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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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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

孟宛丘坐在特護病房的樓梯口寫題,稿紙墊在文件夾墊板上,除了一行公式就什麽都沒有了。

按動筆來回摁響的聲音在樓道裏很清晰,訴說著主人的焦慮和失落。

樓梯口的門被人推開,走廊的光洩進一絲,照在來人年輕的骨架上。

“孟宛丘,喝點兒水。”盛洵在孟宛丘旁邊蹲下,歪來一瓶水給她。

孟宛丘默默接過,但是沒擰開喝,只是抵在下巴下面。

“你爺爺,好像並不是很願意見……”盛洵停頓了一下,“你爸。”

孟湛禮帶著奈奈和妻子許瓊音來醫院看望孟茂,看到病床上蒼老沒有氣色的父親,跪倒在地大哭出聲。

但是病房裏不管是孟茂還是盛霆都不太搭理他,連話都沒說幾句。

“他就是嘴硬而已,唯一的兒子,再怎麽不爭氣,也還是掛念的。”孟宛丘按筆的手停了下來,“九月份要數學聯賽了,上次班主任叫你和尚言去辦公室是說參賽的事情嗎?”

奧賽保送是一條完全不同於高考的路,幾乎是要從小就開始準備。在展現出數學天賦後經過長年累月的學習和集訓才能獲得滿意的名次。

盛洵和尚言也都是從小學一路參加各種數學比賽過來的,數學水平其實已經超出同齡人許多。

盛洵輕“嗯”了聲,“你沒想過參加嗎?上次學校預賽,你名次很靠前。”

“我就不了吧。”孟宛丘知道競賽和高考的差別,也清楚自己的水平,“班主任也是在評估了班上學生的實力後才選出你們兩個,如果我適合他早就和我說了。”

“不過——”她在稿紙上寫下了一個化學方程式,這是去年化學奧賽第一題的答案,“張老師有跟我說化學競賽的事情,我在想要不要參加。”

平常對標高考的考試,難度比不上競賽,努力和勤奮讓孟宛丘都能保持在年紀前列。但她也知道數學和物理並不是自己的強項,只是化學卻和她的文科成績一樣,斷層年級第一。

但是孟宛丘沒有經過系統的訓練,競賽思維沒有培養起來。只憑著熱愛和小小的天賦,她不知道能走多遠。

“你應該試一試。”在孟宛丘沈默的間隙,盛洵出聲說。話音裏帶著鼓勵和信任。

“為什麽?”

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可以?

“你剛剛不是說老師有自己的考量嗎?張老師想讓你參賽,就說明他看好你,你應該相信他。另外最重要的是,你要相信你自己。”盛洵說得很篤定,“你是我見過心志最堅定、最專註勤奮的人,不管走什麽路,結果一定都不會差。”

孟宛丘驚訝地看向他。

並不明亮的空間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在留下遐想空間的同時,也讓人徒生出些不曾有過的勇氣。

兩人對視著,在昏昧中,盛洵捺不住吞咽了一下,離孟宛丘的臉越來越近。

那張優越的臉不斷貼近自己,呼吸的熱氣灑在孟宛丘的臉上,她睜圓了眼睛,鼻息都止住了。

盛洵頭轉了些角度,唇快貼上女生的——

“小丘!”

樓梯口的門被人大推開,兩人迅速分開,各自紅著臉看向一邊。

孟婕看到剛才那一幕也是一楞,但此時此刻也顧不上想那些了,“小丘,快來,你爺爺喊你呢。”

孟宛丘心慌了一下,站起身時放在膝上的水滾了下去,她跟著孟婕匆忙往病房去,恐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孟宛丘趕到孟茂的病床前時,看到孟湛禮正趴在床前嚎啕,盛霆滿臉悲痛地看著床上的孟茂,而盛清海和許瓊音則垂首不語。只有奈奈一臉天真地坐在椅子上玩著消消樂,看見孟宛丘進來,高興地喊著“姐姐”。

孟宛丘站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原來病重的人身上是有濃烈的色彩和氣息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孩子,快過來,你爺爺有話要和你說。”盛霆朝孟宛丘招了招手。

孟宛丘被孟婕擁著走過去,跪在地上抓出老人蒼瘦的手,抽噎著:“爺爺……”

孟茂嘴唇翕動兩下,孟宛丘連忙傾耳過去,聽見他用極輕的音量留下最後的話:“好好待在盛家,別……別指望……你爸……”

“爺爺!”

在孟宛丘哭號著發出一聲悲鳴後,孟湛禮猛地擡起頭,隨後更加慘烈地放聲大哭。

混亂中醫生和護士進來,孟茂被推進了搶救室。

哭到脫力的孟宛丘被孟婕抱在懷裏,匆匆趕來的盛洵正撞上孟茂被推出去。

他手裏拎著那瓶水,看向病房裏,孟宛丘悲痛欲絕地望著門外。



那個暑假,稚萍沒有來市裏找孟宛丘。

盛家幫著操持了孟茂的葬禮後,孟宛丘在盛清海的陪同下,帶著孟茂的骨灰回了鄉下,讓老人魂歸故裏。

孟宛丘打開老家院子的門後,菜園裏的菜長勢喜人,幾只蝴蝶翩躚紛飛著,仿佛人才離開沒多久。

下葬那天,街坊四鄰都來了。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孟宛丘看見了稚萍,隔著濛濛雨霧,兩個姑娘沖上去抱住了彼此。

一路上都沒哭的孟宛丘抱著稚萍大哭了出來:“稚萍,我沒有爺爺了……”

“你還有我呢。”稚萍在她耳邊說,“稚萍會永遠陪著宛丘的。”

這是小時候的承諾,長大了也還算數。



一周後。

盛清海是獨自一人回來的,盛洵沒有看見孟宛丘的身影,連忙詢問:“爸,孟宛丘呢?”

“她沒和我一起回來……”

盛清海話還沒說完,盛洵就慌忙打斷了他:“什麽意思?她不回來了嗎?”

“不是啊。”盛清海解釋,“她過完暑假再回來,小丘有個朋友,很久沒見了,就在老家待一陣子。開學了我再去接她。”

“不過,”所謂知子莫若父,盛清海別有深意地看著盛洵,“你好像很擔心小丘不會回來。我記得她第一天來咱家的時候,你不是不歡迎她嗎?”

“我……”盛洵吱唔半天才算勉強找了個理由,“都認識這麽久了,怎麽也算是朋友,我當然希望她回來。”

而且他那時候不喜歡孟宛丘還不是都怪爺爺,誰知道後來他會……

孟宛丘暑假就住在稚萍家裏,晚上兩個姑娘睡在稚萍的床上,說著各自學校裏的事。

稚萍的床不大,是稚萍爸爸親手給她打的。但好在孟宛丘和稚萍都很瘦,就是兩人打鬧時床會“咯吱”響個不停。

“一中是不是管得很嚴啊,我聽林照他們說,你們跑操的時候還得拿小冊子出來背。”

雖然是在吐槽,但孟宛丘能聽出稚萍話裏暗含的羨艷。

稚萍的分數是可以上一中的,那年一中的分數線是608分,稚萍考了620分,妥妥可以進一中。

但是稚萍媽媽身體不好,年輕的時候孩子生多了壞了底子,老來終於有了個兒子,後來就一直臥榻。

孟宛丘印象裏,稚萍媽媽總在咳嗽,病怏怏的很少見好。

稚萍是家裏最大的孩子,後面還有三個妹妹,最小的弟弟才一歲多,家裏離不開她,就只能在離家更近的實中就讀。

“聽說是學的衡水模式。”孟宛丘回,又笑著問,“萍啊,你在實中是不是總考第一呢?”

喊單字是她們老家的習慣,每每天黑了,父母就會這樣喊孩子回家吃飯。

幼時宛丘和稚萍聽了覺得有意思,也會這樣喊彼此逗樂。

“那當然了。”稚萍在驕傲中也有些失落,“不過實中的學生成績肯定比不上一中啊,我們班上,一下課就成天聊些小說、游戲還有網紅。”

“但是你下課的時候肯定都在學習。”孟宛丘很篤定,也很替稚萍驕傲,“我們說好一起考中科大的。”

孟宛丘小時候也特別愛玩,而且玩得很瘋。但稚萍因為家庭的緣故比較早熟,很早就明白了學習的重要。

在孟宛丘還只知道爬樹的年紀,稚萍就拿著根棍子站在樹下,氣鼓鼓地喊:“孟宛丘,你再不下來做作業我就和你絕交了。”

孟宛丘聽了哪裏再敢待在樹上,麻溜爬下來,拿著稚萍手裏那根棍子的另一頭,乖乖跟她回家做作業。

不就是做作業嘛,也不是什麽麻煩的事,稚萍可比作業重要多了。

因此孟宛丘的自律和踏實很大程度上都是小時候和稚萍一起培養起來的,如果不是因為稚萍家裏瑣事太多,她的成績絕對不止於此。

和同齡的女孩子一樣,閑暇時稚萍也喜歡看小說。那時候最受歡迎的是學校外面書攤上的《花火》和《愛格》雜志,5塊錢一本,有一個同學買了就會在班上傳閱著看。

看到雜志裏男女主的青蔥大學時光,稚萍問宛丘長大了想去哪裏上大學。

中國人都知道中國的頂尖學府是清華和北大,但對那時的兩個懵懂小姑娘來說,清北太遙不可及,實在不敢想。

她們都是生長在南方小鎮上的女孩兒,從未出過遠門,對北京這種國際大都市感到畏懼,對清北更多了一絲逃離的心思。

偶然一次機會,學校在放教育視頻時,她們看到了探月工程總設計師吳偉仁。在查到他的畢業院校是位於安徽的中國科技大學後,稚萍從此就對這個學校心生向往。

而孟宛丘決心上中科大一方面是因為稚萍,另一方面是因為高一時老範曾在班會上提到他在中科大少年班就讀的兒子時,順便渲染了一下中科大。一顆種子就此埋下。

“對了,我剛剛聽你說林照,他也在一中嗎?”孟宛丘問。

“對啊,他中考全縣第一呢。但是他不是優錄進去的,所以和你不是一個班。”

稚萍想起點兒什麽,撐起半邊身子看著孟宛丘,“你不會還怕他吧?”

“沒有。”孟宛丘赧了赧,躲向另一邊,“就是問問。”

林照啊,這個名字孟宛丘已經很久沒想起來了。在去一中前,這個人曾一度出現在她的生活裏,成為她避之不及的存在。

“那過幾天他約我們出去玩你去嗎?”稚萍突然說。

“約我們?”孟宛丘在被子裏縮了縮,抱住稚萍,“你和他很熟嗎?”

“我和他不熟啊,他是聽說你回來了才給我發消息的。”

孟宛丘:“不去是不是不太好。”

畢竟也是好幾年的同學,而且她和林照還做過很長時間的同桌。

“你自己決定。”稚萍點了點她的眉心,將煩惱和決定權一起交給孟宛丘,然後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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