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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槐序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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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槐序十七

寧遠國民政府三樓,處長休息室。

她的房間裏,有一種淡淡的香水味,似乎很熟悉。

這味道初聞只是覺得清冷,中調卻是截然不同的熱烈感覺,後調尾聲有藥的苦感,沈寂安然,像一個故事的起起落落。

冥冥中,感覺倒是很對她的性子,他只得驚嘆於調香人的技藝高超。

寧遠的春天並不溫柔,而是乍暖還寒,還有一場雨將下未下。

她只穿著一件很薄的白襯衫,站在窗邊,寒氣穿過整個屋子到劉盡山身邊。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往緊裹了裹外套。

“你來了,怎麽不進來。”

席桑隅沒有轉身,就知道是他。

劉盡山回過神,才步伐規矩地走進來到她身邊,聲音低沈,說了一句:“處座的香,調得不凡。”

“過獎了,劉科長。”

劉盡山笑了笑,站在原地,“處座喜歡梧桐樹啊……”

“劉科長果然名不虛傳,對世事洞若觀火。就連這香水裏的配料,都能一一拆解。”

她似乎提起興趣,在大雨來臨前關上窗戶回身,修長的手指已經凍得有些通紅。

“處座過譽了。梧桐葉的味道,和其它香料比起來,還是很特別的。只可惜香氣不明顯,並不是傳統常用的原料。要以它的氣味作為香水主調,工序覆雜,替代概念卻很多。但處座還是用了梧桐葉,只能說明喜歡了。”

她神色有些覆雜,聽見他這句話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沒有回應。

“叫你過來,其實是想問問你在這裏工作可還習慣。”

“多謝處座關心,很好。”

“在寧遠國民政府,不用這麽拘謹。不工作的時候,也不用叫我處座。”

“好。”

他點點頭應下來,幾乎同時把人事科剛剛做好的匯表拿給她簽字。

她很快接過去,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在右下角利落地簽了鋼筆字就隨手遞回去。

劉盡山隨意看了一眼她寫在表格末的名字,眉頭輕皺,眼神在“隅”字上沈寂下去。

“看什麽呢。”

他雖然猶豫再三該不該說出口,但還是問了:“處座,為什麽要叫‘桑隅’?”

她沈默後笑了一下,“為什麽這麽問。”

“‘桑隅’這兩個字,如果是取‘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意思,本不應該是這個‘隅’字。”

“所以,當然不是‘收之桑榆’的意思。”

劉盡山稍稍有些疑惑,但是並沒有說下去,只是識趣地等著她解釋。

劉盡山想,她似乎是在想應不應該和這個相識未深的下屬講自己從前的這段經歷,以至於沈默了一陣。

好在沈默過後,她還是笑著緩緩道來:“小時候,家門口有一棵很大的桑樹。每到秋天,哥哥都會帶著我,在角落裏收集桑葉,烹煮茶酒。盡管這些年漂泊在外,每每想到,還是懷念。”

她語氣平淡,聲音低沈。敘述中,仿佛一幀沈默的長鏡頭在面前展開。

鏡頭裏樹木繁茂,風聲漸息。

劉盡山能從中感受到,她很少外露的細膩情感。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居然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席桑隅很快從回憶當中的淡然傷感抽離出來,這是她最擅長的事情。

“今天休息,有什麽安排。”

“平常盼著休息,真到了休息的時候倒反而沒事做了。”

“是啊,一天時間太短,像你回一趟故鄉北平,也難往返。”

她看向他的眼睛,嗓音裏帶著幾分因為剛剛回憶的情景而來的微啞。

“說是故鄉,其實我在北平,早也沒什麽親人了。只有一處老院子,自我離開來寧遠之後就一直空著了。”

“原來你也是個無家可歸的。”

“趙科長和程科長都是平津人,我是北平人,無家可歸。處座不一樣,家就在寧遠,想回便回。”

席桑隅忽然略帶苦澀地笑了笑:“其實我跟哥哥關系也沒有那麽好,所以那個家,父親走後,也不經常回,漸漸也就淡了……其實你我還挺像的。”

她提到這句話,一時有些木訥,只是很快恢覆平靜,從暗室裏端出來兩壺酒,“這是我新調的杏仁酒,嘗嘗吧。”

“多謝處座,只不過我不勝酒力。”

“寧遠陰雨連綿,你在北方長大,一開始肯定會不適應,慢慢會好的。杏仁酒能祛寒,不醉人的。”她先端起酒杯。

瀟瀟雨聲。劉盡山沒有再推辭,而是在她的註視當中,一飲而盡。

“我和席少爺還不太熟悉,不過……畢竟你們是親兄妹,以後總還是會好一點的。

“但願。不過我今天找你來可不是談傷心事的。”

“那是……”

“我這香水,想起一個好名字。胭脂呢,前兩天給我舉薦了一個合適的人。”

“誰?”

“你。胭脂說,你詩寫的不錯。”

“趙科長……她之前還跟我說處座是從前平津國民政府最會寫文章的——其實我不太懂香料。”

席桑隅笑意平淡,“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這個味道有些熟悉,我那張就任書,就是用這個香水寫的吧。”

“嗯,不過兌了墨水進去,味道沒那麽明顯了……你覺得怎麽樣?”

“清苦、冷調,倒是不俗。但是太過於清冷了,不妨再加點東西進去。”

“什麽東西?”

“合歡。”

“合歡?”

冷雨敲窗。她目光游離,註視著玻璃窗戶上緩緩劃過的雨水,聽到這兩個字時略顯茫然地回過神,還沒反應過來,只是重覆了一遍他的話。

劉盡山沈聲道:“我聽說合歡有忘憂的功效,還能治療失眠多夢,而且寓意也好。”

席桑隅有些驚訝地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而後笑著說:“合歡味甘性平,有解郁安神之功效。放半錢進去,既不會傷了此香的清冷之氣,也能調和藥味過重的苦感,乃是點睛之筆。劉科長還說自己不懂。”

“處座過獎了。”

“那名字呢。”

“前調清冷,中調炙熱,後調平和,其實就像人生一般。”

席桑隅楞怔了一刻,她只是沒有想到,劉盡山能有和自己一樣的想法。

劉盡山眉心微動,透過她眼眸中隱約的孤寂,聲音沈沈道:

“人生如此,正逢其時。”

她側過臉,手指在略有些發黃的舊歷上劃過幾行,最終停在了“四月十七”這一天。

“槐序十七。”

劉盡山點點頭,“槐序是好時節,萬物覆蘇。今時今日,就是最好的。”

“好。”

席桑隅提起筆,在紙上寫下了“槐序十七”這四個隸書大字。

滿紙墨香裏夾雜著一絲絲槐序十七的味道,劉盡山站在那裏看著她,似乎眼神閃爍,最後只是移開眼睛,把目光落在那四個端莊古典的大字上。

她微微側過身子,冷聲說了一句:“過兩天,先生要派人在北平舉辦一場拍賣會,情況錯綜覆雜。先生的意思,是讓我去暗中保證拍賣會成功舉辦。”

劉盡山隨即習慣性地點點頭,還沒有來得及像往常一樣問出那句“需要我做什麽”。

“你陪我去。”

他聽見這句話,忽然擡眼。

她仍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麽波瀾。

“去告訴胭脂,從後天開始,代管寧遠國民政府三天。”

“是。”

“還有事嗎。”

“沒有了。”

“去吧。”

隨著劉盡山闔門的聲音落下,屋子裏似乎驟然空蕩,窗外雨聲漫延進來。

她聞了聞屋子裏梧桐冷調清苦遮蓋漂浮的香水味,長舒了一口氣,終於笑著坐下。

她小心翼翼地從桌屜最下面抽出一張泛黃的褶皺白紙,上面一行日文小字密密麻麻:光に向かって生きる.

翻譯過來是:向光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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