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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雨下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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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雨下整晚

又是寧遠的雨季。

夜色漸稠,寧遠國民政府已然寂靜一片。胭脂和小晚的房間長久地黑著燈,三樓籠罩著黑暗。潮濕青磚墻留掛著驟雨暫歇後的水痕,順著墻縫蜿蜒、匯聚。

只有蔣懷青的四樓,永遠燈光通亮。

席桑隅剛剛洗完澡從浴室出來,換上淡色絲綢的睡衣,拿一塊毛巾擦著半幹的頭發,發梢帶著冷淡香氣的水珠墜入領口。

走廊裏,好像有一個人躡手躡腳地往盡頭走,越來越近。

她貼近門口仔細聽著,利落地從櫃子上抓起手槍推開門,槍口對準樓道裏那個人影。

那人停在走廊中間,略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借著三樓走廊盡頭餐廳隱隱透出的燈光,她才發現站在對面的那個人,是劉盡山。

席桑隅只是無奈地笑了一下,很自然地白了劉盡山一眼,把槍放回抽屜,倚在門上環著胳膊,“劉科長還是喜歡這樣悄無聲息。”

“怎麽會。”

劉盡山走近,席桑隅才發現他手裏拿著兩瓶酒,瓶身在黑暗裏折射出暗藍色的光。

她回過身,又忽然想到了什麽而轉過頭,看見走廊盡頭餐廳外面那盞小燈忽明忽暗,隔著這麽遠,把兩個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到墻壁上。

“怎麽沒關餐廳的燈。”

“我留的。”

席桑隅站在門框邊,望著他的眼睛,略顯疑惑。

劉盡山向前走到她休息室門口,看了眼腕上的表,笑意淡然,“處座不是習慣這個時候小酌幾杯嗎。每次又怕吵醒我,故意放輕腳步,也不願意開走廊裏的燈。”

席桑隅伸出去的手不可察地微頓,然後只是似笑非笑地從他手裏拿過一瓶酒。

她拎著酒瓶快步回到自己屋裏沙發一隅,從書櫃下拿出兩個雕花精致的杯子,倒入一小盒冰塊,香檳色的酒水順著冰塊的縫隙淌下去。

她很隨意地坐下,一飲而盡,酒水劃過她喉嚨的聲音格外清晰,“睡不著啊。”

“還好。”

劉盡山站在門口,隔著老遠,略顯手足無措。

“關門,進來。”

“是。”他遲疑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關上門進去,腳步沈沈。

依舊是淡淡的清冷香水味。

是槐序十七。加了一味合歡之後,清冷疏離的感覺仍然在,只是後調多了一層山澗中陽光照耀下的溫暖花香。

屋子裏黑暗一片,只有窗外路燈昏黃的光綿延、從窗子滲進來。

“坐吧。”

劉盡山點點頭,卻並沒有坐下,而是依舊有些拘謹地站在窗邊。他把一只手搭在窗上,透過她先前沒有關緊的那扇窗戶,看著窗外仿佛越來越大的那場雨。

“看得清嗎。”她微微擡手,示意他可以把左手邊的廊燈打開。

他思量了一刻,沒有選擇破壞這間屋子裏原先平和安然的氛圍感,而是擦著一根火柴。

火苗在他半攏的手掌間竄出,他重新燃著櫥櫃上先前已經燃過一半的香薰蠟燭。

火光明明暗暗,在這支細心雕琢過的蠟燭上燃燒,散發出淡淡的青桔皮味,倒更像是一件藝術品。

他借著火光望著玻璃窗上緩緩劃過的雨水道:“又下雨了。”

席桑隅順著他的視線搖了搖頭:“是啊。寧遠的雨季,太長,太久。”

她端著酒杯在屋內踱步,繞過一圈後,一步一步朝他走過來。

“你來寧遠國民政府多久了。”

“七年。”

席桑隅聽見“七年”這兩個字,臉上忽然浮現出若隱若現的笑意,“七年,還沒習慣寧遠這倒黴天氣嗎。”

在忽明忽暗的燭光下,她把酒杯放在桌角離他很近的地方。

劉盡山的視線落在她頸側淡青色的血管上,為她重新倒滿了一杯酒,指尖擦過她酒杯壁上冷凝的水珠。

“入秋了,還喝這麽涼的。”

她眼眸中隱約透著孤寂,什麽都沒說,只是微微側過臉從他手裏接過那杯酒。

窗外風雨漸濃,指尖相碰的溫存,相較於這杯冰涼的酒似乎顯得滾燙。

明滅的燭光在劉盡山臉上瞬晃而過,從眉骨處把他的面龐分為兩個陰影面。那些光點似乎不斷跳動,連接成一條連綿不斷、此起彼伏的長線,在她的眼睛裏閃爍。

溫柔含蓄,沈穩謙和,是他一貫的模樣。

此刻依然。

大雨滂沱。相互註視中,是她先撤開雙眼,離開窗邊,把飲盡後的酒杯放在檀木桌上,走到衣櫃旁。

“你來得正好。席欣峣說,明天上午席家香鋪在原址重新開張,請我過去見證。你幫我看看穿哪身衣服合適。”

席桑隅拉開衣櫃一側,櫃門滑開時帶起一陣檀木香。櫃子裏排放整齊的衣裙,色調黑白兩色居多,倒是不太明艷。

劉盡山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但還是不著痕跡地收回視線,淡淡說了一句:“恭喜。席少爺願意重新操持這份手藝,也不辜負處座和令尊一番苦心了。”

席桑隅笑了笑,“是,我還得好好謝你。”

劉盡山站在原地,仔細端詳過那一排衣裙,“這是家事,也不用太過隆重嚴肅。我覺得左邊這條裙子就很合適。”

席桑隅的視線順著他的話落在那件衣服上,那是件很修身的珍珠色緞面白裙,長過腳踝。別無冗雜修飾,只有領口的褶皺設計,如同被雨打濕的宣紙邊緣。

她半瞇著眼睛看著那件白裙子,一字未發。

她的手慢慢撫過那件裙子,很久才緩緩道:“這件衣服,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穿過了。”

劉盡山望向她,不明所以地停頓了一下。

席桑隅眼底潮氣漫延,轉過頭與他視線交匯,最後仿佛釋然地笑了笑,取下木紋掛鉤把那件裙子拿出來,然後快速走進了衣帽間。

隔了好久,仿佛等到雨聲漸息,她才遲緩地拉開衣帽間緞面的簾子。

劉盡山眼波如水,倚在窗邊,就那樣拿著酒杯,在半明半昧的光影裏望著她。

她的眼裏有一層淡淡的水霧,在他的註視下緩緩放下手,露出前肩上一個個觸目驚心的傷疤。

劉盡山一時沒有說出話來,他和席桑隅兩個人都盯著對方的那雙眼睛木木立在原地。視線穿過,誰都沒有開先開口說一句話。

許久,是她先開了口,聲音沈沈。

“見笑了,劉科長。”

劉盡山搖了搖頭,撤開雙眼。席桑隅似乎瞥見他的眼睛裏有懸而未決的淚。

“其實這些苦,處座本可以不吃的。”

聽見這句話,她眼眶裏的淚驟然滑落,轉瞬即逝。她釋然地嘆了口氣,走近,和他輕輕碰杯。

一飲而盡後,她淡然一笑,眼神幽暗蒼茫,“我們這些人,哪有為自己活著的。”

徹夜長談。

這是劉盡山第一次,見到那個高高在上、傲氣逼人的寧遠國民政府處長的另一面。

他很清楚地知道,看見她的傷疤那一刻,自己心底那種翻湧的潮濕氣息、那種隱隱作痛,是因為心疼。

心疼她一個人周旋著各方勢力的難、心疼她從人群中走到這個位置中間的苦。心疼那些,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的東西。

那些細碎的感情,就像玻璃窗上緩緩劃過的雨水,不能過後無痕。

可是她的苦難之後,是千萬人哭嚎的苦難。

他從不質疑自己的信仰,但那些穿梭在心臟之間的痛覺,無一不在問自己:

為什麽自己沒能力讓她和自己走相同的路。

雨下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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