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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拍賣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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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拍賣風雲

火車上

北方的氣候和南方還是很不一樣的。

隱隱青山,蒼茫大地。更多的,是一種厚重的美感。

“帶你出來,主要是想讓你多歷練歷練。當今局勢,你能多了解一些,也是好事。”

“我明白。”

“北平是你家鄉,正好借此機會,回去看看。”

劉盡山聽見她這句話後,目光頓住一瞬,而後低眉抿嘴笑了笑,“我也是這麽想的。處座在寧遠長大,正好帶著處座看看北方風光。”

“出了寧遠國民政府,就不用叫處座了。”

“是,席小姐。”

她似乎很滿意這個稱呼,笑著點了點頭後側過半個身子,透過火車陳舊的窗向外看,“可惜現在是初夏,沒機會看雪了。”

“你沒見過雪?”劉盡山眼角的笑意若隱若現。

席桑隅假意咳嗽了一聲,“倒也不是沒見過。”

“以後還有機會來的。”

她低垂眼簾,以笑意回應著劉盡山的這句話。

車廂裏的嘈雜仿佛都被窗外層層疊疊的大山吞沒。

——

拍賣廳選址在北平城東的一個宴會廳,雕欄玉砌,金碧輝煌。分一個主廳和四個休息室,主廳一共九排。前三排是松軟皮質的沙發,中間四排都是雕花的梨木座椅,盡顯奢華。而最後兩排,只是簡單古樸的低椅。

廳裏已經有了幾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正聚集在一起高談闊論。

“我們這次暗中觀察就好,不要太張揚。”席桑隅拉著劉盡山在最後一排不顯眼的位置偷偷坐下。

“我知道。”

劉盡山遠遠望去,一共四件被隔在玻璃盒子裏的精美藏品。拍賣師帶上手套解開結,覆蓋在玻璃盒子上的輕柔紗幔滑落。

“這些拍品挺不錯的。”

“都是先生早年收藏的,來的都是平津有頭有臉的人物,所以不能出錯。”

劉盡山點點頭,“既然是都平津的富商參加,那為什麽先生沒在平津辦這場拍賣會呢。”

“這些珍品在先生北平的宅子裏放著,再運回平津,夜長夢多罷了。”

此時,會場裏聲音雜亂。拍賣師示意大家安靜下來,開始向參與者介紹這四件拍品:“第一件拍品,是一件胭脂紅釉酒杯,下面我宣布競拍底價……”

劉盡山被拍賣會的激烈氛圍吸引了一小會,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席桑隅正倚在椅背上闔眼,指尖輕輕按著太陽穴。

她似乎也察覺到劉盡山看著自己,所以緩緩睜開眼睛問他:“有異常嗎。”

“沒有。”

她放下手,嘴唇微微動了動,“太嘈雜。”

劉盡山知道,她一向是不喜歡這種熱鬧場景的。

他沒再理會,只是繼續看著臺上那四件精美絕倫的珍品,聽著那些令人瞠目結舌的報價,有些感慨。

金錢在這些人眼裏,不過就是一串再平常不過的數字罷了。

人群討論呼喊的聲音落在席桑隅耳朵裏。她皺起眉頭,反感地睜開眼睛,索性漫不經心地擺弄起左手食指上那枚戒指。

劉盡山註意到,那是一枚做舊的單環雕花銀戒。中間鑲嵌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紅瑪瑙。雖然是鮮艷的顏色,但是質地如玉,色澤溫潤,竟不張揚,而是冷寂之感。

樣子是有些舊,但做工精致且很特別。能看得出來,她也很珍視。

“這些人,處座都認識?”他壓低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席桑隅說著話。

“我在平津不過一年,並不熟悉。只是這些人好像不全是收藏家和富商。”

席桑隅說完這句話,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警惕地直起身,透過那些寬厚的背身往前排看去。

“這些人,倒是幫派和土匪居多。那個,就是平津五湖幫的幫主……他們怎麽來拍賣會了。”席桑隅擡手指了一下坐在第四排的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

劉盡山也反應過來不對勁,問道:“處座,這個拍賣會是誰督辦的。”

“先生手下的一個科長,朱金。”

劉盡山若有所思,“馬上就中場休息了,我去前面看看。”

席桑隅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就從椅子上坐起來離開後排,隱沒在前排的人頭攢動當中。

不知為何,席桑隅隱隱覺得有些心慌。好在很快,劉盡山就已經回來了。

“沒什麽異常,只是中間四排,每個人都拿著一張寫了字的紙。我偷偷瞄了幾眼,已經記下來了。”

他立刻從椅子旁抽出一張白紙,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很快一字不落地寫下來。

席桑隅盯著他剛才飛速寫下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眼裏有些許欣賞,忽然笑了起來,“過目不忘啊,劉科長。”

“這點本事沒有,怎麽進寧遠國民政府。”

她瞇著眼睛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看過去,似乎毫無頭緒。

1.×0.0567×100×7

2.×0.359×40×10

3.×0.567×50×4

4.×1.267×2×5

“正好四件拍品,如果是價格的話,應該是一一對應的。只是拍品的底價,不是已經標得很清楚了嗎。”

席桑隅沈思著,“那會是什麽東西呢。”

這一串數字在劉盡山腦子裏轉圈,不知道從哪冒出一個念頭,他隨口一問:“那位朱科長,是什麽人呢。”

“朱科長在平津也算家世顯赫,她父親之前是軍政管槍支器械的……”

席桑隅說到最後四個字,只楞了一秒,已經反應過來。

“軍火。”她淡淡吐出兩個字。

劉盡山心一驚,然後繼續理智分析著:“那麽按順序應該是手槍、狙擊槍、手榴彈和大炮。”

“第一列是按照拍品底價乘算出來的價格,這個‘100’應該是數量,那這個‘7’……”

“也是數量,是批數。”

“對。剛剛正好是七個人喊價。”

她眼神飄忽,似乎陷入一陣混亂,而後立即把劉盡山手裏的那頁紙抽過來攥成一團丟掉。

“用不用給先生……”

席桑隅忽然擡手,“不,她敢在這種場合冒這麽大的風險,可見好處不少。這些人是何方勢力還不清楚,不能輕舉妄動。”

劉盡山神色凝重,“是。”

“她為了保她的財路,也會好好保這場拍賣會的。反正這趟渾水,我們不能蹚。”

她順勢起身,觀察四周沒有異樣,才示意劉盡山跟著她離開。

只是,才剛剛走到休息室外,身後就傳來一個清脆的女聲。

“席小姐。”

席桑隅停住,堆出一臉假笑才轉過頭,“朱科長,久仰。”

“來了也不打個招呼,就著急要走啊。”那女子臉色轉變很快,笑意盈盈地迎上來。

“既然到了北平,我也該請二位喝杯茶。”

朱金請席桑隅到休息室沙發上坐下,劉盡山站在一旁,看見她從休息室端出一壺茶水,倒了兩杯放在桌上,拿著茶壺站到自己身邊。

席桑隅掃了一眼那茶水,即時拿起槍。隨著“砰”的一聲,茶壺瞬間碎裂,茶水四處飛濺。

朱金手一松,瓷杯的碎片瞬間四散,茶水燙到了她的左手。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陰鷙,但是仍然沒有太大波瀾,只是假意笑了笑。

席桑隅收起手槍,“朱科長,在水裏下藥這種手段,用在我這兒,不覺得太拙劣了嗎。”

“席小姐,誤會了。”

她愈走愈近,轉過身掏出槍就抵在劉盡山的胸口處。

席桑隅似乎沒有預料到她會這麽做,但仍舊絲毫不慌,拿出手槍對準朱金。

氣氛劍拔弩張,劉盡山的思緒頓時空白一片。

“劉科長這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這世上,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

劉盡山耳廓瞬間紅透,此時,才從楞怔裏發覺自己剛才不顧後果的莽撞。

席桑隅站在不遠處,聲音響亮中帶著一絲顫抖,“朱科長,我在北平,也不是一個眼線都沒有。要麽把今天在場的這些人通通滅口。要麽,即使我和他死了,今天的事,也會一字不落地傳到先生的耳朵裏。”

“席桑隅,這麽做對你沒什麽好處吧。”

“當然。”

“你想要什麽。”

席桑隅見勢一步一步走近,握住她抵在劉盡山胸口的那把手槍。

她見朱金似乎已經有些猶豫,立即拿手掌攥住冰涼的槍口,慢慢移開,然後擺手讓劉盡山退到一側。

朱金失神的雙眼深陷在眼眶裏,一動不動。

思慮過後,她立即俯下身來,“冒犯了,席小姐。”

“朱科長,放尊敬了,應該稱呼我一聲,席處長。”

朱金擡起頭,沒直視她的眼睛,沈默一陣過後終於收起槍,只是不冷不淡地回應了一聲:“是。”

“我派人護送兩位去火車站吧。”

“不必。”

出了宴會廳的門,席桑隅似乎還在出神,心緒並沒有完全平靜下來。

“處座,對不起,是我太莽撞。”

她並沒有責怪,只是淡淡地說:“以後還是小心為上。”

“是。”

席桑隅側過臉望著劉盡山,他似乎心不在焉。

“怕了?”

他低眉笑了一下,“沒有,只是……處座到寧遠就任不足一年,根基未穩,正應該收斂鋒芒。不該為了我……和先生身邊的人起沖突。”

“她知道我能看出來茶裏有毒還故意為之,就是想嚇唬嚇唬我。我如果忍氣吞聲,她豈不是更放肆了。就為你是我的人,我也不能讓你受這種委屈。”

席桑隅見劉盡山沒再說話,也只是往前走著,須臾補了一句:“當然,也不全是為了你。我也總該從她這些勾當裏,撈點好處不是。”

他心口忽然有一種尖銳的刺痛感覺,只是在靜默當中慢慢融進血肉。

“想回家看看嗎。”

劉盡山抿嘴一笑,“我家在城外的一個鎮子裏,太偏僻了。”

席桑隅靜默了片刻,幽幽瞥一眼他,淡笑道:“就當我給你放假了。”

她提早租好一輛車,就停在不遠處的巷口。

劉盡山這次坐在後座,席桑隅熟練地開著車,打開窗戶。風穿過這條路上的草木,撲到她臉上。

一路上,山脈綿長敦厚,草木正是茂盛的季節。直到她在刻著“清平鎮”的石頭處停下來,天色漸晚,北平也漸漸下起小雨來。

劉盡山撐著傘,兩個人停在一座古樸的院落前,朱漆大門顏色淡褪,爬山虎蔓延生長。

站在這巨大的黑色傘面下,仿佛徹底與這雨霧隔絕,路燈倒映,光影被驟雨打的破碎。

他把雨傘向她身側傾斜。

她在雨中透過霧蒙蒙的玻璃,看過那所老房子,走完了他年少生活過的每一寸土地。

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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