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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顛沛流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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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顛沛流離

春雨後潮濕的空氣總歸是幹凈的,氤氳的茶香由佐藤信臣辦公室打開的窗飄散出來。

他正靠在椅背上,闔眼養神,右手碌碌轉動著一串佛珠。

“佐藤信臣太君,席桑隅小姐要見您。”

他的神色是一如往常的平靜,“請她進來。”

“是。”

席桑隅沒像平常穿那身深色的國民軍裝,而是換了一件黑色長過腳踝的方領長裙,黑色帽檐壓得很低。高跟鞋聲音有節律地落在地上時,裙擺光影重重疊疊。

其實沒等張少堂出去迎,她已經很自然地打開門進來了。

“請坐。”

佐藤信臣擡眼看她,冷白皮膚,眼下有淡淡的烏青。血色紅唇,睫羽黑而銳,美得很有攻擊性。

佐藤信臣為她沏了一杯熱茶,語氣平淡,開玩笑道:“席小姐今天來,有什麽事嗎?如今國共合作,你莫不是來殺我的。”

她眉眼低壓,神色不變,“佐藤先生說笑了,怎麽會,我自然是有別的事。”

“請講。”

“明人不說暗話。我想問,佐藤君可願與我合作?”

“席小姐,你也說笑了。”

她似乎早料到他的回答,所以故意放低姿態笑著說:“佐藤君,我這個寧遠國民政府處長,平常見的彎彎繞繞多了。所以今天在你這兒,想有話直說。佐藤君不會……不給我這個機會吧。”

“席小姐的確爽快。不過,如今國共合作,席小姐又何必在這種風口浪尖……”

席桑隅甚至沒有等佐藤信臣說完這句話,就提高聲音,同時以某種玩味的神態註視著他,“我自然有原因。若我與他們合作,多年之後還是少不了幹戈。但我們之間,不用考慮這麽多。”

“是嗎。僅僅如此?可我還是想不明白,席小姐這樣做,不得民心。幫我,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席桑隅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笑著抿了一口茶。

她在他緘默不語的註視中伸出左手,望著食指上那枚戒指中嵌著的紅瑪瑙,是既尖銳又黯淡的孤寂。

她用修長而棱角分明的手移開青花瓷色的茶杯蓋子,故意拉長聲音緩緩說道:“信臣哥哥。你說,幫你對我有什麽好處?”

“你果然是陵容。”

他顯然沒有驚訝,但眼神中還是匍匐著波瀾。

“信臣哥哥聰明,應該早就猜出來了。我不說你也明白,我身邊耳目眾多,坦白身份沒什麽好事。”

“好,那我答應你,與你合作。”

“共產黨的情況我替你了解,可助你一臂之力。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我希望,日本總指揮部不幹涉寧遠國民政府內政。且,保留寧遠國民政府在寧遠的管轄權。”

“好。”

佐藤信臣的毫不猶豫讓她一時竟有些說不出話,緘默不言中,她笑了笑,“這麽信任我?”

“不應該信任你嗎。”

席桑隅欲言又止,笑意裏是疏離和信任共存的矛盾。

沈默過後,她淡淡道:“那……寧遠國民政府和日本總指揮部合作這件事,在國共合作期間,願無第三人知曉。”

“我明白規矩。對外,你我仍各不相幹。但寧遠畢竟在平津轄下,祝安仁那邊,你要小心應對。”

“放心吧,寧遠國民政府想要自保,唯此一條路,他會明白的。他自以為一切都完完全全在他掌握之中,只要不威脅到他的利益,他不會輕舉妄動。更何況,在這個位置上,他也找不到第二個比我更合適的人。”

“好。”

佐藤信臣說完這個字,終於敢擡頭望著她。

眼神寂然,喜怒不形於色,已然像一位合格的執棋者。模糊的光影裏,只偶爾能透露出陵容的模樣。

“嗯。那我還有公務在身,先走了。”

“陵容……”

喊她名字的那一刻,佐藤信臣腦海裏閃過太多畫面。這些年她是如何熬過來的,如何步步為營,如何權衡利弊。

這麽多年,回不去了。

她停住,卻沒有回頭,只是背著身。

“對不起。”

他如鯁在喉,思緒像困在沼澤裏一樣陰郁,以至於連這三個字都說得顫抖生澀。

一滴冰涼清苦的淚滑落臉頰,即使她已經無數次想到這個場景,無數次告訴自己克制。

“都過去了。佐藤信臣,你我之間,沒有富山,沒有寧遠,只有帝國。”

他呼吸凝滯,沈默過後,“是,我知道。”

“那……你不想見見你哥哥?”

“哥哥……我還活著的事情先別告訴他了。他有他該做的事,我也有我該做的事,不急於這一時。”

“那好吧,北野醫院剛剛建成不久,他忙於研究,我也有很久沒見到他了。”

她平覆心緒後側過臉冷冷地說:“我知道。掘墳、開棺、偷屍,源源不斷地送到醫院。你動手太張揚了,我擔心……很快就會被那群共產黨盯上的。”

他不以為意,“那又怎樣,這只是這個計劃的初級實驗階段。等到正式開始,他們也奈何不了。”

“多加防範吧,陳文遠那群人,我雖然沒有和他們正面交鋒過,但他們不是等閑之輩。”

“嗯,知道了。”

佐藤信臣像是有些落寞地轉過身去,直到她開門離開和高跟鞋落在木質地板的沈悶聲音越來越遠。

張少堂那時候呆呆立在門口,看見席桑隅出來,立馬有些驚恐地移開眼睛。

“都聽見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倉皇,“沒……沒……”

“不打緊,少堂君。畢竟佐藤這麽信任你。”

她眼中仍泛著霧氣,張少堂似乎看出她心情不好,就試探著問:“席小姐,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你想知道的太多了,不怕我殺你滅口嗎。”

張少堂淡然一笑,“我又不是嚇大的。”

席桑隅側過臉看著他,果然已經不像從前。她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他是變好了,還是不好。

“也好。”

路上,張少堂的話幾次到嘴邊都沒有說出來,只是一次一次通過後視鏡瞥她的臉。

“有話要跟我說?”

“沒有……沒有。”

她似乎心知肚明,所以只是無聲悶笑了一聲,“放心,鄭一的事我不會說出去。況且,那個人是誰,對佐藤信臣來講根本不重要。”

張少堂似乎覺得此刻回答什麽都不合適,所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為了緩解些許尷尬,又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說著話。

“那個醫院,百川君的那個醫院……為什麽佐藤君取了北野這個名字啊。”

她陷入一種恍惚,目光頓住許久,最後只是釋然地笑了笑。

“北野,是富山的一座山。”

是年少時佐藤信臣和渡邊百川常常約酒、見面、打擂的那座山。

終年蒼翠。

張少堂並不完全明白她的釋然從何而來,只是忽然覺得,席桑隅仿佛並不完全是他之前以為的那個樣子。

所以他也想要和她多說幾句,所以他在猶豫過後,試探著問她從前。

席桑隅沒有不悅,而是很坦然,“你跟著佐藤信臣,多了解這些,也沒什麽壞處。”

她坐在後座,神色平靜地講完了那些往事。就好像那些曾經,從來沒有發生在她身上一樣。

“說起來,像是上輩子一樣……”

1926年,25歲的裕仁繼其父任,稱昭和天皇即位。

此時,日本富山的望族,佐藤一族與渡邊一族勢均力敵,權力滔天。

早在十幾年前,日本上層就已開始在名門望族中培養精英。為此,系統安排殘酷訓練,灌輸軍國主義思想。

在富山,佐藤一族少爺佐藤信臣武藝超群,擅制計劃;渡邊一族少爺渡邊百川精於醫藥化合研究、二小姐渡邊陵容精八國語言,深入研究中國文化,擅制解藥、劇毒、奇香。

他們的父親都是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將軍、武士。但由於當時日本十分需要渡邊百川在醫化方面獨到的見解和研究,所以渡邊一族更受重視。

佐藤信臣的父親見渡邊一族盛勢十分不妥,便想方設法地削弱渡邊一族的力量。

於是,渡邊陵容就成了這步棋的第一個犧牲品。

佐藤父親多次勸兒子接受此計,佐藤信臣最終父命難違,只好答應。因知陵容水性不好,所以決定在她十五歲生日那天推她落水,一了百了。

那是,1927年。

“她那個戒指是渡邊百川送給她的,她異常珍視。明天她生日必然有風鈴祭禮,她一個人去。到時候,她的戒指會掉到天神河裏……”

再後來,計劃如初。只是那天,佐藤信臣在最後一刻,用“影”替下了渡邊陵容,又服秘藥暫閉氣息,遠送她到蘇聯。不想讓她再與日本、中國有任何關系,也算是給了她一個從這場紛爭當中解脫的機會。

日本富山,那一日,同至喜,同至悲。

後來,席若甫前往蘇聯尋找稀有原料犀角香,遇見了那個在制香上頗有天賦的小姑娘。

其實這場戰爭,她從未遠離過。

那個時候,她覺得,她既然活著,就不能心甘情願地放棄原本的人生。她有族人,有親人,有認定的信仰。

那些從小訓練受過的苦和精神上的灌輸,無一不在告訴她,她是渡邊一族的臂膀,她也應該為這個國家死而後已。所以成為寧遠國民政府處長,是她一定要做的事情。

恍如隔世。

“後來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席桑隅的聲音越來越沈。

“謝謝你都告訴我。”

“沒什麽,你常在佐藤信臣身邊,幫我多留意些哥哥的情況吧。”

“好,我知道了。”

張少堂望著她略顯單薄的背影,第一次有些懂她從前的淩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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