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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水之湯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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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0 水之湯湯

夏長。

許湯湯出了百樂門往槐序末街去,在街頭等黃包車時候,遠處一個男人穿著黑色風衣,迅速從她身邊經過。

那一瞬間,男人熄滅抽完的煙頭丟了下來。

她佯裝錢包掉在地上,蹲下身眼疾手快拾起尚有餘溫的煙蒂,手鏈在青石地板上磕出清脆響聲。

黃包車鈴鐺生了銹的沈悶聲音自遠而近,她隨即攔下一輛離開。

許湯湯回到房間,確信情況安全,用指尖蘸一點紅色的胭脂粉塗抹在字條上,一行淺淺的字跡逐漸顯露出來:

晚十一點,南城門到日本總指揮部,銷毀日本護送特制炸藥一箱。

許湯湯雖然身在寧遠,但根據地的消息,她也知道得清清楚楚。這炸藥,是吳風笛花了心血研究出來的,威力巨大。王小山同志失聯,百川犧牲,糧草被毀。而丟失的炸藥,現在落到了日本人手上。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日本人拿去研究。

許湯湯將槍拿好別在旗袍下,旗袍外套了黑色便裝,悄無聲息地出了百樂門,往這趟路線的必經之路——璟雲街去。

她靜靜躲在城樓壁旁,快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她在這裏找到了絕佳的位置。

等到日本治安隊的詭異紅色探照燈從遠處掃過後,那個拿著保險箱的日本人在一眾人護送下下了車,風聲和著日本小隊軍靴踩在坑窪青石路上的聲音顛簸得發悶。

她即刻瞄準目標,那個日本兵抱在手裏的木箱子在許湯湯槍口的準星裏搖晃。“砰”的一連幾槍,槍聲破空,帶起一道凜冽的氣流直擊對面。

幾人頓然倒地,染得地鮮紅一片。

最後一槍,她瞄準敵人手裏提著的保險箱,子彈飛出,引爆了保險箱內的炸彈。

霎時間,爆炸聲震耳欲聾,濃重的煙霧和灰塵四處彌漫。

她利落地收起槍觀察四處,而後從城墻上一躍而下。

身後傳來一陣日本人追趕和惱羞成怒的咒罵聲音,細密子彈從她身側擦過。

許湯湯知道他們很快就會追上來,而後一陣繞道拐進了小巷子。

巷子盡頭,在黑暗中似乎立著著一個高瘦的人影。她不敢向前,只是平覆心緒,握緊了手中的槍。

“許小姐?”

離近了些,映著昏暗的燈光看清,那人,是席欣峣。

“席少爺?你怎麽在這。”

“我去百樂門不見你就出來走走,剛剛那邊好像爆炸了,你聽見了嗎……”

席欣峣仿佛全然沒有註意到許湯湯臉上驚恐的表情,只是順著她來的方向,聽見巷子那頭傳來一眾日本兵的說話聲音。

“你受傷了?”

她來不及解釋,只是向席欣峣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拉著他的胳膊往反方向跑去。

席欣峣氣喘籲籲,似乎也明白過來。聽著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看向許湯湯。

“跟我走。”

他反手攥住許湯湯的胳膊,繞過這條街抄小路從後門一下子跳進了席府的後花園。

“這衣服快脫了。”

席欣峣一把抓過許湯湯的大衣扔進了火焰繚繞的壁爐裏,而後攥著她的手進了後院的房間。

隨後就是佐藤信臣帶著一隊人毫無顧忌把大門撞開沖進來的聲音。

佐藤信臣踹開席欣峣的房門時,席欣峣正似乎同時要打開門走出來。

只見席欣峣光著上半身,額間的汗珠正沿著耳際落下。他立即披上一件長衫站在月白色紗幔簾子前面,地上是散亂的幾件衣衫。

佐藤信臣臉色陰沈,一字未發就掏槍抵住了席欣峣的額頭。

他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手卻緊緊攥著,有些不由自主地想要發抖,此時此刻強撐著說:“佐藤君不把我看在眼裏也就算了。寧遠國民政府處長是我親妹妹,佐藤君難道也毫不顧及她的顏面?”

席欣峣雖然不喜歡這個妹妹,但是關鍵時刻,似乎也只能靠這個妹妹,境遇才能有所不同。

聽見這句疾言厲色的話,佐藤信臣終於緩緩放下了槍,吩咐身邊人去四處搜查,“得罪了,席少爺。”

而後佐藤信臣一擺手,三四個人就過來牽制住了席欣峣,全然不顧席欣峣破口大罵,意欲拉開簾子查看。

此時,去四處搜查的小兵回來,說並無收獲。

佐藤信臣拉開簾子,看見許湯湯睡在床側,只露著半個肩膀在被子外。

“冒犯了,席少爺。改日我必親自登門道歉。”

佐藤信臣說完這句話,擡手讓身後人先撤出去,自己為席欣峣深鞠一躬後,轉身離開。

直到佐藤信臣帶著的一隊人走遠,席欣峣立即把長衫穿好,從衣櫃裏拿出一套幹凈的藍色裙子疊放在床角,“你把這件幹凈的衣服換上吧。醫館今天是去不了了,傷口等會我給你包紮一下。”

許久,她推開門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從哪找出來一個醫藥箱子,還有一些陳年藥材。

“忍著點。”

她的那道擦傷很深,血痕深入腕間皮肉。他拿出一個不知道名字的藥包,替她清洗後敷在傷口處。

她倒也信任席欣峣,雖然臉色泛白,上藥時酒精消毒的刺痛滲入皮膚,但她自始至終只是咬著嘴唇,還淡淡玩笑著說:“你也不是不學無術。”

席欣峣本以為她一定受不了這種痛感,聽見她這句話,倒是楞了一陣,眼神有些失焦。

“席家靠香藥起家,我堂堂席家大少爺,再不學無術,這點常識還是知道的。”

風聲沙沙作響。席欣峣為她包紮好,就起身靠在老槐樹的凸起處。

許湯湯把紗布裹得更緊些,放下旗袍袖子站在他身邊,緩緩說道:“謝謝你,席少爺。”

他搖了搖頭,若有所思,最後只是沈重而默然地問了一句:“你真的是共產黨?”

須臾,在沈默中,他補了一句:“也可以不回答。”

她看向他的眼睛,面對他的問話,她似乎已經退無可退。

短暫的寂靜過後,她沒有隱瞞,“是。席少爺,你認識的許湯湯,就是寧遠地下交通站的一名共產黨員。”

“你已經知道了,我也不會再瞞著你。如果你要把我交給席桑隅,我敬聽天命。”

他皺起眉頭,聲音虛無到像雨滴懸在半空,“我既然救你,就不會這麽做。我會幫你保密,只是,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許湯湯逆著迎面吹過來的風,雙眼閃爍,視線漫散,“因為一定要把日本侵略者趕出這片土地。因為這個世界,一定是屬於我們人民的。因為這樣的滿目瘡痍,不能再在我們的下一代重演。”

她每一個“一定”的重聲,就像一把沒有利刃的刀,鈍鈍地砸在自己心上。和在百樂門見她的那一次,她那句“這樣的人”,一模一樣。

“一定要。”

他抿著嘴,像是某句話斷在喉嚨裏,最後只是重覆著她幹脆有力的話裏,一下子刻在自己腦海裏的那三個字。

“是,這片土地,應該完完全全地屬於我們自己。所以這片土地上所有的剝削、壓迫和侵略,都應該有人站起來去反抗、去鬥爭。所以我們共產黨人,願為天下先。”

席欣峣看向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敬佩和不可思議。

他一時語塞,那兩個字在他耳裏盤旋,他聲音沈沈地默念:“當年,席桑隅執意去平津的時候,也說的是一定要。”

“我們和她不一樣。她站在舊世界的盡頭,註定走向的是大廈傾頹。而我們,是為了創造新世界而生的。一個沒有戰爭硝煙、沒有剝削壓迫、沒有封建腐朽的新世界。這是我們每一個共產黨人矢志不渝的信念。”

“是啊,不一樣。你有你的信仰,她有她一定要做的事情。只是我一直不懂,這世上到底有什麽事情,是一定要做、必須要做的,一定到能拋下一切不管不顧。這種一定,就真的值得你們付諸生命嗎。”

“是,值得。”

席欣峣忽然沈默了一陣。

“你挺看不起我的吧。”

許湯湯看向他,眼波如水,什麽都沒說。

“我席欣峣是游手好閑,二十多年從來沒做成過一件事。”

寧遠的風沈重、綿長不絕,他長衫的下擺被吹出水波紋樣的褶皺。

他瞇起眼睛望著風沙,“信仰,我或許不如你們勇敢。只是我記得父親在世時,也曾說過一個一定要。”

“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一定要保護好,傳下去。那是他在祠堂裏語重心長告訴我們兄妹的話。”

他的視線穿過許湯湯的眼睛,落在樹影裏某虛無處。

“席桑隅,她有她的一定要。那麽這個一定要,就應該由我來做。”

“那我,祝你成功。”

她的眼波泛起漣漪,說完這句話,眼神堅定地向他點了點頭。

這一刻,他似乎不再是之前認識的那個人,只知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現在似乎,已經是一個能獨當一面的男人了。

“我送你回去吧。佐藤信臣和席桑隅疑心都重,或許這段時間,我們得常常見面了。”

“我明白的。謝謝你,席少爺。”

屋內惺忪的燭火透過門壓著的縫隙落在他臉上。

影子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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