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各走各路

關燈
各走各路

周一的第一節早課是班會課,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免不了要來一次老生常談的“演講”。每年內容差不多,每年情況又都不一樣。

班主任叫範小紅,是個看起來憨胖眼睛裏又透著一點兒精明的中年人,地中海發型,穿著所有中年男教師的統一套裝——條紋polo衫和西裝褲,腰上別一串“響當當”的鑰匙。講話的時候操一口地道的清水口音,嚴肅中又帶點兒幽默。

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時,底下的學生都一陣笑。

“我知道你們笑什麽。笑我一個男人取這麽女氣的名字,我帶的每一屆學生在聽到我的名字後都像你們一樣笑。”範小紅也不惱,反而笑得有些陰,看好戲的樣子,“你們不知道這名字也有時代背景,我出生的時候正鬧文化大革命,到處都是紅衛兵,那時候名字裏帶‘紅’啊、‘兵’啊的人可多了。你們現在聽到我的名字笑沒關系,以後聽到只會害怕。我的名號,你們可以找以前的學長學姐們打聽打聽。剛畢業那屆的優錄班,就是我帶的。”

“我帶優錄班帶十幾年了,今年本來和校長說去帶普通班,但是校長不同意啊。普通班的老師都說羨慕我,以為你們這群學生多好帶。其實你們這群學生最難帶了,自以為多聰明,總覺得自己是優錄進來的,比普通班的學生強,有時候老師的解法還不聽,覺得自己多牛。每年的實踐也證明了,越是自視甚高的人到最後考得越差。這每年高考成績出來,總有那麽幾個人考得不如普通班的。所以說這學習啊,還是要腳踏實地,要虛心。”

孟宛丘在下面聽得無聊,拿出英語單詞出來記。

在白紙上寫寫畫畫的時候,一旁的盛少爺早拿了本書出來看,而且還光明正大的。

孟宛丘按捺不住好奇看了眼書的名字,正是昨天躺在她書桌上的《少有人走的路》,但是封面似乎又有些不同。

“你看的是下冊嗎?”她寫了個紙條遞過去,在桌子下面扯了扯盛洵的校服衣角。

盛洵盯著紙條笑了下,將書反扣在桌面上,從孟宛丘擺好的筆筒裏抽了支筆,龍飛鳳舞地寫了行字。

孟宛丘展開紙條,娟秀的字跡下面是一行漂亮利落的行楷——

“一共有八冊,你看完了來找我要後面的。”

這麽多啊,難怪昨天那本看起來這麽薄,原來只是第一冊。

不過孟宛丘才不想每看完一本就要眼巴巴地去求他要下一本。

“不用了,我自己去書店買。”

盛少爺丟來三個讓人絕望的字:“絕版了。”

孟宛丘還沒從這三個字的打擊裏緩過來,就被範小紅點了名。

她以為是和盛洵傳紙條被發現了,幾乎是“噌”一下站起來,桌椅被她的大動作撞得一陣響。

範小紅笑道,“不用那麽激動。”

“孟宛丘你可是咱們班的第一名啊。班上男同學居多,你又是少數幾個非本部的學生,以後可要繼續保持。我看你英語成績是滿分,這英語課代表就由你來當吧。”

孟宛丘將紙條攥緊在手心,道了聲“好”。

“坐下吧。”

範小紅接著又任命顧絲雨當了語文課代表。

按照單科成績,盛洵不出所料被叫起來當數學課代表。

但盛少爺就比較反骨了,直言當不了。

“怎麽當不了了?”

“我那就是運氣好,全蒙的。”他講話沒個正形,“再說也不是非說成績好才能當課代表啊,我這人沒什麽責任心,不適合這崗位,您就另覓賢才吧。”

“我看你這樣你也當不好,坐下吧。”

孟宛丘看著他站起又坐下,眼珠子都瞪大了。

怎麽還能這樣?

早知道她也說不當了。

班幹部和主科課代表事情多,孟宛丘其實也不願意幹。有時候收作業,遇到不交的,她這樣脾氣軟的很難處理好。但優錄班應該沒有不交作業的情況。



晚上下晚自習,孟婕交代了孟宛丘和盛洵一起回去。

孟宛丘東西早就收拾好了,但盛洵要和顧絲雨一起等普通班的蔣飛,幾個人約好在教學樓下匯合。

盛洵和顧絲雨站在前面聊天,孟宛丘就蹲在後面的花壇上盯著手表看時間。

她出來的時候忘記帶校服外套,光著兩條胳膊,冷不說,一直在餵蚊子,手都拍紅了。

盛洵默不作聲脫下自己的外套,明明還在跟顧絲雨聊天,背後卻像長了眼睛,精準丟給孟宛丘。

孟宛丘被他的外套砸了一臉,雖然知道他這是好意,可還是覺得他這舉動很不尊重人,氣憤地將衣服丟了回去:“你自己穿。"

盛洵涼涼一笑,"咬死你算了。”

“哎呀,阿洵,她不穿就算了。”顧絲雨將地上的外套撿了起來,搭到盛洵胳膊上,“現在也不是很冷。”

幾分鐘後蔣飛終於出來,抱拳沖三人一一致歉:“久等久等。”

“知道我們久等還搞這麽慢,”盛洵嘴毒道,“你蝸牛投胎來的?”

“都怪我們數學老師,非把我留下來,不就是上課點我回答問題沒回答上來嘛,放學了還不讓我走。”

顧絲雨走在兩人中間,打趣笑道,“你但凡上課認真聽講就不會被留堂了。”

盛洵:“等他認真聽講,下輩子吧。”蔣飛作苦惱狀:“都說學校裏也有階級,我今天算是體會到了。我和你們這群尖子班的已經沒有話題了。”

“誒,孟宛丘,”他回頭去看被他們落在身後的孟宛丘,“你進校成績多少分啊?”

“你就別想在她身上找優越感了,她可是我們班第一。”盛洵輕飄飄說,就是這話怎麽聽起來有些不情不願的。

第一的名聲帶來的壓力很大,孟宛丘實則並不想太多人知道。

高中很吃數學,偏偏數學是她三大主科裏最差的一門,還不知道之後會學得怎麽樣。



晚風習習,街道上全是穿著一中校服結伴回家的學生,笑談聲不斷,青春洋溢。

孟宛丘一個人踩著前面三人的影子走在後面,身形寂寥。

忽然腳下的影子變成兩個,盛洵退到她身側,將校服外套披到她身上,聲音像月光一樣清冷。

“穿著吧,你生病了挨批的還是我。”

少年帶著些許別扭,但還是照亮一絲她的心。

不過雖然盛少爺施舍給了她一點兒溫暖,但還不至於讓孟宛丘迷了心智。

蔣飛那句話說得對,學校裏也有階級。不僅如此,階級裏還有圈子。

她就不屬於他們三個人的圈子,與其每次下晚自習都和他們一起回去,還要浪費時間等某個人,不如自己一個人回去自在。

有等人的時間能回去寫好幾道題呢。

“那個,盛洵,我晚上回去和孟阿姨說一聲,咱們各走各的,你以後放學就不用等我了。”

盛洵停下腳步,“你的意思是,以後各走各路?”

雖然聽起來有點兒怪,但也差不多吧,孟宛丘點了點頭。

盛洵半天沒說話,最後冷著臉丟下一句:“我媽同意就行。”

就又走到前面去了。

“你又回來了?”蔣飛朝盛洵擠眉弄眼,“以前沒發現你這麽會體貼人啊,果然對未婚妻就是不一樣哈。”

“你話怎麽這麽多,再多說一個字以後打球別來找我。”

蔣飛:“你吃槍藥了?”

“你再說?”

“得得得,我閉嘴。”

顧絲雨回頭看了眼身後孤零零的孟宛丘,目光深沈。

少年初識愁滋味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