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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青蘋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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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 青蘋之末

而後,席欣峣大病了一場。

寧遠的夏天,仍然有潮氣順著墻紙縫隙向上漫延。風透過玻璃吹進來,有些許不適配這個季節的寒冷。

“處座。”

劉盡山輕輕敲了兩下門後進來,拿了文件站在一旁等著席桑隅簽字。

席桑隅心情似乎很不錯,還和他閑聊了幾句。

她大致掃了一眼文件,指尖在最後一行印刷得有些模糊的文字下劃過,擡眼看他。

“我去重印一份。”

她點了點頭,而後帶著一種玩味的笑意問他:“我聽說,昨天晚上日本總指揮部那邊爆炸,死了十幾個人?”

說完這句話,她忽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為自己對此成敗的漠然而有些不可置信。

“是。是有人在城樓後面埋伏,用槍打中了日本人護送的一箱炸藥,引爆了,死了十幾個日本兵。”

“是什麽人?共產黨?”

劉盡山眼底浮起來一絲笑意,“不清楚。但是除了他們,也不會是別的人了。只是現在還沒抓到。”

“現在還沒抓到,應該抓不到了。有點意思,我還聽說,佐藤信臣昨天帶著人搜了半個寧遠城?”

她抿了一口新制的佛手茶,似乎對這個味道不是很滿意。

“是。還搜了席府,太不把寧遠國民政府放在眼裏了。”

她把桌上的文件和檔案略收整了一下,起身去關窗戶。聽見這句話,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難以捉摸,似是嘲諷,“這種事最不可能和席欣峣有關系,佐藤信臣抽什麽瘋,還搜到席府去了。”

“他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那人在那條街消失了,就挨家挨戶搜了一遍。搜進去的時候,席少爺正和一個姑娘在一起……”

“許湯湯?”席桑隅拉紗窗的手停了一下。

“對。”

她的聲音漸漸沈下來,卻帶著一種釋然:“他這次也算是真喜歡這姑娘。也好吧,心定總歸比從前那樣要好。”

“嗯。還有就是……少爺又病了。”

席桑隅聽見劉盡山這句話,似乎有霧氣彌漫在瞳孔周圍,然後斷成點。

一陣沈默後,她仍舊語氣平淡,“我走不開,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是。”

席桑隅只短短“嗯”了一聲,劉盡山似乎看出她還有話要說,就沒有離開,只是直楞楞地站在那裏。

她站在窗邊,背影孤零零落在房間角落的地板上,“他素來胃寒,告訴他少喝酒。”

“是。”

下午的寧遠仍舊霧蒙蒙。

劉盡山和上次一樣,按席桑隅寫好的方子抓好了藥。

這次的藥裏似乎多加了一味蒼術,藥香濃烈。他正提著往席府走,看見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許小姐?”

許湯湯聽見背後這個聲音,腳步停駐了一刻,然後回過頭站在原地,看著劉盡山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

她笑意盈盈,“好巧啊,劉科長要去哪。”

“處座讓我去給席少爺送點東西,許小姐呢。”

“我正好從百樂門給席欣峣帶了一盒點心,一起去吧。”

“好。”

劉盡山應下來,轉頭看了一眼許湯湯。

盛夏時節,她卻穿著一襲淡藍色的長裙過腳踝,立領長袖。

她似乎發覺了劉盡山的疑慮,就佯裝咳嗽了兩聲,“前兩天感冒,總是覺得身上涼颼颼的。”

劉盡山半信半疑地笑了笑,回應道:“現在雖然是夏天,可是寧遠的天氣向來無常。這兩天陰冷陰冷的,也得照顧好自己呢。”

許湯湯點點頭道了謝,兩人並肩走著,一路上並沒有再說什麽。

行至席府門口,她伸出右手叩門。

她的衣袖很長,擡手時才能隱隱看見手腕處綁著一條淡色的絲巾。劉盡山瞥見,絲巾一角似乎洇出密密的血跡。

“這絲巾,倒是很別致。”

她心中一緊,下意識把手往回撤了一下,然後略帶笑意地說:“前幾年買的,花色早就不時興了。劉科長見笑了。”

劉盡山笑而不語,只是撤開眼睛。

門軸轉動聲沈重,朱漆大門打開後,是穿著淡色長衫的席欣峣孤零零站在那裏。

他把兩個人迎進來,或許是因為帶著病氣,所以聲音低沈:“你倆怎麽一起來了。”

“給你抓了藥。正好許小姐給你帶了糕點,不用太苦。”

許湯湯抿著嘴唇笑了笑,卻一字未發,只是把酥油紙包著的糕點遞給席欣峣。

席欣峣寶貝似的接過來提在手上,細線麻繩在他食指上纏繞著。

但對劉盡山,他仿佛還是像往常一樣並沒好氣:“我自己做了菜。既然來了,吃點吧。”

夏天已經過去一半,這個時節的寧遠,就連席府的庭院閣樓也不例外地泛著潮氣,衣桿上兩件暗紋長衫很久都曬不幹。

許湯湯和劉盡山在後面跟著席欣峣一步步走到後院。劉盡山手裏提著的藥包散發出來的濃重草藥味道一路彌散,混著席府老宅在雨季常常飄散的潮味,讓人喉頭發緊。

行至餐廳,暗黃燈光沈澱下來。劉盡山四下環顧,把中藥包放在桌上。

“拿遠點,要吃飯了。”

席欣峣嫌棄地看了一眼那包藥,讓他拿開。然後有些笨手笨腳地把兩盤看上去並不美味的菜肴端上桌,還擺了幾碟小菜。

席欣峣嘗了兩口菜,就咂咂嘴擱了筷子,然後端起桌上的歲常青。

“生病了還喝酒啊。”

許湯湯淡淡一句話,席欣峣就尷尬地笑了笑,倒是很聽勸地把手放回去。

許湯湯隨即起身,斟滿一杯歲常青遞給劉盡山。

“多謝。”

接過那杯酒的瞬間,劉盡山似乎感受到她的食指肚有著一處不明顯的繭。

他的臉色忽然嚴肅下來,心裏攥成一團思量著,而後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食指。

她在百樂門做鋼琴師,生活優渥。只有常常握槍的人,才會在這個位置有繭。

而普通的手槍,還不至於此。

狙擊槍。

他心裏一驚,忽然擡起頭,那一刻,和許湯湯四目相對。

她雖然眼神裏透著疲憊,但依然從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席欣峣的肩膀,然後對劉盡山說:“劉科長,我百樂門還有事,就先走了。”

“好。”

劉盡山望著她的背影,忽然想到:昨天晚上佐藤信臣帶著人馬搜到席府的時候,許湯湯也正好在。

佐藤信臣自詡彈無虛發。如果是真的,或許,她是因為身上有傷,才穿了這身衣服。

這種白天與夜晚涇渭分明的日子。

他再明白不過了。

——

許湯湯心思細密,不會不知道這位頗受席桑隅重用的劉科長是什麽樣的人。

四下確認沒有人跟過來,她立即跑上樓反鎖好門。

燃著燭臺,火焰躥高。她把手中所有未來得及銷毀的密信、字條,全部投進火中。

看著那些紙張一點一點變為灰燼,她終於稍稍放下了懸著的心。

她切斷與組織的一切聯系。

兩天後

許湯湯在百樂門的舞臺中心鞠躬,鎏金燈光四處彌散掃過臺下座位席的時候,她發現劉盡山正在臺下很顯眼的一個位置向臺上投去目光。

她下來時,劉盡山站在木門前,遞給她一杯調好的近水樓臺。

她溫柔接過,指腹餘溫和杯壁的冰涼漸漸融合,帶著潮氣的小水珠順著杯口滑落。

“劉科長今天怎麽有時間來百樂門了。”

“近來不忙,處座讓我照顧著席少爺。對了……那天許小姐走得急,少爺說那幾塊糕點味道不錯,還想讓我問問你店鋪是哪家呢。”

“是和平飯店郝老板娘從平津帶回來的,說給我嘗嘗新鮮。我這正好還有一包,你等會給他帶過去吧。”

“也好,多謝了。”

寒暄之中,劉盡山並無異樣。他重提那天在席府的事,言語裏卻並無試探。仿佛那些因不謹慎而露出的痕跡,都不曾發生過。

是他心思縝密卻沒有看出來那些破綻,還是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卻願意替自己保守這個秘密。

一切都不得而知。

許湯湯不得不對這位劉科長的身份,多了些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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