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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晚安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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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 晚安先生

冬日荒蕪。

趙胭脂獨自坐在和平飯店對面那顆葳蕤梧桐樹下的長椅上,鴉羽色的頭發低綰成有弧度的發髻,一頂精致的黑色禮帽斜戴於頭,帽檐上垂下的黑色面網淹沒眉眼。

那是凜冬,槐序末街鋪地的青磚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對面和平飯店內爐火燃燒的形狀透過玻璃,盡數落在她眼底。

她臉頰凍得微紅,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時間,再次從包裏拿出那張照片,仔細端詳。

這張黑白照片上的男子,眉宇硬朗,氣質不凡,長得很周正。

她目光虛無,在這張照片上游離片刻過後,算準了時間,收好照片忽然起身,在人群中向和平飯店南的小巷子走去。

高跟鞋有規律落在青石板上的聲音似乎隱沒在人潮裏,她急匆匆向前走。嘈雜聲中,她突然佯裝在推搡中無意朝眼前那個穿著煙灰色長衫的男人身側傾斜。

男人下意識想要扶她,同時,她手裏提著的那瓶墨水一股腦全灑在了她的素色旗袍上。

陳文遠顯然有些楞怔,而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十分愧疚地說:“不好意思啊小姐,我賠你一件衣服吧。”

她並沒有擡眼直視陳文遠,而是在思索後,先把墨水瓶放在地上,伸出手腕看了一眼表,“不用了先生,我回家換一件就好。”

說完這句話,她才擡眼淡然地對陳文遠微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她細碎的發絲在耳際微微纏亂,蒙著一層霧氣的黑調瞳仁正下方,是一顆淚痣。

陳文遠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轉身離開。

她單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獨獨留下一種淡淡的香水味道,在喧鬧人群中顯得讓人記憶猶新,難以描摹,長久不褪。

那是一種很有記憶點的氣味,像荒原中銳利的一枝藍玫瑰,帶著有些青澀的紅酒味,最後一並沈入海底。

——

幾天後,陳文遠在一上午的奔波過後,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站在和平飯店後院,正打算在樓道裏抽一根煙再上去。

壁檐年久失修,有因長久的風雨侵蝕而沈澱下去的小凹陷,與和平飯店正面的富麗堂皇截然不同。

她已經站在四樓的陽臺處等了他很久,終於最後拿出鏡子補了妝,然後下樓去。

他正在樓道口站著,煙草味道穿透整個院落。樓道裏並沒有光,趙錦雲在與門口隔著一段距離的黑暗中停下。

門口的那個寬厚背影意識到有人下來,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熄滅了煙頭,咳嗽兩聲後,渾厚的聲音傳來:“不好意思,嗆到你了吧。”

“沒關系。”

他讓出從門口出去的路,為她拉開木門,隨著陽光滲透進來,她擡眼看去。

身材高挑,臉部線條瘦削,他手中煙頭的火星在風中徹底熄滅,一縷青煙最後消散在滿是灰塵味的樓道裏。

看見是她,陳文遠原本無神的眼睛忽然明亮,只目光炯炯地打量她,卻抿著嘴什麽都沒說。

她臉上的表情同樣是略有些驚訝的,“好巧啊。”

“你也住這兒嗎?”

“嗯,我是剛搬來的。”

陳文遠點點頭,對於她莫名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卻又不得不為此刻寒暄中的些許尷尬思索著措辭。

而她依舊是像上次見面一樣著急離開,寒暄過後就道了別,“我先走了。回見,先生。”

“好。”

——

槐序末街,和平飯店附近,永遠是寧遠最繁華喧鬧的地界,從無例外。

那天晚上,她特意換上了那件半立領的黛青色無袖旗袍,絲綢面料泛著淡淡的光暈,細膩的質地貼合著她的身姿。

她倚在窗欞旁,背後是寧遠冬日雨天成型的潮氣,如同一幅半模糊的水墨畫。從骨子裏透出的高冷與孤寂恰如其分,就像冬天的清晨。

等到天色晦暗不明,書桌一角電話的沈悶鈴聲忽然響起,在這間空蕩屋子裏重覆。

她順勢靠在書桌上,仿佛早有預料,只是隨即接起來,聲音平淡溫柔:“你好,哪位。”

電話那頭一個渾厚沈穩的男聲緩緩道:“趙小姐。”

她的聲音短暫停滯過後微微低下頭,嘴角勾起一絲縱觀全局的笑意,“我聽出你的聲音了……你是怎麽找到我電話的?”

“我向郝老板娘問到的。”

“怎麽稱呼你,先生。”

“陳文遠。”

“趙錦雲。”

她穩重地說完這三個字,電話那頭的陳文遠卻遲遲沒有再開口。

趙錦雲隔著老舊座機裏傳來的雜音,隱隱感覺到他似乎有些局促不安。

她的心緒有一刻震蕩,但很快就重新按照她精心設計過的那些臺詞明知故問道:“陳先生給我打電話,就是為了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電話那頭的陳文遠靜靜聽完她這句明顯帶著調侃語氣的話,而後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笑,“趙小姐,不賠衣服,好歹也讓我請你吃頓飯吧。要不然,心裏總是過意不去。”

“也好,正好我今天晚上有時間。”

“我在樓下等你。”

她側過臉,瞇著眼睛從鏡中再一次看過自己的模樣,而後撂下電話就直接出了門。

那時他穿著一身淡黑色的中山裝,胳膊上橫搭著一件質感很好的黑色大衣,就站在和平飯店正門對面的那顆梧桐樹下等她。

那是趙錦雲第一次,仔細看他的樣子,不是在照片上:小麥色的皮膚,中山裝盤扣立領。劍眉星目,比自己高一頭,衣袖間散發出淡淡的煙草味,卻不難聞。

陳文遠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握拳低聲咳嗽了一聲,“謝謝趙小姐給我這個賠不是的機會。”

趙錦雲也只是笑著,什麽都沒說,如流波碎光的平和眼神緩緩透著溫柔。

陳文遠走在她左邊,側過臉看著她,一對藍錯石與白色珍珠組成的淡色法式耳釘,和她左眼下的一顆淚痣總有些遙相呼應的冷清感。

高樓夾縫中,人潮擁擠裏。

趙錦雲腕間覆蓋著冬日寒冷氣息的羊脂玉鐲在擁擠中,碰到他的發燙粗糙的手背,冰涼觸感在他手腕間縈繞。

陳文遠問過她的喜好,她只說都好。所以兩個人就一起去和平飯店吃了一頓西餐,也聊得很投機。

冬天的輪廓已然棱角分明。和平飯店從來沒有變過:玻璃擦得光潔如新,卻仍舊覆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暖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溢出來,風吹過梧桐樹葉的聲音沙沙作響。

寒暄過後,微醺中,她說她是寧遠城南雲錦畫室的一位老師,月前才從平津搬到寧遠。

“雲錦畫室……好巧。”

她笑了笑,眼神稍稍閃動,“我當時也是因為名字很巧,所以才決定留下來的。”

“原來是這樣。”

她手托著腮幫,望著他悶笑了一陣。

和她的溫柔隨和相比,陳文遠的一字一句竟然顯得有些生疏。

陳文遠偏著頭看向她的臉,而後視線聚集,長久的註視著她的眉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眼下那顆淚痣的原因,陳文遠見她三次,每一次都總是感覺,她的眼睛似乎霧蒙蒙的。

和平飯店的暖色燈光透過隔間墻面雕刻的花紋,在她睫毛下覆上一層陰影,如月光般冷寂溫柔的眼神顯得更加模糊不清。

離開和平飯店,住所近在咫尺,兩個人卻仍然心照不宣地繞過這條街,在槐序末街盡頭折返。

寧遠冬天的風有揉進身體的冷感,他把橫搭在胳膊上的那件大衣披在她肩膀處,替她輕輕拍落大衣上沾著的槐序末街的梧桐絮。

燈光拉長人影,他心底的緘默最後成了一句淡然的:“槐序末街的梧桐長得真好。”

趙錦雲點點頭,眼神在槐序末街盡頭那座高聳閣樓的模糊光影裏沈寂,“槐序末街……”

她曾經見證著他親手種下這些梧桐,她也曾經見證著她為這條街改名字的那一刻。

第七年,已亭亭如蓋。

這七年裏,隱隱繁茂的,不止梧桐樹。

她只是為此有些惋嘆地笑了笑,然後望著陳文遠,“我們回去吧,陳先生。”

“好。”陳文遠只答了一個字,然後一直安安靜靜地走在她身後。

和平飯店後的樓道仍然空蕩緘默,暗色燈影也好像蒙著一層灰塵。

他送她到三樓和四樓中間的平臺,然後沒再往前走。只是把雙手插進衣兜,半靠著墻停在這裏,目送她回家。

她握著鑰匙在斑駁鎖孔裏轉動,最後打開門走進去,站在黑暗裏沖他回頭笑:“晚安,陳先生。”

“晚安,趙小姐。”

闔門的聲音落下,她靠在那扇門後長久地攥著那張黑白照片,被莫名的覆雜情緒裹挾著,陷入一種恍惚。

陳文遠同樣在漆黑冷寂的樓道裏,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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