起雙手微微低頭：
“阿彌陀佛。”
“師父，想問此處寺廟能否借宿。”
那和尚沈默了一陣，點了點頭把他們迎進來。
他把席桑隅和劉盡山帶到後院的一間禪房，拿出來鑰匙打開鎖鏈，“兩位今晚住在這裏就好。寺院法事期間，未免沖撞神靈，不可到處走動。”
席桑隅答應下來，送走和尚，回過身坐在床榻上，“這寺廟好怪。”
“是啊，他剛剛明顯不想讓我們進來。”
“除此之外，你沒聞到他身上的肉味嗎。”
劉盡山仔細回想，發現確實如此。他眼中匍匐著波瀾，靠在這間落灰屋子的一角。
面對未知的恐懼，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放大。
——
寧遠國民政府 四樓
書房的昏暗燈光下，蔣懷青把書倒扣在桌子上，摘下眼鏡闔眼養神，手指在藤條椅上不疾不徐地敲。
“副處，橘井電報。”
蔣懷青眼神掃過雷書陽遞過來的那張紙，忽然直起身來，“她去橘井幹什麽？”
“說是劉盡山傷口反覆，去找一味藥材。”
“她有這麽好心？”
“估計就是個借口吧。”
“能拋下寧遠國民政府說走就走，這麽非去不可。還美其名曰，為劉盡山找藥。”蔣懷青冷哼一聲，笑意凝在臉上。
“那個劉盡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個電報的意思是，要不要趁此機會……”
他放下茶盞，重新靠在椅背上，竹篾硌著後頸。
他黯然一笑，“我跟她有什麽深仇大恨啊。而且她如果死了，表叔或許會派人來查，也或許會派新人上任，寧遠不能被過度關註。誰來，都不如她。”
雷書陽為他換了熱茶，站在一旁沈沈點頭，“我知道了，不過就住一晚，應該不會發現什麽。”
“但願吧。”
“還有一件事。我昨天在和平飯店，好像看見了一個人。”
“誰？”
“趙胭脂。”
蔣懷青皺起眉頭，“她不是被調回平津了嗎，看來是有任務……席桑隅可以啊，竟然瞞得密不透風。”
他的笑容一閃而逝，然後一字一句地囑咐著雷書陽：“席桑隅如果真給她派了任務，她一定是換了身份……這樣，你明天再去和平飯店，如果能碰見她是和別人一起，到時候你就假意叫她的名字……”
書房的燈光沈澱下來，他陰鷙地笑了笑，須臾補了一句：“穿著這身衣服去。”
雷書陽低頭看了一眼這身深色的國民軍裝，悶聲一笑，“明白了。”
蔣懷青閉著眼睛，把聲音拉得幽長：“這兩年，我們處座的日子過得太順風順水了。她既然敢把寧遠國民政府留給我們，那我們給她添點煩惱，她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這寧遠國民政府冷冷清清了這麽久，也是時候讓它重新熱鬧起來了。”
——
橘井寺 後院禪房
幾乎臨近午夜，雨聲未停，卻有人叩門。
劉盡山看了席桑隅一眼，正猶豫著要不要去開門的時候，那和尚已經推門進來了。
隨著他進了這間屋子，本來充滿灰塵味道的空氣裏驟然變得香氣濃郁。他吹著一盞蠟燭，把一盤溫熱的野菜團子放在桌上，褪色成灰白的袖口隱約還殘留著灰塵。
“記得不得出這間屋子。”
他幽幽重覆了這樣一句話，就關上門離開了。
舊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劉盡山忽然昏昏沈沈，“他身上好濃的香火味道。”
“不是香火味。”
席桑隅拿出衣兜裏隨身帶著的藥盒，掰開一片青黃色固體，用水化開了一點 ，淡淡地說：“比香火味媚俗。”
薄荷艾葉味道讓劉盡山瞬間清醒，他蹙著眉頭，“事出反常必有妖。”
“跟我出去。”
他們打開門悄悄繞過後院，沿著寺壁把整個院子都轉了一圈，在正殿的釋迦牟尼像前停住。
席桑隅望著眼前這尊佛像，冷冷一笑，“僧非僧，寺非寺。”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怎麽到這來了。”
席桑隅回過頭，還是那個和尚。聲音陰郁，站在遠處，聽得見他手裏碌碌轉動粗糙佛珠的聲音。借著月光，能看清他寬大的僧袍隨著風擺動，像一具沒有骨頭架子的皮影。
“抱歉。既進了橘井寺，想著來參拜禮佛。只是……”
他一步一步走近，把正殿門關上，“自寧遠戰亂，本寺很少開門迎納香客。兩位請回禪房吧，不得外出走動。明日晨起，我親自送兩位出寺。”
那和尚轉身離去，漸漸消失在拐角處。
“這麽大的一座寺院，只有一間主殿，佛像的做工也不精致。供桌年久失修，前壇上落灰封塵，香灰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了。”
“是啊，即使很久不迎納香客，他們難道就不用誦經念佛嗎。”劉盡山默然道。
席桑隅點點頭，幾乎同時，從關上的那扇木門裏隱隱飄出濃重藥味。
“是半山檀的味道。”
“半山檀？”
“半山檀是極珍貴的藥，治氣血虧虛，調理肝腎功效顯著。要在常年陰郁潮濕的地方才有生長，橘井這地方，有也不稀奇。蔣懷青名藥參湯不離口，應該也有這個，都是橘井的采藥人送過去的……”
席桑隅反應過來，眼神驟然落在劉盡山身上。目光交匯中，她只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快走。”
劉盡山迅速推開吱呀作響的沈重木門，側身而過時，席桑隅因為泥濘滑了一下，手腕在門楣上磕出烏青。
她立即站起身，“我沒事，走吧。”
外面仍然大雨瓢潑，幽綠色的植被覆蓋遮擋。回望這座寺廟，在隱隱霧氣中顯得更加詭異。
——
席桑隅和劉盡山回到寧遠國民政府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寧遠國民政府整座樓燈光通亮，為同在槐序末街盡頭的建築都蒙上一層白光。
那時蔣懷青正在二樓溜達，身上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
席桑隅和劉盡山站在二樓樓梯口處望著他，劉盡山先開了口：“蔣副處怎麽這個點還沒睡，熬太晚對身體不好。”
蔣懷青緩步走過來，看見他們衣服還沒幹透，雨水匯聚順著發際游離進衣領，忽然嗤笑一聲。
“呦，怎麽活像兩個小鬼兒。”
見席桑隅沒有理會，他隨即在皮笑肉不笑中投過來試探的目光，“處座這麽快就回來了，蔣某還想借你們這二樓，溜達溜達，散散藥味。”
她臉色陰沈地冷笑一聲，完全無視他的試探。快速自樓梯而上，重重關上休息室的門，“蔣副處自便吧。”
“受傷了？”蔣懷青朝著她離開的方向仰了仰頭，眼神裏倒真有一絲關心。
“嗯，磕傷。”
“去我抽屜裏拿包紫草油給她。”
劉盡山略顯尷尬地指了指席桑隅已經關上的門，欲言又止被蔣懷青打斷。
“知道她會，我那兒不是有現成的嗎。”
“是。”
冷雨敲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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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清晨，天色仍然晦暗一片。
混合著泥土味道的草木香彌散，寧遠國民政府四樓如同白晝的燈光在雨中顯得格外孤寂。
一輛黑色汽車冒雨自寧遠國民政府院落駛出，已經離開槐序末街，往城南的方向去。
雨刮器在前窗上向外側劃出扇形水幕，外窗的白色簾子被雨打濕，席桑隅卻沒有關上車窗。
劉盡山收回手握好方向盤，透過後視鏡望著席桑隅，“處座，我們去哪？”
她看著駛過積水石板路上又瞬間消失的車轍痕跡，淡淡一句：“橘井。”
“去那幹什麽。”
席桑隅笑意隱隱，收回視線，“你之前那處槍傷，不是總是反反覆覆好不完全嗎。橘井氣候特殊，我想著去找找有沒有對你傷口好的藥。”
劉盡山的神情茫然了片刻，雖然並不相信她會拋下寧遠、也不顧及蔣懷青的威脅去為自己找藥。但是面對這套說辭，他也只是淡然一笑。
“多謝處座。”
席桑隅的笑容總是意味深長，“正好我也有幾樣藥材要去找。”
劉盡山雖仍然懷疑，但並沒有再問，只是說：“可留蔣副處自己在寧遠國民政府，會不會……”
“我們就走一天，他沒那麽大本事。”
劉盡山點點頭沒有再答覆。
沈默中，席桑隅把視線轉回車窗外，思緒在雨幕裏模糊回兩天前。
那天，她正在辦公桌前寫檔案記錄。因為筆尖停留時間太長，在紙張上幾個印刷字旁邊洇出一大片墨水痕。
張少堂一身西裝，環著胳膊站在門口。
“你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
席桑隅似乎是覺得他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就擡起頭笑了一下，“哥哥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還在準備北野醫院的計劃。我這次來其實就是為了百川君。”
席桑隅聽見這話，忽然放下手中鋼筆，擡眼問：“什麽事？”
“百川君的研究需要一種藥草，橘井那地方陰濕，說不定會有。佐藤說，找藥這種事交給別人他總是不放心。”
“那我去一趟，也不是什麽難事。”
“那寧遠國民政府，讓劉盡山看著可靠嗎。”
她笑容黯然，“不可靠，所以我得讓他和我一起去。”
“你不信任他啊。”
席桑隅的眼神犀利，掃過他的臉，“跟你有關系嗎。”
張少堂並沒有因為她的淩厲而害怕，只是繼續說：“我只是在想，不信任他還讓他代管寧遠國民政府三個科室的工作，而把趙胭脂和程小晚派出去。”
“無關信任，派胭脂和小晚出去，任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不能太早讓她們知道我和佐藤信臣合作的事情。”
“那把劉盡山留在身邊是因為信任他。”
“當然不是。是因為胭脂和小晚的這個位置，不能有差錯，不能有風險。讓他去，我能放心嗎。”
張少堂不知何意地笑了笑，轉而把手裏提著的一包杏仁茶糕放在她桌上，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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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井是寧遠轄下最偏僻的一處村鎮，依山而建。因為路途崎嶇，車程要四五個小時。
她瞇了一小會，卻噩夢不斷。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雨聲已停。
席桑隅在刻著“橘井鎮”三個字的石頭界碑處看去，山脈綿長，植被茂密，陰郁潮濕氣息比寧遠更甚。村落只隱隱可見，剛下過雨的泥濘讓人寸步難行。
劉盡山把車子停在山腳下，“處座，這地方我也沒來過，車子恐怕開不上去了。”
席桑隅一字未發，只是觀察著面前這座大山。
猶豫一陣子過後，他擡眼平靜地問：“處座，我們去哪。”
“那藥長在背陰，後山或許就會有。你在這裏等我。”
“不行……”
劉盡山斷然拒絕，又不知道因為什麽，沒有再說下去。
席桑隅忍不住笑了一下，“放心吧，跟父親到處采藥尋香習慣了，不會有事的。晚上恐怕有大雨，這片會更泥濘，你得把車子挪到個安全的地方。”
“是。”
劉盡山望著她漸漸沒入深山裏的背影，後悔沒有執意跟上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事情讓她能在蔣懷青的虎視眈眈之下拋下寧遠。
他把車子往前開了一段，天色逐漸陰沈發悶。
席桑隅遲遲未歸，他正望著後山的方向楞神，直到雨落在地上敲出聲音。
他從後座拿了一把傘，就沿著她離開的那條路一點一點往上尋。
走了七八分鐘，正好碰見她拿著一個盒子下山，劉盡山就迎上去為她打傘。
“你怎麽來了。”
“怕你淋濕。”他隨口一答，然後把視線停留在她手中的木盒子上。
席桑隅似笑非笑，好像很明白他的疑慮，就打開藥盒子給他看。
確實只是兩種普普通通的草藥。聞著辛辣，像是活血化瘀的。
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下，轉而把視線放到眼前的大雨瓢潑當中。傘骨在風裏驟然斷裂，飛濺的雨珠把衣服洇成墨色。前面的路卻一片霧蒙蒙，什麽都看不清。
“先找個地方避避吧。”
後山處倒是有許多人家，青磚黛瓦，古色古香。只是已經過了晚上六點，家家戶戶大門緊閉，實行宵禁。每家主人見敲門借宿的有個女子，都斷然拒絕。
第七家開門的是個老婦人，面色蒼白，裹著小腳，一瘸一拐行動不便。她看了一眼外面站著的兩個人，又是一字不發地合上門，生銹銅環和木門相撞的聲音在空蕩的山林裏回響。
劉盡山在雨裏憤憤不平地叫喊：“中華民國，普天之下，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席桑隅很少看見他情緒如此波動的時候，“橘井向來如此，寧遠來走訪民情的人都被趕出去。也怪我這個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對此居然束手無策。”
她倒是一反常態的平靜，“謹慎是你的長處，現在不是跟他們置氣的時候。”
劉盡山平覆心緒後，兩個人冒著雨，又不辨方向地走了一段路。
山澗枯藤古樹遮蔽下，似乎有一處院子。
橘井寺。
院落外墻凹凸不平，風雨侵蝕後的小塊石頭堆疊。像是處老院子，可是牌匾倒是很新，邊角掛著的水珠一滴一滴融進鋪滿苔蘚的青石臺階。
“這個寺廟也太隱蔽了。我在寧遠這麽多年，都沒聽說過橘井還有這麽一個地方。”
席桑隅在雨中長久地註視著這片隱秘安靜的土地，“好地方，若不是在橘井，說是世外桃源也不為過。如果能躲在這裏一輩子，也好了。”
劉盡山聽見她這句話，只是恍惚地笑了笑，然後立於這寺廟的木門前叩動銅環。
等了很久，才聽見聲響。
開門的是個和尚打扮，粗布素藍色僧袍，手中握著一串佛珠。
他看見眼前的這兩個人，眼中蒙著一層疑惑，然後攏起雙手微微低頭：
“阿彌陀佛。”
“師父，想問此處寺廟能否借宿。”
那和尚沈默了一陣，點了點頭把他們迎進來。
他把席桑隅和劉盡山帶到後院的一間禪房，拿出來鑰匙打開鎖鏈，“兩位今晚住在這裏就好。寺院法事期間，未免沖撞神靈，不可到處走動。”
席桑隅答應下來，送走和尚，回過身坐在床榻上，“這寺廟好怪。”
“是啊，他剛剛明顯不想讓我們進來。”
“除此之外，你沒聞到他身上的肉味嗎。”
劉盡山仔細回想，發現確實如此。他眼中匍匐著波瀾，靠在這間落灰屋子的一角。
面對未知的恐懼，在黑暗中被無限拉長放大。
——
寧遠國民政府 四樓
書房的昏暗燈光下，蔣懷青把書倒扣在桌子上，摘下眼鏡闔眼養神，手指在藤條椅上不疾不徐地敲。
“副處，橘井電報。”
蔣懷青眼神掃過雷書陽遞過來的那張紙，忽然直起身來，“她去橘井幹什麽？”
“說是劉盡山傷口反覆，去找一味藥材。”
“她有這麽好心？”
“估計就是個借口吧。”
“能拋下寧遠國民政府說走就走，這麽非去不可。還美其名曰，為劉盡山找藥。”蔣懷青冷哼一聲，笑意凝在臉上。
“那個劉盡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這個電報的意思是，要不要趁此機會……”
他放下茶盞，重新靠在椅背上，竹篾硌著後頸。
他黯然一笑，“我跟她有什麽深仇大恨啊。而且她如果死了，表叔或許會派人來查，也或許會派新人上任，寧遠不能被過度關註。誰來，都不如她。”
雷書陽為他換了熱茶，站在一旁沈沈點頭，“我知道了，不過就住一晚，應該不會發現什麽。”
“但願吧。”
“還有一件事。我昨天在和平飯店，好像看見了一個人。”
“誰？”
“趙胭脂。”
蔣懷青皺起眉頭，“她不是被調回平津了嗎，看來是有任務……席桑隅可以啊，竟然瞞得密不透風。”
他的笑容一閃而逝，然後一字一句地囑咐著雷書陽：“席桑隅如果真給她派了任務，她一定是換了身份……這樣，你明天再去和平飯店，如果能碰見她是和別人一起，到時候你就假意叫她的名字……”
書房的燈光沈澱下來，他陰鷙地笑了笑，須臾補了一句：“穿著這身衣服去。”
雷書陽低頭看了一眼這身深色的國民軍裝，悶聲一笑，“明白了。”
蔣懷青閉著眼睛，把聲音拉得幽長：“這兩年，我們處座的日子過得太順風順水了。她既然敢把寧遠國民政府留給我們，那我們給她添點煩惱，她也不會怪罪我們的。”
“這寧遠國民政府冷冷清清了這麽久，也是時候讓它重新熱鬧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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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井寺 後院禪房
幾乎臨近午夜，雨聲未停，卻有人叩門。
劉盡山看了席桑隅一眼，正猶豫著要不要去開門的時候，那和尚已經推門進來了。
隨著他進了這間屋子，本來充滿灰塵味道的空氣裏驟然變得香氣濃郁。他吹著一盞蠟燭，把一盤溫熱的野菜團子放在桌上，褪色成灰白的袖口隱約還殘留著灰塵。
“記得不得出這間屋子。”
他幽幽重覆了這樣一句話，就關上門離開了。
舊木門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劉盡山忽然昏昏沈沈，“他身上好濃的香火味道。”
“不是香火味。”
席桑隅拿出衣兜裏隨身帶著的藥盒，掰開一片青黃色固體，用水化開了一點 ，淡淡地說：“比香火味媚俗。”
薄荷艾葉味道讓劉盡山瞬間清醒，他蹙著眉頭，“事出反常必有妖。”
“跟我出去。”
他們打開門悄悄繞過後院，沿著寺壁把整個院子都轉了一圈，在正殿的釋迦牟尼像前停住。
席桑隅望著眼前這尊佛像，冷冷一笑，“僧非僧，寺非寺。”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怎麽到這來了。”
席桑隅回過頭，還是那個和尚。聲音陰郁，站在遠處，聽得見他手裏碌碌轉動粗糙佛珠的聲音。借著月光，能看清他寬大的僧袍隨著風擺動，像一具沒有骨頭架子的皮影。
“抱歉。既進了橘井寺，想著來參拜禮佛。只是……”
他一步一步走近，把正殿門關上，“自寧遠戰亂，本寺很少開門迎納香客。兩位請回禪房吧，不得外出走動。明日晨起，我親自送兩位出寺。”
那和尚轉身離去，漸漸消失在拐角處。
“這麽大的一座寺院，只有一間主殿，佛像的做工也不精致。供桌年久失修，前壇上落灰封塵，香灰不知道是多久之前的了。”
“是啊，即使很久不迎納香客，他們難道就不用誦經念佛嗎。”劉盡山默然道。
席桑隅點點頭，幾乎同時，從關上的那扇木門裏隱隱飄出濃重藥味。
“是半山檀的味道。”
“半山檀？”
“半山檀是極珍貴的藥，治氣血虧虛，調理肝腎功效顯著。要在常年陰郁潮濕的地方才有生長，橘井這地方，有也不稀奇。蔣懷青名藥參湯不離口，應該也有這個，都是橘井的采藥人送過去的……”
席桑隅反應過來，眼神驟然落在劉盡山身上。目光交匯中，她只面無表情地吐出兩個字：“快走。”
劉盡山迅速推開吱呀作響的沈重木門，側身而過時，席桑隅因為泥濘滑了一下，手腕在門楣上磕出烏青。
她立即站起身，“我沒事，走吧。”
外面仍然大雨瓢潑，幽綠色的植被覆蓋遮擋。回望這座寺廟，在隱隱霧氣中顯得更加詭異。
——
席桑隅和劉盡山回到寧遠國民政府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寧遠國民政府整座樓燈光通亮，為同在槐序末街盡頭的建築都蒙上一層白光。
那時蔣懷青正在二樓溜達，身上彌漫著濃重的中藥味。
席桑隅和劉盡山站在二樓樓梯口處望著他，劉盡山先開了口：“蔣副處怎麽這個點還沒睡，熬太晚對身體不好。”
蔣懷青緩步走過來，看見他們衣服還沒幹透，雨水匯聚順著發際游離進衣領，忽然嗤笑一聲。
“呦，怎麽活像兩個小鬼兒。”
見席桑隅沒有理會，他隨即在皮笑肉不笑中投過來試探的目光，“處座這麽快就回來了，蔣某還想借你們這二樓，溜達溜達，散散藥味。”
她臉色陰沈地冷笑一聲，完全無視他的試探。快速自樓梯而上，重重關上休息室的門，“蔣副處自便吧。”
“受傷了？”蔣懷青朝著她離開的方向仰了仰頭，眼神裏倒真有一絲關心。
“嗯，磕傷。”
“去我抽屜裏拿包紫草油給她。”
劉盡山略顯尷尬地指了指席桑隅已經關上的門，欲言又止被蔣懷青打斷。
“知道她會，我那兒不是有現成的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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