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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此去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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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6 此去經年

一九三九年春。

窗外雨下得淅淅瀝瀝,陳文遠今天回來得早,就把菜炒好,雞湯文火煨在砂鍋裏。

趁著這個時間,他把舊書收拾了一通。她常看的那本《趙園》並沒有收起來,而是放在陽臺茶桌上隨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春日總是灰塵漂浮,加上剛過小年,樓下地板上鋪滿了煙花爆竹燃盡的紙屑。

他拿紙巾把這本書的封皮擦了一遍,像原先一樣放回去,卻在書簽裏摸到了一個硬的東西。

陳文遠心裏一沈,恍惚中大腦瞬間一片空白。他沒敢把那塊硬物取出來,心裏翻騰著無數設想。

因為他再熟悉不過,那是一個微型監聽器。

他又回想起來,三天前在和平飯店,那個穿著寧遠國民政府軍裝的男人從餐廳的最邊角刻意走過來,站到他們桌前,字字有力地稱呼她,趙科長。

“你認錯人了吧。”

男子倒也反應很快,“哦,認錯人了。”

這兩年的場景忽然明明暗暗穿梭在腦海裏,無法串聯成一個整體。

此時,從外面傳來一陣“咚咚咚”的敲門聲。

“來了,稍等。”

他把手裏拿著的那個微型監聽器投進熱茶杯裏,打開門,是沈南關。他穿著一身黑衣西裝,正收了雨傘靠在門框上,似乎憂心忡忡。

“先生,節前新華社有活動。您如果從我這訂一周的報紙,新年的時候會送您一支鋼筆。”

“謝謝啊,進來坐吧。”

陳文遠僵硬地把門全部拉開,讓沈南關在沙發上坐下,為他倒了一杯熱茶。

對於沈南關的突然到訪,他心裏惴惴不安。因為他已經預感到,好像某些事,不會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了。

“今天不是日子吧。”

沈南關放了帽子坐下,沒有開口,倒是先喝了兩口茶,很久才沈沈說道:“陳文遠……”

陳文遠茫然了很久沒有回應,很久才楞怔地說:“我大概知道了,你要說什麽。”

沈南關點點頭,從公文包裏抽出來一張紙,“今天在新華社整理資料,發現了這個。雲錦畫室,其實是席家的一個產業,荒廢很久。就是在兩年前,才開始重新開張的。”

陳文遠拿著茶杯的手開始顫抖,好像有細密針線穿過他的身體,穿進心臟。

“據組織的情報,我們關於各種行動的計劃總是無緣無故地洩露,寧遠國民政府對我們的動向總是了如指掌,而這些情報,又都是經過你手的……”

沈南關的眼神凝在陳文遠身上,猶豫了一陣子,還是繼續說下去:“而且我們懷疑,席桑隅在和日本人合作。比如,為什麽佐藤信臣會知道你要去探訪北野醫院,比如那天在三十三天,張少堂怎麽出現得那麽巧合。”

“我知道。”

“這棟樓下晝夜不分,都有人在保護她的安全。她陽臺窗簾的黑白兩色,是國民黨慣用的戲碼。”

“我知道。”

沈南關的話在耳邊瞬晃而過,他只是重覆著上一句的回答。

“所以,程小晚我們不會再留,根據地馬上就會搬回原來的地址。”

“她能到你身邊,說明我們現在都不安全。宋政委因為組織安排的一個緊急任務馬上就會從華北趕回根據地。可能需要你暫時放一放地下交通站的工作,回到根據地商量計劃,越快越好。”

“好。”

“我先走了。”

陳文遠送走沈南關,他關門的聲音和雞湯滾熱沸騰的聲音融合在一起,變得尖銳,穿過耳膜。

他一個人渾渾噩噩地坐在沙發上,直到很久後,聽見樓道裏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像每個往常一樣,趙錦雲回來上樓時微笑著和郝老板娘打招呼的聲音。

她高跟鞋清脆而沈重的聲音照舊,到了四樓打開門之後,頓然好像卸下防備一樣放松了一些。她把風衣外套掛在衣架上,換了鞋看看陳文遠。

“外面還挺冷的……家裏有人來過啊。”她站在餐桌旁邊搓著手,望著客廳桌前的水痕。

“沒有。”

陳文遠沒敢正視她的眼睛,只是忙活著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來回回。他把飯菜端到桌子上,又回到廚房裏,背身盯著砂鍋裏煨著的椰子雞湯一動不動。

“今天回來這麽早。”

趙錦雲拉出椅子坐下,望著廚房熱氣裏他寬厚的身影,“今晚有大暴雨,下課早了一會兒。你做了什麽好吃的,這麽香。”

“荷塘小炒、板栗冬菇,還有椰子雞湯,都是你愛吃的。”

“這麽豐盛啊陳先生,那我可不客氣了。”

陳文遠淡淡地擠出一抹笑容,對面而坐。

整頓飯的時間,她像往常一樣一直夾菜給他,“我都沒發現,不過一年時間,陳先生的廚藝精進不少啊。”

陳文遠大多數時間都是遲鈍地楞在那裏,眼神在她身上停留:

她還是愛穿雨過天青色的立領旗袍,淚痣在燈光下睫毛的影子裏忽明忽暗。頸上那塊懷表銅色的鏈很長,剛好把那張照片放到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陳文遠張嘴想說些什麽,話卻好像斷在喉嚨裏,只是問:“累不累。”

她嗔怪地笑了笑,“當然累啊,快新年了,還是這麽忙。”

“要是覺得在畫室太累,就休息幾天吧。”

“我也想,不過那麽多學生排著課呢。”“也是,寧遠這麽亂。休息的話,也去不了別的地方。”

陳文遠突然就停下,什麽都不再說,也沒有擡眼去看她的臉,只是默默吃飯。

趙錦雲只是覺得,他今天有點奇怪。

飯後,趙錦雲來到陽臺給花草澆水,順手拿起來那本《趙園》翻了幾頁。

“你收拾東西啦,怎麽單獨把它放在這兒。”

透過透明玻璃隔板,趙錦雲看著他轉身走向餐廳,把煲好湯的鍋子關了小火,卻一字未發。

她征住幾秒,拿起那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從那天在和平飯店雷書陽故意叫出自己的名字,到今天這一刻的所有場景在腦海裏模糊重疊。

她立馬反應過來,握緊藏在旗袍下的槍,迅速走到陽臺前面,伸出手要把外層的黑色簾子拉下來,手卻懸停在半空。

“別動。”

他站在不遠處拿槍指著她,腳步沈沈,一步一步走近。

這一刻好像遠比她預想的更加平靜,她只是聲音喑啞地問了一句:“你都知道了。”

她雙眼空洞如同一潭深水,目光仿佛匯聚成一個點落在他身上,言語已經簡潔到不能再簡潔。

“是,我都知道了。”

她面色驟然蒼白,沒再說什麽,只是眼神註視著他,仿佛在等著他的質問。

但是都沒有。

他也只不過是和她一樣,再平靜不過地問出一句:“你是寧遠國民政府的人。”

“是。”

“趙胭脂。”

聽到這個久違又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她只是過分平靜地笑了笑,沈沈點頭。

“墨水瓶、監聽器、水閥、首飾店,都是你提前安排好的,是嗎。”

她忽然感覺頭昏昏沈沈,聲音有些顫抖地答了最後一個“對”。

陳文遠雙眼無神,即使有心知肚明的答案,但是聽見她親口說出來的那一刻,還是失望地閉上眼睛。

她沒有想到的是,和他坦白完這些話,她居然是那樣的輕松釋然。

因為這也曾經是她預演過無數遍的內容。除了橫生妄念的那些感情,其他都能游刃有餘。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拿槍的雙手不停顫動。

“陳文遠,說完這些話,我終於不用再騙你,終於不用再騙我自己。”

好像是從兩年前在和平飯店樓下第一次見到他,到現在這一刻,她第一次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放到他面前。第一次那樣輕松、釋然地看著他。

她閉上眼睛,眼淚滾落。

伴隨著窗外暴雨傾瀉、破碎和電閃雷鳴,一枚褪去所有不該有的感情的子彈,朝她飛去。

那一刻,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那一年,在電影《趙園》首映的後排座位上,她在淚眼朦朧中對自己說的那一句“不止有恨吧”。

愛和恨可以共存,但不能抵消。

——

窗外已經雨停,聽得見車輛在樓下行駛濺起水痕的聲音。

趙胭脂頭疼得很,從陽臺的地板上爬起來,打翻了他們曾經一起養的一株綠蘿。

濕潤泥土味道瞬間漫延,冷調的香水味已經不覆存在。屋子裏空蕩冷寂,只有她自己。

她把那枚子彈從懷表上拔下來,攥在手心裏,懷表裏他們結婚的那張黑白照片從中間斷開。

今天是他們結婚的第三十三天。

她顫顫巍巍地從地板上站起來,順手把那本《趙園》合上,書簽留在原處。

她一步一步走出這間屋子,站在灰塵漂浮的樓道走廊裏。

這個樓道太破敗,這個小家太溫暖。它們和外面戰火連天的世界太割裂,割裂到這兩年,就像一場完完全全的幻夢。

她把門壓著一條縫隙,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個生活了這麽久的地方。

暖色燈光籠罩在這間小屋,一陳一設,一花一木,都是過去抹不去的痕跡。

收音機裏重覆著那首已經淡啞無味的南京小調,陽臺上的風鈴被風吹得叮叮當當地響,飯桌上擺著兩個人的餐具。

好像只是像往常每一次餐後一起去槐序末街散步一樣暫時離開,還會回來。

可是永遠都不會了。

此去必經年,又經年,年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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