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委屈

關燈
委屈

日子像撕日歷一樣轉瞬即逝,清水的天氣徹底涼爽了,秋葉在透著霧氣的清晨中隨瑟風旋起旋落。但由於孟宛丘的手工實在是太差,每天又只有晚上這麽一會兒的時間可以織禮物,現在還要分五分鐘給盛洵,所以到現在禮物連一半都沒織完。

決賽快要來臨,這段時間化學基地班的教學進度很快,卷子是雪花一般一張又一張地做,即做即講,講評完立馬就得覆盤,不然下一張卷子就來了。班上有同學生病了都不敢請假,哪怕只是耽誤一天,桌面上都會堆滿試卷。

兩相夾擊下孟宛丘著實分不出心力再去準備禮物,便打算等決賽過了再說,到時候直接作為新年禮物,剛好她準備的毛線也都是紅色的,很適合喜慶的春節。

中秋節和國慶一起,按照國家法定節假日的放假規定,原本是要放十天的。但一中補課是放到明面的事,學校直接削減一半,十天長假只剩五天。

放假通知出來後學校裏到處都充斥著抱怨聲,似煮沸的開水“咕嚕咕嚕”不停冒泡,沒個消停時刻。但培優部的教學樓相比下就安靜很多,一來是習以為常,二來是各科競賽逼近,時間越來越緊促,放不放假也沒什麽區別了。因為回家也是要學習的,甚至競賽生們更願意在學校裏安心做題,思路不開闊時還能和同學交流或是經老師點撥。

在這片忙亂中,學校發生了件說大不小的事情。

起因是一中貼吧裏有個匿名賬號發布了一張什麽配文都沒有的照片,而照片上的人竟然是頭發被剪得極短的顧絲雨,長度比寸頭好不到哪裏去。而且從照片的角度來看,似乎更像是自拍,但照片上顧絲雨的表情卻明顯很痛苦,甚至臉上的淚水還依稀可見。

這個貼吧有些年數了,是差不多九年前一位畢業的學長創建。因為一中允許學生帶手機,創建之初也活躍過一段時間。但在一中這種學習抓得嚴的學校,學生們並沒有太多時間在貼吧上討論八卦,更多還是聲口相傳,因此沒多久也就消寂了,只會在某個周末偶然築起討論的高樓。

顧絲雨這張照片這次在貼吧裏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從上傳到現在才過去不到兩天,就已經有了八千多條評論。女生都在對顧絲雨表示心疼,更多人則是好奇“幕後黑手”是誰。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顧絲雨的頭發是被別人剪的,但在一條條評論的追問下,不論是顧絲雨還是發布照片的人都沒有回應。

將事件推向高潮的是一位自稱顧絲雨同班同學的賬號發的文字貼。據這位知情人士所說,教導主任詢問顧絲雨剪她頭發的人是誰時,顧絲雨竟閉口不談。但老師問頭發是不是她自己不小心剪壞時,得到的卻也是預料中的否定答案。最奇怪的是,當學校追蹤上傳照片的那個賬號後,竟發現這個賬號的註冊號碼和顧絲雨在校園網學生端系統裏的註冊手機號一致,換言之,那張照片是顧絲雨自己上傳的。

在貼文最後,這位貼主說顧絲雨已經因為無法忍受學校的議論而辦理了休學。更重要的是,她一直在為藝考做準備,頭發被剪成這個樣子,不論是外形還是心靈,她都無法再投入藝考了。顧絲雨走的是舞蹈特長生,跳舞時動作幅度大,就算可以戴假發,也會因為舞蹈動作而穿幫。



晚自習上,孟宛丘正在為一道化學競賽題絞盡腦汁,尚未豁然開朗,便聽見耳邊傳來敲窗聲。

孟宛丘停筆看過去,化學基地班的班主任張老師眼神示意她出去。

外頭天色黑透了,寶石藍的夜幕下,白日青蔥的杉木也成了黑壓壓一片樹影,詭譎冷然。走廊上空曠又寂靜,孟宛丘出去後張老師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她不明所以,只好沈默著跟在他身後。

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轉角處張老師才停下來,孟宛丘擡起頭,發現老範和教導主任也在。

第六感告訴她即將有不好的事情發生,這個念頭一產生,喉頭的幹澀便讓忐忑感更重,孟宛丘只能將唇肉咬得死緊,一點點兒鐵銹味兒讓她混沌的腦子勉強清醒了點兒。

三個中年男人圍站在孟宛丘面前,互相推辭著,半天誰都沒有先開口對她說話。

最後孟宛丘忍受不了這種煎熬,鼓足勇氣擡頭:“老師,請問找我來是要說什麽事?”

老範是和孟宛丘相處最久的,面相也最和藹,但像是一副不好直接言說的模樣,鋪墊了半天:“你這孩子一直都很聽老師的話,從來也都很規矩,成績呢,那也是各科老師有目共睹的好。但是女生就是容易心志不堅定,我們做老師的,也很能理解。但是有些事情,你還是得想清楚啊。”

孟宛丘聽得雲裏霧裏,但幾乎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忍住淚意和恐懼問:“什麽叫女生容易心志不堅定?我的成績......沒有下降啊......”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音調已然弱了下去。

“你就別在這兒拐彎抹角的了,直接問她。”張席炯炯有神的雙眼逼視著孟宛丘,“你和盛洵,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是不是在談戀愛?”

孟宛丘心裏“咯噔”一下,大腦幾乎是高速旋轉,最後她還是一口咬定:“並沒有,我們只是正常的同學關系。”

年級主任幽幽發問:“那天拍宣傳照,盛洵為什麽一定要把尚言換下來自己和你拍?還有拍照之前,你們倆一起舉著校服擋太陽,這樣的舉動,不是普通同學之間能做出來的吧?”

拍照那天孟宛丘明明記得主任在和電視臺的領導聊天,根本沒有註意到他們那邊。抱著最後一絲僥幸心理,她倔強著狡辯:“我們沒有......”

“好啊你,現在都學會撒謊了!”張席直接怒喝著打斷了孟宛丘,“我看你是不到黃河心不死,非要我們給你看證據?”

突如其來的吼聲讓孟宛丘嚇得瑟縮了一下,一直忍著的眼淚無聲流了下來,她匆忙低下頭,眼淚砸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暈開,連聲音都不敢發出。

年級主任把手機伸到孟宛丘面前,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你自己看看吧。”

孟宛丘視線一片模糊,微微掃了一眼,心底頓時一片死寂。

張席還在頭頂喋喋不休:“孟宛丘,你有化學天賦,我一直都挺喜歡你這孩子。在此之前我還以為你是個懂分寸、拎得清的學生,結果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麽?我看這照片,還是你主動把校服遞過去的,怎麽一個女生,一點兒都不知道矜持?哪有女生像你這樣?小小年紀,談戀愛本來就是犯了大忌,你還死不承認,不好好搞學習,居然還學會騙老師了。這決賽快來了,你看班上哪個學生不是一頭紮在學習裏,你倒好,跑去談什麽戀愛,孰輕孰重分不清嗎?真是叫我失望!”

“什麽叫,女生就該矜持?”孟宛丘抖著聲音非常細微地問出這句話。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會在意這句話,比起張老師其他猛烈的批評,這句話對她帶來的沖擊和傷害卻更大。就像張席說他很欣賞孟宛丘,孟宛丘也因為他的賞識在心裏不自覺地將他和其他科任老師區分開。他就如同她的伯樂,發掘出她的天賦,讓一直都隱感自卑的她也有了一種自己與眾不同的感覺。正因如此,和其他老師相比,張席在孟宛丘心中一度是獨一無二的。

可如今,她卻絕望地發現,原來跳出師生關系,轉入兩性視角去看待自己尊敬的老師,才發現他的男凝與審視是充滿如此多的偏見。他認為女生應該是乖巧聽話的,不應該有任何出格的行為,只能被動而非主動。

拋開職業濾鏡,面前的人回歸到一個再常見不過的男人,竟能引起人的生理性厭惡,不再有一絲讓她尊敬的情感。

“你別給我顧左右而言他的。”張席一副不想多講的樣子,音量又拔高了一度,“我給你講學習的事,你在這兒給我扯你在網上看來的那套女性主義是吧?我看你就是互聯網上的垃圾看多了,才滿腦子談情說愛,網上那些都垃圾就是專坑你們這種思想不成熟的女生的。要我說你們女生就是愛幻想,那些個霸道總裁小說,不就是為了滿足你們的臆想寫出來的......”

“可是......”

“好了好了,差不多可以了。”老範朝孟宛丘使了個顏色,及時打斷了她,他把張席往後拉了拉,“你收著點兒脾氣,女生臉皮薄。”

“她還臉皮薄,她臉皮薄就不會去和男生勾勾搭搭。”

孟宛丘心裏酸楚,卻說不出任何話,她現下已經看明白了張席骨子裏是怎樣的一個人,或者說是怎樣的一個典型的男人。既然他的偏見根深蒂固,那麽說再多都改變不了他的看法,還會被認為是小孩子氣的固執,絲毫不會讓他反省自己。

張席被老範拉到了一邊,年級主任對孟宛丘面無表情道:“你要明白你們張老師的良苦用心。他為什麽罵你,還不是因為痛心?這件事我們私下裏和你談,就不和你追究了,也不會通報批評。但是這次的敲打要記住,以後和盛洵保持點兒距離。”

年級主任的面色柔和了點兒,語氣也放和藹了:“你家裏的情況,學校也了解。你爺爺是老革命,但是你父母呢,兩個人都不見蹤影。你爺爺去世了,學校想找家長談談你的問題都沒辦法。這種情況是不是更應該好好學習?你不想別的,想想你爺爺,也該知道眼下什麽是最重要的。盛洵和你不一樣,他就算虛度光陰,也還有家裏人給他兜底。自己回去好好想想,老師們也是為你好。”

一提及爺爺,孟宛丘心中的委屈與思念瞬間被無限放大。是啊,她現在孤零零的,什麽依靠的人都沒有。要是爺爺在就好了,她就不用自己站在這裏用激烈的言辭捍衛自己,只要回家訴說自己的委屈就行了。

可是爺爺不在了啊......



下了晚自習回家時,孟宛丘和盛洵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校門走。兩個人都有點兒心不在焉的樣子,以前盛洵都會迫不及待地來牽孟宛丘,現在卻和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孟宛丘被校門口的減速帶絆了下,回過神後在四周尋找著盛洵的身影,想和他說白天發生的事。

但率先闖入她視野的,是孟湛禮。

盛洵也看見孟湛禮了,警惕地拉過孟宛丘胳膊將她拽到了自己身後。

孟湛禮幾步走過來,笑得分外親切。他往盛洵身後探了眼,又觸及到盛洵防備厭惡的目光,訥訥縮回了視線。

“你是盛老孫子吧,都長這麽大了?”

面對孟湛禮生硬的套近乎,盛洵冷哼了一聲:“關你什麽事?”

“你火氣別那麽大,我是來找我女兒的,這也不幹你的事。”孟湛禮見盛洵不領情,也懶得再賠笑。他朝孟宛丘招招手,“來,宛丘,過來。”

“你還來找她幹什麽?忘了自己那天怎麽對她的?你有什麽臉面來找她,趕緊滾!”

盛洵不留情面地說完,拉著孟宛丘腳下生風地離開。

他走得越來越快,孟宛丘被迫拉著前行,有些吃力地跟著他的腳步:“盛洵,走慢一點兒......”

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停了下來,孟宛丘沒剎住車,撞到他的後背上。

那點兒輕微的疼還沒散去,盛洵就轉過身來,表情不太好:“你是不是早就和他見過面了?”

“我......”孟宛丘在盛洵冰冷的垂視下躲閃著目光。

“別想著騙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房裏那娃娃怎麽來的?”

孟宛丘沈默著沒有說話,盛洵忍了兩忍,攥緊幾下右拳,怒氣還是沒壓住:“孟宛丘,你能不能有點兒自尊心,是不是好了傷疤就忘了疼?他稍微一示好,你就忘了他以前的所作所為了是嗎?”

孟宛丘在盛洵看不見的視角張了張嘴,胸腔劇烈起伏好幾下,明明委屈爆棚,卻還是閉了閉眼,擡頭換上笑臉。她主動抱住盛洵的胳膊,“以後他來,我一定直接走開。”

盛洵的臉色並沒有緩和多少,只是淡聲說了句:“回家吧。”



“你怎麽了?”在路上,孟宛丘見盛洵一直沒再說話,覺得他冷淡得有些反常。

但盛洵面對關心卻蹙眉敷衍:“沒怎麽。”

“哦。”孟宛丘不想對別人不願多說的事過多追問,抿抿唇沒再說話。

眼睛怎麽那麽澀呢,路燈拉長著他們的影子,孟宛丘仰頭眨了眨眼,淚液讓眼睛稍微濕潤了些。她故作輕松地笑了笑,看起來好像對今天發生的一切事都不放在心上了,默默松開了盛洵的胳膊,將目光轉移到路邊的綠化帶上分散註意力。

沒關系的,畢業了就一切都好了。

孟宛丘在心裏默默說到。

可是晚上,躺在床上時,她還是拉上被子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