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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富山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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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富山往事

深夜,寧遠國民政府一片寂靜。

席桑隅把牛皮紙封面的日記本收起來,放在抽屜裏,點燃桌前最後的那盞蠟燭。

故紙堆。

看著燭火忽明忽暗,她心裏有一陣漣漪,只是楞怔著在燈火下把上面堆疊的紙張移開,抽出壓在桌屜最深處的那張照片端詳。

黑白的模糊照片裏,似乎是在一顆巨大的杏花樹下,兩個笑意盈盈的姑娘,正要采了杏花釀酒。

太久太久了。

那張照片,是她當年離開富山時,身上唯二帶著的東西。

1924年。

山澗泉水清涼,山谷上有群鳥飛過。

渡邊陵容坐在那顆杏樹下,翻著一本泛黃的書,拿筆在折皺堆疊的稿紙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些並不常見藥材的名字。

“什麽時候來的——看的什麽書。”

那位姑娘穿著一身淡杏色的和服,從不遠處的一間小木屋裏走出來。仿佛是早早就知道了渡邊陵容會來,所以她手裏端著兩個茶杯,一只放在她案邊。

“我在試著制鴆毒的解藥,這本中國古籍,還頗有用處。”

“鴆毒是什麽毒?”“鴆是中國傳說裏的一種鳥,羽毛有劇毒,所以拿這種鳥的羽毛在酒裏蘸一下,酒同樣變成毒酒,所以叫鴆毒。中國還有一個成語叫飲鴆止渴,就是說為解燃眉之急不顧後果……”

每每提到關於另一片土地的一切一切,渡邊陵容的目光總是明媚炙烈。

“真有這種鳥啊。”

“是否真的存在,我們也不得而知了。其實鴆在現在也就是所有劇毒的一個總稱。我在看的……其實還是箭毒木。”

“哦……”她略有些不解,也沒有再問,只是重新沏了一杯杏花茶給陵容。

閑聊之中,她瞥見渡邊陵容脖頸處多了幾道新傷,“幾天沒見,怎麽又多了些傷口。”

“難免的。”

渡邊陵容仍舊認真地翻閱著那本書,只是從隨身帶著的那個小藥材盒子裏舀了一勺淡黃色的粉末調配藥品,仿佛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往春杏子嘆了口氣,嘟囔著說:“我有藥酒,只是這藥理,你渡邊陵容比我懂。你從小受訓,磕磕碰碰難免,坐視不理的話,以後都是要留疤的。”

“無所謂了。反正這麽多年,大傷小傷也沒斷過,都是一樣的。”

渡邊陵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然帶著一種釋然,還有使命感。

“知道你就會這麽說,我大日本帝國未來的功臣。”

聽見這句話,陵容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

“總是聽你說起中國的東西,中國……就真的那麽好嗎。”

陵容淡色的裙子在風中薄薄攏在身上,聽見這句問話,她瞇起眼睛,甚至沒有思索就信誓旦旦地說:“是好。但是,杏子……這世界上所有的好,都應該歸我們的國家所有。”

那個時候的她,還以為自己說這句話時的信誓旦旦,能夠一輩子。

杏子不說話,只是笑著看她研磨藥材。

許久,她終於調和出一種散發著淡淡草木味道的藥粉,拿到山澗另一處風幹。

“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去中國嗎。”

“打打殺殺的事情,我可不會。你要是有命回來,再帶我去,晚嗎。”往春杏子佯裝開玩笑道。

陵容知道杏子話裏的擔心,卻似乎仍舊篤定地笑著。

“不晚。”她喝過那盞茶,又把目光收回到那本醫術古籍上。

等到陵容再擡起頭的時候,杏子正站在杏花影裏烹煮茶葉。她黑茶色的瞳孔隱隱透著少年感,淡杏色的衣服,從容明媚。

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陵容提起筆在布卷上寫下了這句詩,用中文念給杏子聽。

“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她跟著一字一字地念起來,從前陵容學中文的時候,她在旁邊也聽得進一言半語。

這句話,她能懂。

“我喜歡這句話。杏花是有香氣的,在這杏花樹下紮一個秋千,建一所房子。白天煮酒烹茶,晚上焚香聽雨。這樣的日子,多好啊。”

陵容點點頭,笑而不語。因為她很清楚,這樣的日子,早就與她無緣了。

只是那個時候的她,還並不為此而難過。

那天之後,她和杏子像過往每個平常的一天一樣道別。

眼前的燭火忽然熄滅,席桑隅回過神來,又用手指輕輕擦了一遍她和杏子的那張合照。

那天之後,往春杏子這個人,就杳無音訊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和什麽人有關系,或者正經歷著什麽。

而陵容帶在身上的唯二,另一件,就是她左手食指上一直戴著的那只戒指。

1927年。

她失神地從渡邊族府的後門處走出來,看見哥哥孤零零地站在風裏,仿佛已經在這裏等了她很久。

渡邊族府正門前是清澈山泉和一年四季都不落的櫻花。而後門處,卻生長著許多桑樹。

渡邊族是富山的名門望族,來往拜訪問候的人,永遠絡繹不絕。而後門處,相比之下,倒算是個清靜的所在。

在那十幾年裏短暫的不用學習別國語言密文、不用精練打槍射箭、不用研究醫藥化學、不用向父母族人證明自己是國之棟梁,能夠暫時卸下鎧甲、暫時能夠擺脫這殘酷嚴厲軍事化管理的時刻,百川常常帶著陵容在這棵大桑樹下靜靜地坐著。

每到秋天天氣好的時候,他也會帶著陵容在這個角落裏采桑、煮酒。

此刻,陵容順著百川緘默的視線看過去:在那棵老桑樹下,是新紮好、上過漆的一個秋千。

百川只是拉著她坐下,然後靠後倚在秋千架上望著她。

她坐在上面緩緩蕩高,似乎僅僅如此,她已經很高興了。

“自從杏子那件事之後,很久沒見你像今天一樣開心了。”

陵容聽見這句話,溫熱眼淚不自覺地一滴一滴掉下來,在她蒼白消瘦的面頰上沖出兩道淺淺的淚痕。

“哥哥,你說,我還能見到她嗎。”

百川聲音低沈,幾次想要試圖開口,話語都像被喉嚨裏的酸澀勒住。最後,他只是輕聲安慰她說:“會的。她一定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等著你去找她。”

陵容沈沈地點點頭。

“對了,佐藤讓人給你送來一些點心。”

“好。”她接過來,打開那個食盒。

佐藤信臣雖然看著不很穩重,但是做的點心,從來都是精致可口。

他們三個人,本來是日日都能見到的。只是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大家竟都被迫地忙起來。以至於現在每每見面,都只能剩下寒暄的機會。

所以佐藤信臣每天,在她晚上受訓回來之前,都會做一盒她愛吃的糕點早早送過來,附上一張日記似的長長的東扯一句西扯一句的信。

但是今天,與往常一模一樣的信紙上,只潦草地寫著短短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照顧好自己。

陵容半倚著秋千的粗麻繩,思索著這句話的用意。此刻,百川卻忽然拿出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子遞給她。

陵容打開,是一個做舊的單環雕花銀戒,中間鑲嵌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紅瑪瑙。第一眼看上去,平平無奇。

仔細端詳,這顆紅瑪瑙是極少見的蒼赤色,戒身上的雕花也精致。

“送給你的。”

“這戒指,倒是好看得很特別。”

百川揚起頭淡淡地笑了笑,語調一轉:“美貌,是它最不起眼的優點——這戒指如果戴在食指,戒指右側,有一個按鈕。用大拇指按下,就會出針。裏面有一個凹槽,可以把你喜歡的毒放進去,毒藥就會自動淬到針上。”

“暗器啊……哥哥什麽時候也愛研究這種東西了。”

她笑意盈盈,把戒指拿在手上細細端詳。

“陵容,從小我們聽過最多的話,是我們肩上擔負著渡邊一族的希望。可這中間的一朝一夕,還有往後我們即將經歷的血雨腥風,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陵容在那一刻只是想,哥哥似乎從來沒和自己說過這樣的話,有些奇怪。

後來想起來,或許是他那個時候已經預感到什麽了。只是,他並沒有想到那些離別,會來得那麽快。

渡邊百川斟酌許久,平靜面龐下似乎隱沒了許多洶湧情緒,但語氣依舊溫柔:“哥哥知道你什麽都不怕。但是哥哥更希望你明白,保護自己,是最重要的。這個戒指,必要的時候,還是用的著的。”

“我知道。”

風裏縈繞著某種潮濕又凜冽的氣息,天色已然黯淡。明暗交織的這一隅,桑葉盡落。

“不哭,過兩天就是你十五歲的生日了,要開開心心的。”

“好。”

她泛白的嘴唇幹澀,把那只戒指緊緊握在手心裏。風纏著稀碎發絲在眼眶前遮擋視線,舊傷疤依舊隱隱作痛。

淚眼模糊中,是那棵在夢裏永遠長青的老桑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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