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的喜悲哀樂

關燈
你的喜悲哀樂

歷來每屆運動會,長跑尤其是女子長跑就像數學卷子裏的最後一道函數大題一樣是長期困擾學生的痼疾。寫廣播稿這種輕松活兒人數爆滿,最後就剩女子800米和1000米的項目沒人報,孟宛丘於是跟班長李柯報了1000米,女生略帶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報名表上寫下她的名字。

最後剩800米沒人報,李柯無奈只好抽簽,最後顧絲雨不幸被抽中,女生的臉一下子陰郁起來。

孟宛丘從那邊位置上收回視線時,發現盛洵和她剛才望著同一個方向。



運動會那天操場上同時進行很多個項目,女子1000米安排在下午,開幕式後孟宛丘一直坐在看臺上寫題,偶爾看看下面的比賽。尚言在後勤組,也忙得不行,給參加比賽的同學接了水回來,會在孟宛丘旁邊歇一歇,和她討論幾嘴數學題。

盛洵和錢紀明還有班上幾個男同學在看臺上打牌,不時朝孟宛丘那邊看幾眼,心不在焉的樣子。連贏了幾把,覺得沒意思就丟了牌。

對面一男生感嘆他手氣好,錢紀明“害”了一聲,“這家夥會記牌,今兒他沒出全力,不然和你們周旋不了這麽久。”

說話間盛洵已站了起來,往看臺下走。

錢紀明問他幹什麽去,他欠欠兒地回:“下去溜達。”



尚言又忙去了,身邊有女同學給孟宛丘遞來本《青年文摘》,請她幫忙從上頭找段落抄廣播稿。

孟宛丘好說話地抄了幾個,底下李柯大著嗓子焦急在喊她:“孟宛丘,快下來。”

孟宛丘將書遞還回去,從旁邊臺階上往下走,問李柯:“怎麽了?”

“顧絲雨腳給扭了,盛洵剛剛背她去醫務室了。”李柯急得不行,“早不扭晚不扭偏偏這時候扭,馬上800米要開始了。”

“你找我是——”

李柯頓了會兒,不好意思張口:“1000米不是在下午嗎,那天我聽你和尚言聊天,好像你跑步不錯,要不替她一下?”

“我也是沒辦法了,問了好幾個女生都沒人去。”

“你要是不願意......”

“我去。”李柯臉上的著急不似有假,孟宛丘看出她是真為難,說,“800米沒什麽的。”

李柯簡直像是看見了救星,給了她一個熊抱,“回頭請你喝奶茶。”

廣播裏在喊參加女子800米的選手去跑道集合,李柯將顧絲雨的運動號碼牌給孟宛丘別在衣服背後,又緊了緊她的馬尾,孟宛丘便下去了。

發令槍響,孟宛丘一開始就卯足了勁兒跑,全程都一騎絕塵,甩出第二名快半圈,給二十三班跑了個第一。

尚言在終點接她,給她遞了杯水。

“你也不知道省點兒力氣,下午的1000米才是你的比賽,你這第一名都是替別人做嫁衣。”

孟宛丘用手扇著風,仰頭將水喝了:“反正榮譽都是班上的。”

“這水還挺甜的。”她輕笑。

尚言說:“加了葡萄糖。”

“怪不得。”



醫務室門口。

盛洵背著顧絲雨要進去,女孩兒拽了拽他衣角:“阿洵,先放我下來吧。”

盛洵將她放下,顧著她的腳踝,落地時很慎重。

“怎麽了?”

顧絲雨撅著嘴沒說話。

盛洵迷惑了會兒,看向她扭傷的腳,驀地笑了:“裝挺像啊,剛齜牙咧嘴那摸樣兒,我還以為真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麽體格兒,那可是800米,跑完我半條命都沒了。”她將自己胳膊舉到他面前,“我這細胳膊細腿的,就不是跑步的材料。”

盛洵抱胸靠在墻上,想起孟宛丘,她也瘦,但好像挺能跑的。

教學樓的下課鈴聲響起,到了放飯時間,盛洵直起身子往食堂走。

顧絲雨拉住他。

“幹嘛?”

“你得背我回去。”

“你腳不沒事兒?”

“我自己走回去會露餡的。”

盛洵真服了這祖宗了,蹲下身子。

顧絲雨心情愉悅地跳到他背上。



尚言留在操場上負責後勤工作,孟宛丘從操場出口出去往看臺走,半程忽覺腹部輕微陣痛,算了算日子,連忙去看臺包裏找了預備的衛生巾往衛生間跑。

她上午喝了謝婉給的冰水,又劇烈運動一場,現在大姨媽開始發威,由一開始能忍受的疼到絞痛。中午運動會結束後,孟宛丘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連午飯也沒去吃,趴在桌子上渾身冒冷汗。

這會兒大家都去食堂搶飯了,教室裏很安靜。孟宛丘眼前一直發黑,但疼得睡不著,五感都很清晰。

有男女的說話聲漸近,她聽出是顧絲雨和盛洵,但實在沒力氣擡頭,疼得直不起身,手在桌子底下按著腹部。

“你待會兒能幫我去打飯嗎,阿洵。”

“別得寸進尺啊。”

“那我自己去打飯別人也會知道我是裝的,你就送佛——”

顧絲雨被盛洵猝不及防放下來,他快步走到孟宛丘桌前,聲音帶著不確定:“孟宛丘,你怎麽沒去吃飯?”

孟宛丘艱難擡起頭,“我不餓。”

她額上的冷汗和慘白的臉色讓盛洵心狠狠一緊,“你是不是病了?”

“不是,”孟宛丘吐字都很輕,像吊著一口氣,“我趴會兒就沒事兒了。”

“我給你去食堂買點兒飯吧,要吃什麽?”盛洵躬著身子,手順著她的背。

顧絲雨走過來,拿過孟宛丘桌子上的水杯,對盛洵道:“你去買點兒粥吧,她現在沒力氣和你說話。”

盛洵擔心地看了會兒,轉向顧絲雨:“你呢?”

“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吧。”

孟宛丘因為這句話手上力道松了下,腹部疼痛傳來,她重新按上去。



顧絲雨給她泡了杯紅糖水,孟宛丘勉力撐起身子喝了幾口,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後便靠著後桌。

“怎麽樣,好點兒沒?”

孟宛丘點了點頭,不知道後面該說什麽,盯著手裏的紅糖水看。她一直以為顧絲雨和自己關系挺尷尬的,朋友不算朋友,但交集卻很深,沒能想到今天她會幫自己泡紅糖水。

顧絲雨責備,“你經期也不知道忌口”

“我月經不太準。”孟宛丘蒼白笑了笑。



盛洵買了飯回來,他的座位在裏面,沒讓孟宛丘起來讓座,和顧絲雨坐尚言桌子那兒吃了。孟宛丘在位子上吃著白粥,沒往那邊看,但兩人的說話聲卻沒辦法做到不聽。

“你怎麽買了胡蘿蔔炒肉啊,我最討厭吃胡蘿蔔了。”

“有得吃你就知足吧,我去的時候就只剩這個了。”

“我能把胡蘿蔔挑出來給你嗎?”

“你自己挑。”

“好嘞。”

女生雀躍的聲音傳進孟宛丘耳中,她已沒心思去聽,蓋上蓋子重新趴了回去,腦袋一陣蒙過一陣,昏昏沈沈的。

盛洵過去幫她將吃完的一次性粥碗丟了,越身從自己位置上拿了校服外套給她蓋上。



午休結束,班上的同學稀稀拉拉往操場去。

李柯走的時候見孟宛丘還趴在桌子上,特意過來叫她。

孟宛丘捂著肚子站起來,從保溫杯裏倒了點兒熱水喝,扶墻躬著身往外走。

盛洵追上來攔住她:“你不好好休息跟著去操場幹嘛?”

孟宛丘倒吸了口涼氣,“下午有比賽,必須得去。”

“孟宛丘,比賽重要還是身體重要?”

“我已經報名了。”孟宛丘推了推他,沒推動,咬著牙,“松手。”

盛洵也來了氣,額角跳了跳,松開她走了。



1000米比800米更難熬,孟宛丘走到操場已經用光了力氣,站在跑道上時,感覺太陽特別烈,曬得她發暈。

咬著唇跑完一圈,腹部的刺痛越來越厲害,看臺上的喝彩聲時而清晰時而飄渺,她漸漸跟不上其他人,掐著腹部拖著步子跑。最後兩百米腳像是灌了鉛,眼前越來越模糊,快到終點線時,她看見尚言在和她焦急招手,終於憑著最後一絲意識邁過了線,最後眼前一黑暈了過去,什麽意識也沒有了。



再次醒來是在醫務室,天差不多黑了,李柯坐在她的床前。

見她醒來,李柯給遞了杯水:“肚子還疼嗎?”

孟宛丘喝著水,笑道,“沒那麽厲害了。”

“你也是的,都疼成那樣兒了還跑什麽呀,和我說一聲就是了。”李柯皺著眉,“學學人家顧絲雨,腳扭了就及時退場。”

“她腳怎麽樣?”

李柯扶額,“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我看她好著呢。”

孟宛丘躺在床上,目不轉睛看著上方的葡萄糖點滴。運動會一天下來,也經歷不少事,但她記得的好像很少,只有李柯上午那句“顧絲雨腳扭了,盛洵背她去醫務室了”特別清晰,心裏莫名酸澀。



李柯回去上晚自習了。孟宛丘打完葡萄糖,拿上校醫開的藥,慢騰騰穿上校服外套。套上衣服後發覺不對勁,好像大了很多。校服胸口的名牌被摘了下來,孟宛丘脫下校服外套去看後衣領處的尺碼,比自己的大了一號。

她估計是盛洵的,重新穿上往外走。

這時晚自習已經散了,教學樓那邊學生們都在朝校門口湧,孟宛丘打算等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回教室拿書包。

剛出醫務室她就楞住了。

走廊盡頭,盛洵拎著她的書包,甩在身後,彎著一只腿,腳尖點地靠在墻上。

他皺著眉看著檐前的綠植,側臉冷峻。

聽見腳步聲,盛洵轉過臉來,看見孟宛丘站在不遠處,幾步走過來扶住她。

兩人都沒說話,路燈下影子被拉長,夜涼如水,孟宛丘驀然生出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自行車棚裏,盛洵卸了鎖,扶著孟宛丘坐上自行車後座。

盛洵和蔣飛他們很早就騎自行車上下學,孟婕說給孟宛丘也買一輛自行車,但孟宛丘以自己不會騎自行車為由拒絕了,她從小平衡感就很差。



回家的路上,孟宛丘兩只手扯著盛洵的校服短袖衣擺,長發被風吹起。

“你什麽時候裝了自行車後座?”

“早裝了。”盛洵懶洋洋說。



孟宛丘體力不支暈倒時,幾乎是一瞬間,連盛洵自己都來不及反應,他就沖下看臺,直接從護欄上翻身飛躍到了下面的操場上。看臺上目睹這一幕的很多人當時都驚嘆著站了起來,“哇”聲一片。



騎過一條繁華的街道,路邊店鋪都亮著燈,有街歌在唱電視劇《三生三世十裏桃花》的片尾曲《繁花》——

“遇見你的眉眼

如清風明月

在似曾相識的凡世間

顧盼流連

如時光擱淺

是重逢亦如初見

纏綿繾綣

有你的思念

溫暖在我掌心蔓延

......”

“你的喜悲憂樂我全都預見,三千繁花只為你一人留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