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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兄妹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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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兄妹一脈

後來,劉盡山一直照顧著席欣峣的病,一日三趟地往席府去,竟然也漸漸和這位席少爺熟了起來。

其實他也看得出來,他們這對兄妹之間,似乎嫌隙不淺。

這一天,席府的下人們見是劉盡山來,也不作聲,只是紛紛退下。

劉盡山一個人穿過長廊,在席府空蕩的院落裏走了很久,都沒有看見席欣峣,就像往常一樣先煎好藥,放在陶瓷爐子裏溫著。

他向後院而去,看見祠堂白日裏竟也隱隱透出白燭的光亮。他站在外面敲了敲門,沒有回應。

劉盡山輕推開門,看見席欣峣面色蒼白,昏昏沈沈,仿佛已經在這裏跪了很久。

祠堂陰暗潮濕,青磚縫隙裏滲出黴味。銅爐裏三只香已經燃盡,冷灰被劉盡山開門帶起的一陣風吹散到地板各處。

劉盡山想喊他起來,卻覺得有些不合時宜,只是直直地站在他身後。

三塊牌位的影子在燭火裏晃動,金漆剝落一層,細節處已經模糊,只能看清大概。

先父席公諱若甫之靈位

先妻孫氏諱意映之靈位

故女席氏諱餘先之靈位

席餘先。

劉盡山看見這個名字,只是楞了一下。

席欣峣半擡著眼睛看劉盡山,似乎知道他的疑惑。

他忽然出聲,卻像虛弱得沒有氣息一樣,“她若是活著,應該和你們處座一般大了。”

“是……大小姐?”

“是啊。”

劉盡山時至今日,才理清了席家的關系。原來席老爺和席夫人,是有一兒兩女的,所以席桑隅才稱“二小姐”。

雖然席桑隅很少提起,但她對這位和自己年齡相仿卻早早夭折的姐姐,應該也是很敬重的。

“我年少時,父親常說,席家到他這一代時運不濟。母親和餘先因為一場大火……那年我才四歲。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都已經記不清楚她們長什麽樣子了。”

劉盡山有些黯然傷神地嘆了口氣,又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麽,“那桑隅當時沒在席府嗎?”

席欣峣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當然不在。桑隅……劉科長,你這麽叫她,逾矩了吧。”

劉盡山正在擦火柴的手不可察地頓了頓,他笑了笑,沒有理會席欣峣這句話。只是繼續燃著香,插在牌位前的銅爐裏,深鞠一躬,然後雙手扶席欣峣起來。

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跪在這裏的,總之站起來時,雙腿已經幾近癱軟。緩了好久,才能勉強挪動。

劉盡山跟在他身後,回屋扶他躺下,拿著藥碗放在床頭櫃前:“趁熱喝吧。”

“你們席處長叫你來的?”席欣峣一臉不屑,仍然略帶輕蔑地瞧著劉盡山。

劉盡山本來就對席欣峣沒什麽好印象,他出言無狀,他自然也不給他好話,只是把藥碗往前推了推,“是,你妹妹關心你。否則,誰願意來伺候你。”

席欣峣氣得直咳嗽,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把那碗藥端起來一飲而盡,又苦得幹嘔不止。

劉盡山看著他身體羸弱,又有些不忍,就放低聲音試探著問:“一家人,有什麽話,是說不開的。”

“我和你們處座,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為什麽這麽說。”

“父親把席家所有家產都交給她,她卻把父親的囑托置若罔聞。拿著席家的資產去平津,現在成了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席府也從不踏足……”

“她如果真的把席家資產牢牢攥住,你這麽多年又是靠什麽活下來的。令尊去世,席家舊業無人操持,為什麽席府至今仍然富埒陶白,為什麽你席欣峣仍然受人尊敬,你不明白嗎。”

劉盡山聽見他的話,只是覺得他在許多事上有些拎不清,還很嘴硬,就實話實說數落了他一番。

席欣峣忽然沈默,一句話也說不出。但是他卻一反常態地沒有發作,而是沈思。

“她不是不在意你這個哥哥。”

“她愧疚罷了。”

“她和你都是令尊的孩子,她有什麽對你愧疚的。”

這幾年在寧遠、在席桑隅身邊。他親眼看著,她為一己私利賣官鬻爵,籠絡人心。但對席欣峣的好,是沒得說的。

這些年,正是因為有她,寧遠這些烏合之眾,才不至於對席欣峣太過刻薄。

大到她流轉寧遠的財務源源不斷地供著席欣峣和席家,小到連他生病時日日喝的中藥,都是她親自一樣一樣配好了讓自己送來熬的。

“她……”席欣峣欲言又止。

劉盡山沒再說什麽,似乎是覺得自己作為外人,只能言盡於此。

“你走吧,我得休息了。”

劉盡山嘆了口氣,留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就消失在了席府層層疊疊的院落裏。

他走之後,席欣峣拖著病病歪歪的身子,從床上爬起來,只披了一件褂子,兀自在席府的院落裏坐了一夜。聽風聲、雨聲、還有樹葉之間摩擦的沙沙聲。

第二天,他便拿出一筆積蓄,親自去置辦了一塊新的梨木牌匾,上面隸書篆刻“席家香鋪”四個大字。

劉盡山再到席府時,席欣峣仿佛已經沒了病氣。他換好了一身長衫,和從前似乎大不一樣。

劉盡山看著他,竟覺得有些意氣風發,“少爺……”

“劉盡山,不知道,我能不能和席桑隅見一面,我有話想和她說。”

劉盡山稍顯驚訝,然後回應:“好,我去告訴她。”

——

傍晚,劉盡山開著車子把席桑隅送到席欣峣說的地方,在這條貫穿寧遠的長街——槐序末街拐角處的盡頭。這裏離席府很近,但卻荒蕪破敗,像是已經沈寂了許多年。

“處座,我先回去。”

“好。”

席桑隅在這裏停住。

席家香鋪外,和府裏的後院一樣,也種著一顆老槐樹。和當年一樣,那棵老樹還是從左邊不規矩地向上生長著,依然亭亭如蓋。

在每年、每個四季、每天最熱的日頭下,正正好好地留出一片近圓的陰涼。

十一年前,父親總是在午後端一杯雨後龍井在這樹蔭下研香。記得那時候老管家身子骨還很硬朗,就總是站在父親身邊,站在這片陰涼下。

父親在這研香,一坐就是一下午。自己也跟著一站就是一下午,總是來來回回地給父親換茶。

父親總是叫席欣峣和自己學學手藝,可席欣峣總是毛毛躁躁,什麽也記不下。而自己對這些東西也是熟能生巧,總是能與父親有一句沒一句地搭上許多話。

父親一字一句語重心長,那時候那樣的日子,現在想起來,竟然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她回過神,進了店鋪門。店內的老物件都還在,新的只裝好了一半。木質香藥櫃旁,他正伏在桌子上,筆尖輕重落在一張張香藥名箋上。

背影已然陌生。

他擡起頭和她對視的一瞬間,只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你來了。”

“嗯,看背影,還真有些像父親。”

“要是說制香天賦上,還是你更像他。”

“坐吧。”

席欣峣和席桑隅相對坐著,沈默無言。

直到席欣峣淡然的一句話出口。

“桑隅,我們有多久沒像這樣坐在一起喝茶了。”

“九年。”

又是一陣沈默。

“席欣峣,父親給你留下的錢,我從來沒有覬覦過。他之所以把這些東西都交給我……”

他眼眸幽暗,聲音喑啞:“我不是因為這些錢而怨懟於你……只是這麽多年,我一直怪你既然有這樣的天賦,卻置家族產業於不顧、怪你自私、怪你沒能做到幫父親興盛席家產業。其實想想,我這個哥哥又何嘗做到過呢。”

席桑隅目光深陷,抿了一口清茶。良久,最後還是說:“我對不起父親。但當年,我是一定要去平津的,我也是一定要做寧遠國民政府處長的。這是我的命,我沒得選。”

席欣峣垂著眸子望著茶盞裏緩緩舒展的碧螺春,“又是這個一定。”

席桑隅淒然一笑,聲音沈沈,“這麽多年,我一直記得父親彌留之際唯一告訴我的話,就是亂世浮萍,希望我們平安就好。無論以後如何,無論是出人頭地還是小富即安,都讓我一定要善待你。”

席欣峣眼波如水,一時語塞。

暮色從雕花窗欞斜切進來,隱約中能看見席家香鋪裏漂浮的細小灰塵。

“父親之所以把這些東西都交給我,應該是要讓我替他,等到你能明白的時候吧。”

“是。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世道難捱。明白我身為席家長子,不能不擔此振興家族產業的重任。明白我是時候長大了。”

“父親能給我這個身份活下去,我已經感激不盡。他收養我、教我手藝,是讓我亂世之中有技傍身能活下去。他有恩於我,卻從來不求我為席家做什麽……”

“是,父親一直把你當做親生女兒。”

“這是父親留下的所有家產,我完璧歸趙。”她在淚眼朦朧中遞給席欣峣一疊票子。

席欣峣臉上的表情有瞬間凝滯,在遲疑中接過來,“你就……一點都不給自己留嗎。”

“這些錢,本就應該用在席家香鋪。況且,你才是席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良久無話。

“謝謝你,桑隅,照顧我這麽久。”

“哥,也謝謝你,沒有告訴劉盡山我其實是席家的養女。”

席欣峣的手指在茶杯蓋上打圈,眼角漾開笑意,“你就是席家的女兒。”

他這句話出口,席桑隅和他相互望著彼此,最終,都釋然地笑了笑。

仿佛這麽多年的糾結、不安,終於在心裏有了一個著落點。

席桑隅離開席家香鋪時,看見寧遠城的梧桐樹葉,已經盡數接近夏天的樣子。

梅雨季的雨絲線般在發間纏亂,她打算邊吹晚風,邊散散心,走回寧遠國民政府。

“席小姐。”

她回過頭,劉盡山站在和平飯店門口,朝她走過來,似乎已經等了好久。

“不是說先回去了嗎。”

“我怕你一個人走回去太遠,就回去開了車來接你。沒想到晚上這條街熙熙攘攘,車子放在路口,也沒能開進來。”

她淡然一笑,而後看著他,“謝謝你啊。”

“如果沒有你,或許我和席欣峣這個心結,這輩子都難解開了。”

“兄妹同心,沒什麽是解不開的。”

席桑隅笑而不語,在街道裏裊裊升起的炊煙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擁擠中,只好再靠他近了一點點。

賣煙的小孩子穿梭在人流之間,避之不及,劉盡山摟住席桑隅的肩一側身躲了過去。

而後,他忽然撤了手,往旁邊退了半步。

席桑隅笑了笑,只是看著他在雨聲淋漓中好像漸漸變得模糊的雙眼。穿梭在心臟間的痛覺,愈發清晰可見。

擡起頭才發現,他在槐序末街種的第一棵梧桐樹,早已經枝繁葉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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