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現在單身

關燈
我現在單身

溫妤剛拉開門,差點迎面撞上一位正要擡手敲門的中年女傭。女人約莫四五十歲,褐色的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後,米色制服熨燙得一絲不茍,額頭上幾道深深的擡頭紋顯示出歲月的痕跡。她微微睜大了眼睛,顯然也沒料到門會突然打開。

"午安,小姐,"女傭溫和地開口,"您需要用午餐嗎?"

"不,不不,謝謝!"溫妤慌亂地擺手,顧不上什麽禮儀,擡腳就要往外沖。

"小姐,"女傭,艾瑪,在她身後不慌不忙地提醒,"門口在這邊。"她伸手指向走廊右側,嘴角帶著善意的微笑。

溫妤猛地剎住腳步,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好...謝謝,昨天的衣服。"

“衣服是我替小姐換的,妝也是我替小姐卸的。”

“非常感謝您。”她一邊順著艾瑪指的方向快步走去,一邊道謝,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轉角處的古董鏡映出艾瑪搖頭的樣子,她正彎腰撿起溫妤掉落的一枚發卡,那是個廉價的塑料制品,在豪宅的地毯上顯得格格不入。

溫妤快步沖下旋轉樓梯時,在客廳裏迎面撞見了一位中年男人,管家阿爾伯特。他約莫五十多歲,身材挺拔如松,藍色的眼睛像大海的顏色,修剪得一絲不茍的胡須讓他看起來像從古典油畫裏走出來的英倫紳士。

"日安,小姐。"阿爾伯特微微欠身,熨燙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隨著他的動作泛起優雅的褶皺。他說話時帶著牛津腔的尾音,左手背在身後,右手輕扶胸前。

溫妤猛地剎住腳步,老人身後是整面落地窗,陽光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微笑時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

"您、您好..."溫妤下意識拽了拽制服下擺,忽然意識到自己這身廉價裝扮在掛著雷諾阿真跡的客廳裏有多突兀。

阿爾伯特的目光掃過她紅腫的眼瞼和皺巴巴的衣領,卻體貼地沒有多問,只說道:“您需要用午餐嗎?”

"不,謝謝您,但我該走了。"

“那給您安排車。”

“不,不用,我可以打車。”

“小姐,這個地方,出租車可能太好進來。”

溫妤又尷尬的笑了笑:“那就麻煩您...”

阿爾伯特微微頷首:"正門在玫瑰花園右側,先生已經讓司機已經備好車了。"

溫妤皺起眉,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請問,先生是?”

這會輪到阿爾伯特驚訝,那驚訝的表情只存在了一瞬,畢竟這位小姐昨晚可是聞先生親自抱上樓的。

“先生姓聞,”他頓了頓,"先生說您可以留下。"

溫妤不明白,可以留下是什麽意思,只是說道:“麻煩您替我謝謝聞先生。”

聞律修站在落地窗前,手機貼在耳邊,聽著阿爾伯特用他那標志性腔調匯報:"那位小姐已經安全離開了,先生,她堅持沒有用午餐。

聞律修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她穿走了制服?"他低聲問,聲音裏帶著幾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電話那頭傳來阿爾伯特克制的輕笑聲:"是的,先生。那套米色套裝原封不動地掛在衣櫥裏。"老管家頓了頓,"不過她掉了一個發卡。"

"她看起來..."老管家罕見地猶豫了一下,"像只受驚的小鹿。"

聞律修眼底閃過一絲柔和:"她一直都是。"

掛斷電話後。

手機突然震動,屏幕亮起陸彧發來的消息:【老聞,你猜我在蘇富比拍賣目錄上看到誰的新作了?】

聞律修沒有點開那張附帶的照片,而是直接撥通了陸彧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一瞬間,陸彧帶著笑意的聲音就迫不及待地從聽筒裏蹦出來:"老聞!你絕對猜不到拍賣行這次,"

聞律修將手機稍稍拿遠了些。

"Aria的新作《煙火》拍出了一千一百萬!"陸彧的聲音裏帶著誇張的驚嘆,"要我說這位天才少女一定長的很醜,不然..."

"去查查溫妤。"聞律修突然打斷他。

電話那頭詭異地安靜了三秒。

"哈!"陸彧突然笑出聲,"終於承認了?真和林靈分手了?"

聞律修的目光落在辦公桌角落的相框上,那裏原本放著和林靈的合照,現在只剩一張空白襯紙,他伸手將相框扣在桌面上。

"我現在單身。"

"老天,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所以昨晚那個服務生真的是..."

聞律修沒有回答。

"行吧,"陸彧的聲音突然正經起來,"不過老聞,你確定要查?查多深?"

"只要跟國內那邊無關就行。"

"包在我身上。"陸彧的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需要我安排個偶遇嗎?"

"不必。"

掛斷電話後,他站在窗前久久未動。手機屏幕自動鎖屏前,最後顯示的是陸彧發來的地址,東區橡樹街47號,一棟老式公寓。

暮色像一盆逐漸冷卻的炭火,將橡樹街的輪廓暈染成青灰色。一月的風裹挾著碎雪末,在路燈尚未亮起的間隙裏游蕩,把櫥窗玻璃呵出霜花。

聞律修站在橡樹街47號斑駁的鑄鐵大門前,指尖的煙已經燃到盡頭,燙紅的煙絲在暮色中明明滅滅。距離和陸彧通話結束不過六小時,他卻已經站在這裏,這個連他自己都解釋不清的沖動,連他自己都感覺有些意外。

我到底在幹什麽?他還沒明白自己在幹什麽人就已經到樓下了。

他擡頭看向這棟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公寓,墻皮剝落得像張被揉皺的素描紙。

煙蒂被按滅在銹蝕的郵筒上,金屬表面還殘留著雨漬。他本該等陸彧的完整背調,本該安排一次體面的會面,本該...但昨晚溫妤醉得人事的畫面,讓他破天荒地失了分寸。

她不該再被那樣抱走。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道理,卻讓他在暮色中擡手推開了吱呀作響的鐵門,樓道裏的感應燈壞了。

三樓走廊盡頭那扇門漆著不勻的湖藍色,門把手上掛著塊手寫木牌:「正在創作,推銷勿擾」,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聞律修擡手欲叩門,卻在聽見門內動靜時猛地僵住。

"嘶..."門縫裏漏出溫妤吃痛的抽氣聲,接著是畫架倒地的悶響。

指節懸在半空,聞律修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荒謬。他該說什麽?還是直接告訴她"你該搬來和我住"?這個想法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伸出的手緩緩收回。

門內傳來窸窣的布料摩擦聲,接著是溫妤自言自語的呢喃:"...顏料又用完了..."

隔音也那麽差。

聞律修的指尖在口袋裏輕輕摩挲著那枚廉價的塑料發卡,他有完美的借口敲開那扇門。

門開的一瞬,她的聲音戛然而止,暖黃的燈光從她身後漫出來,勾勒出她亂蓬蓬的發梢和瞪大的眼睛,顏料斑駁的圍裙還系在身上,右手還握著支沒蓋筆帽的勾線筆。

"聞先生?您怎麽知道我住這裏..."

聞律修的目光掃過她沾滿顏料的赤腳,他從容地從口袋裏掏出那枚發卡:"司機今天送你回來的。"

溫妤的睫毛顫了顫,目光落在那枚發卡上,塑料花瓣已經開裂,是她上周在地鐵站臺買到的便宜貨,她猛地擡手摸了摸頭發,果然發現右側的發髻松散著。

"謝謝..."她伸手去接,聞律修卻順勢向前半步,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瞬間壓過了走廊的黴味,溫妤不得不後退讓出空間,任由他登堂入室。

他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狹小的公寓。

房間比想象中整潔,甚至有種近乎強迫癥的秩序感。

客廳與廚房連成一片,只夠放下一張小方桌和一把椅子。桌面上鋪著藍白格子的桌布,桌子上插著幾支玫瑰花,桌布邊緣熨燙得一絲不茍,一只馬克杯倒扣在瀝水架上。

畫架支在床邊,是整間屋子裏最淩亂的地方,顏料管擠在塑料托盤裏,調色板上幹涸的色塊層層疊疊,畫筆插在洗筆筒裏,水面上還浮著未散的油彩。

床貼著墻,鋪著簡單的碎花床單,被褥平整得像是從未有人睡過,枕頭旁放著一本翻開的素描本,鉛筆削得尖細,整齊地排列在邊緣。

浴室的門半掩著,裏面傳來淡淡的花香,不是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而是真正的幹花,裝在小紗布袋裏,掛在淋浴間的掛鉤上。

整個空間狹小到幾乎一眼就能看盡,但卻意外地不讓人覺得逼仄。沒有外賣盒,沒有亂扔的衣服,甚至連畫材的混亂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規則約束著,除了畫畫的地方,她活得像有潔癖的人。

聞律修的視線最終落在那扇窄小的窗戶上,窗臺擦得一塵不染,上面擺著一排小小的多肉植物,在夕陽下泛著健康的翠綠色。

在這樣狹小的空間裏,如果她不把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可能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