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望彼岸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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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望彼岸見月明
佟月舟是第一次這樣近地見識到霍不歸的超度咒法，那燦燦金光映在他臉上，似乎比在墓地那次更加耀眼明亮。英朗的眉眼間，是少見的肅穆和莊重，一段念詞由他念得抑揚頓挫，韻律悠長，此時的他，與平時那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佟月舟忽然覺得他好厲害。
不是那種陌生得超出常理的厲害——佟月舟恍然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他的一切都納入了常理之中。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個人是那麽令人驚嘆，他做的事情又是那麽不可思議，覺得自己仿佛直到此時，才算是正式地、認真地，將自己愛人真正的模樣重新認識了一遍。
隨著念詞聲起起落落，功德池水也不再平靜如鏡。幽深的池水中隱隱泛起旋渦，一縷縷青煙自那旋渦深處聚集、升起，飄向半空，又漸漸隱入酆都上空深濃的霧氣之中。念詞唱畢，金光也最終消散殆盡，霍不歸目送著那青煙遠去消失，輕輕呼了口氣，隨後扯下自己的衣擺，將佟月舟手腕上的傷口一圈一圈包紮了起來。
“凈化成功了？”
佟月舟望了望那黑雲霭霭的天，又低頭看向正被霍不歸纏著布條的手腕。而就正這樣看著，佟月舟腦子裏某根弦突地一跳，視線立刻便集中在了霍不歸的右手上。
……他的胎記呢？
佟月舟連忙抓住霍不歸的手，又怕是記錯了是哪只手，還特意將兩只手都查看了一遍。而那兩只手的食指、中指，還有手掌，如今看起來竟都是顏色淺淡，和其他皮膚沒半點差別！
他不是說那不是普通的胎記，他不是說那是他很厲害的法器……
可是怎麽……
“你的那個……那個黃泉印呢？”
佟月舟抓住他的手，驚異地問。
霍不歸擡眼看看佟月舟，笑得有點神秘，又抽出手來，給佟月舟手腕上的布條打了個結。
“洗了。”霍不歸回答道。
“洗、洗了……？”
佟月舟楞楞看著霍不歸，呆了幾秒，突然回想起了他念詞裏的幾句——
洗印為祭，以化萬因，印銷緣解，怨散戾清。
佟月舟不懂術法，這念詞聽在耳中，原本就只是聽個熱鬧。可如今仔細去想，這幾句，不就是洗去黃泉印，祭奠怨氣，化解因果的意思？！
“你是、你難道把黃泉印……可你不是說……你不是……不是……”
佟月舟頓時震驚到語無倫次，半天也沒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這副傻呆呆的模樣看在霍不歸眼裏，只覺得他可愛得不行。於是他便也不管判使還在場，笑著摟過佟月舟，湊在他額角叭地親了個響。
“有它，累贅。”
霍不歸解釋得很隨意。
“幹脆洗了算了。”
佟月舟頓時僵成一塊木頭，也不知是因為霍不歸居然在外人面前親他，還是因為霍不歸對待他的獨門神技，看家本領，竟然能說不要就不要。
不過那倆判使對親不親洗不洗的卻是毫無反應。二鬼面無表情地掃了霍不歸一眼，便走向了功德池邊，隗無蹲下身，將手覆上水面，口中低念幾句，隨後將手探向池水之中。然而探了一次，又探一次，在探過第三次時，隗無白剎對視一眼，忽地一個瞬移，便一齊出現在霍不歸近前。
“功德計數不對。”
隗無話音瞬間冷寒。
“你並未將功德凈化，作偽的功德，是被你盡數度化消除了！”
“哦？這樣啊。”
霍不歸一挑眉。
“那就是我搞失敗了唄。我也說過了，我是要試上一試，既然是試，那失敗也沒什麽稀奇吧。”
“就算我對不住你們好了。”
霍不歸話說得很是敷衍，說著對不住，但卻半點沒有失敗後的懊悔。白剎隗無臉色很是難看，隗無伸手就想要抓霍不歸的衣領，卻被他輕巧一閃，躲了開去。
“強詞奪理！”
隗無厲聲道。
“功德在，尚可設法凈化，如今功德消失，與計數的差異無法補缺，我等又要如何與陰司交代！”
“這個嘛……”
霍不歸想了想。
“反正我惹的事，我清幹凈了，偽功德沒了，你們也沒必要取佟月舟的命血了。”
“至於你們怎麽交代……”
霍不歸嘴角一提，笑得半點不真誠。
“你們怎麽交代，又與我何幹？”
“……你！”
霍不歸的話徹底激怒了白剎和隗無，那沒有瞳仁的煞白眼球瞬間便漲滿了血色。
霍不歸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倆人事不通的鬼物還會發怒，他急忙攬起佟月舟，護著他後撤幾米，迅速將香灰掏了出來。雖然黃泉印沒了，但基本的符咒術他當然不會隨著黃泉印一起忘了，只見他將香灰撒成一條線，便準備帶佟月舟離開。而另一方，隗無的黑鞭和白剎的長爪，幾乎已經逼至了近前……
當——
正在此時，天地間驟然黑壓壓地陰沈了下來，一陣雄渾的鐘聲響徹天際，似是空靈幽遠，卻又不容忽視地占據著幾人全部的聽覺。
白剎隗無聽見鐘聲，慌忙收起了攻擊的架勢，立刻低眉斂目，單膝跪地，姿態相當虔誠恭謹。佟月舟緊攥著霍不歸的衣袖，看著四周突然黑沈下來的光線，緊張地躲在他身後，霍不歸揚起頭，想要找尋鐘聲傳來的方向，而此時便聽一個威嚴肅穆的聲音，如鐘聲般難辨方位地響在了整個天地之間。
“諸事始末，業已分明。爾等之罪，已各有裁斷。”
那聲音不急不徐，卻透著仿佛可令黃泉滯流的無上威壓，直接便震懾在了心靈最深處。霍不歸怔了怔，還不待他想清這是誰在說話，便聽那聲音首先點了他的名字。
“霍不歸。”
那聲音道。
“爾以凡人之身染指陰陽，禍亂陰司法度，其罪難以輕恕。”
“然爾引純陽之血，祭黃泉之印，化戾為祥，滌凈怨孽，此舉已了斷前因，償還孽債。因果既了，此間行事，可暫不予治罪。”
“白剎，隗無。”
說完霍不歸，那聲音又點了兩名判使。
“身為壽籍判使，本應持正守律，維系陰陽。然爾等卻行貪贓枉法之事，私自篡改生死簿冊；更行功德舞弊之舉，藐視綱紀，瀆職之甚，罪不可赦。”
“即刻削判使之職，暫押刑獄，待厘清罪狀，將依律嚴懲，以正法度。”
原以為瞞天瞞地瞞得幹凈，誰知他們所行之事，冥冥中卻早就被陰司看在了眼裏，不知從何時，不知在哪裏，也不知有多少雙眼就這樣冷眼漠視著他們，只等他們自己拉扯出個結果。霍不歸心中不由震顫，下意識地又看向那已然被定了罪名，即將受罰的白剎隗無。
白剎隗無一直跪伏在地上，惴惴不敢擡頭，霍不歸看過去時，正巧看到那兩個鬼物驟然消失在原地的畫面，而就在那消失的瞬間，旁邊似乎還有鬼衛的影子一現即逝。他回頭與佟月舟對視了一眼，握著佟月舟的手緊了緊，卻聽那天空中的聲音停頓片刻之後，再一次沈沈響了起來。
“霍不歸，此番雖未將爾治罪，然爾借判使之手以壽數牟利，雖為陽間惡業，亦欠下陰債。待爾陽壽盡時，功過簿前，自有分判。”
“爾等二人隸屬陽間，本不應前來此幽冥之地，現遣爾等即刻返回，未至陽壽終結，不得再次涉足冥界。”
話音落，鐘聲盡，還不等霍不歸和佟月舟反應過來，眼前便驟然黑了下去。一陣疾風卷著身體，許久才平靜了下來，待到二人再睜開眼時，眼前的夜色，竟已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的人間氣氛——
夜風微涼，攜著草木的氣息輕拂臉頰，清淺的月光之下，是一片寂靜無聲的磚石瓦片，斷壁殘垣。
正是被霍不歸用業火珠毀得不輕的城隍廟。
“……回來了？”
佟月舟望望四周，一臉反應不及的茫然。
“都結束了？”
“嗯……”
霍不歸也環顧了一下自己搞出來的這片狼藉，抻抻肩膀，伸了伸懶腰，一聲“嗯”像是答佟月舟，又像是總算了結一切之後，放松的喟嘆。
“可……可最後那個聲音，他說的又是什麽意思？”
但佟月舟並不放松，他茫然了會兒，忽然又回想起令人心中惶惶的那句“陽間惡業，欠下陰債”。
“那個聲音說……他說你做了惡業？那等日後陽壽盡了，你難道就還是要上刀山，下油鍋？”
佟月舟越想越怕，他緊張地盯著霍不歸的臉，急著想跟他尋個答案。但霍不歸卻半天不答，只是將佟月舟的焦急一絲不落地全都收攏在眼中，嘴角邊掛起了點意義不明的笑。
“嗯？”
佟月舟遲鈍鈍的，看著霍不歸在笑，卻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拔不出來。
“那、那要怎麽辦呢？若是你從今以後多行善事，多攢功德，是不是能把以前的惡業抵消掉？”
霍不歸還是不答，就只看著他，笑得還很是開心。佟月舟心裏又亂又擔憂，以至於好一會兒時間過去，方才意識到這個人根本就沒在聽自己說什麽。這討厭鬼實在是讓人生氣，佟月舟眉頭一皺，再不想管他，一拎長衫衣擺，繞著地上的碎磚瓦片便向外走去。
霍不歸見佟月舟不理他了，趕緊又跟了上去。
“月舟，月舟！”
“幹什麽。”
佟月舟走著不停，倒是還應了他一聲。
“那個……”
霍不歸磨嘰了一下。
“那個……我……我什麽時候能去找你？”
“你找我幹嘛。”
“我找你……我給你送吃的。”
“我不要。”
佟月舟快步走著不回頭，很快便從城隍廟那片廢墟走到了街上。
夜深了，街巷中四下無人，幽幽靜靜的，就只有他倆的腳步聲與話語，飄蕩在這片夜的靜謐之中。
“那……我給你送花，玫瑰花？”
霍不歸想了想，又改了個東西送。
“給我送花幹什麽。”
佟月舟向後掃了一眼，還是腳步不停地不等他。
“給你送花……”
霍不歸也不攔，就在他後面跟著，笑呵呵的，臉皮厚得十分坦然。
“給你送花，然後問問你能不能再跟我好。”
“誰要跟你好。”
佟月舟丟下句話，便閃身拐入一條小巷，像是要把他甩掉。霍不歸哪能樂意被甩，佟月舟走快，他也走快，佟月舟拐彎，他也拐彎，一邊死皮賴臉地跟著，一邊還要賣慘。
“月舟，可憐可憐我。”
霍不歸道。
“你不跟我好，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沒有人疼我，也沒有人喜歡我，孤零零的，可憐得不行。”
“月舟你行行好，就再收留我一回，好不好？”
佟月舟不想理他，他想自己又不是沒眼睛，這人一看就吃得好睡得香精神得很，哪裏可憐了。但心裏這樣想著，腳步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來。
明知道他是賣慘，但怎麽……就還是心疼起來了。
“……我考慮考慮。”佟月舟語氣也軟下來了一些。
考慮……
霍不歸沈默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也就走了五步的工夫。
“考慮好了嗎，月舟？”
“沒有。”
又沈默了五步。
“考慮好了嗎，月舟？”
“哪有那麽快！”
佟月舟回頭瞪他，卻不防被他一把拉住了手，拉得牢牢的，拉住了，就不放了。
佟月舟倒也沒非把手抽回來，只是撩起眼皮看著他。
“月舟……”
霍不歸當然是想說點什麽，但他看著佟月舟，看著那白白凈凈的臉龐，長長密密的睫毛，和怎麽瞪他都好看的眼睛，忍不住地，就又笑了。
“月舟，你看……”
霍不歸用手蹭蹭鼻子，卻怎麽也掩不掉那一臉莫名其妙的傻笑。
“你看今天月亮……挺圓的。”
佟月舟擡頭看了一眼天上。
一輪新月，彎得不能再彎了。
“你看天也挺藍的……”
佟月舟差點氣笑。大夜裏的說天藍，這人怕不是又傻了？
“你說現在這氣氛……是不是也挺好的？”
霍不歸問著，看樣子還挺期待佟月舟答。佟月舟看著眼前這個傻子，好像是也有點想笑，但卻又故意繃起嘴角，只勉強答了他一句，“嗯，還好。”
“那月舟，你看這氣氛這麽好，你是不是……就別再考慮了？”
霍不歸眼神更期待了一點，緊緊握好了佟月舟的手。
“你就應了我，你同意讓我去找你，好不好？我給你帶梅花糕，給你買玫瑰花，我折小青蛙、小蓬船送給你，你喜歡什麽，我就送你什麽。你就同意我去你家吧，也別太晚，就明天，明天就去，好不好？”
手被他握在手心裏，暖暖的，又滿滿的。佟月舟看著他那期盼得不得了的樣子，嘴角再繃不住，驀地漾開了笑意。
怎麽會不同意呢。
不管是傻的、癡的、頑劣的、無狀的，愛的，就只有他一個。
不同意他，又還能同意誰。
“月舟……”
話都說到這兒了，霍不歸也不知再說點什麽好，只得捏捏佟月舟的手，輕輕摩挲著。佟月舟低頭一笑，又將目光落進了他眼中。那目光如水般澄澈，水波輕蕩，水中盛著一捧清淺安寧的月光。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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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月舟是第一次這樣近地見識到霍不歸的超度咒法，那燦燦金光映在他臉上，似乎比在墓地那次更加耀眼明亮。英朗的眉眼間，是少見的肅穆和莊重，一段念詞由他念得抑揚頓挫，韻律悠長，此時的他，與平時那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男人，簡直判若兩人。
佟月舟忽然覺得他好厲害。
不是那種陌生得超出常理的厲害——佟月舟恍然發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他的一切都納入了常理之中。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個人是那麽令人驚嘆，他做的事情又是那麽不可思議，覺得自己仿佛直到此時，才算是正式地、認真地，將自己愛人真正的模樣重新認識了一遍。
隨著念詞聲起起落落，功德池水也不再平靜如鏡。幽深的池水中隱隱泛起旋渦，一縷縷青煙自那旋渦深處聚集、升起，飄向半空，又漸漸隱入酆都上空深濃的霧氣之中。念詞唱畢，金光也最終消散殆盡，霍不歸目送著那青煙遠去消失，輕輕呼了口氣，隨後扯下自己的衣擺，將佟月舟手腕上的傷口一圈一圈包紮了起來。
“凈化成功了？”
佟月舟望了望那黑雲霭霭的天，又低頭看向正被霍不歸纏著布條的手腕。而就正這樣看著，佟月舟腦子裏某根弦突地一跳，視線立刻便集中在了霍不歸的右手上。
……他的胎記呢？
佟月舟連忙抓住霍不歸的手，又怕是記錯了是哪只手，還特意將兩只手都查看了一遍。而那兩只手的食指、中指，還有手掌，如今看起來竟都是顏色淺淡，和其他皮膚沒半點差別！
他不是說那不是普通的胎記，他不是說那是他很厲害的法器……
可是怎麽……
“你的那個……那個黃泉印呢？”
佟月舟抓住他的手，驚異地問。
霍不歸擡眼看看佟月舟，笑得有點神秘，又抽出手來，給佟月舟手腕上的布條打了個結。
“洗了。”霍不歸回答道。
“洗、洗了……？”
佟月舟楞楞看著霍不歸，呆了幾秒，突然回想起了他念詞裏的幾句——
洗印為祭，以化萬因，印銷緣解，怨散戾清。
佟月舟不懂術法，這念詞聽在耳中，原本就只是聽個熱鬧。可如今仔細去想，這幾句，不就是洗去黃泉印，祭奠怨氣，化解因果的意思？！
“你是、你難道把黃泉印……可你不是說……你不是……不是……”
佟月舟頓時震驚到語無倫次，半天也沒說出自己想說的話，這副傻呆呆的模樣看在霍不歸眼裏，只覺得他可愛得不行。於是他便也不管判使還在場，笑著摟過佟月舟，湊在他額角叭地親了個響。
“有它，累贅。”
霍不歸解釋得很隨意。
“幹脆洗了算了。”
佟月舟頓時僵成一塊木頭，也不知是因為霍不歸居然在外人面前親他，還是因為霍不歸對待他的獨門神技，看家本領，竟然能說不要就不要。
不過那倆判使對親不親洗不洗的卻是毫無反應。二鬼面無表情地掃了霍不歸一眼，便走向了功德池邊，隗無蹲下身，將手覆上水面，口中低念幾句，隨後將手探向池水之中。然而探了一次，又探一次，在探過第三次時，隗無白剎對視一眼，忽地一個瞬移，便一齊出現在霍不歸近前。
“功德計數不對。”
隗無話音瞬間冷寒。
“你並未將功德凈化，作偽的功德，是被你盡數度化消除了！”
“哦？這樣啊。”
霍不歸一挑眉。
“那就是我搞失敗了唄。我也說過了，我是要試上一試，既然是試，那失敗也沒什麽稀奇吧。”
“就算我對不住你們好了。”
霍不歸話說得很是敷衍，說著對不住，但卻半點沒有失敗後的懊悔。白剎隗無臉色很是難看，隗無伸手就想要抓霍不歸的衣領，卻被他輕巧一閃，躲了開去。
“強詞奪理！”
隗無厲聲道。
“功德在，尚可設法凈化，如今功德消失，與計數的差異無法補缺，我等又要如何與陰司交代！”
“這個嘛……”
霍不歸想了想。
“反正我惹的事，我清幹凈了，偽功德沒了，你們也沒必要取佟月舟的命血了。”
“至於你們怎麽交代……”
霍不歸嘴角一提，笑得半點不真誠。
“你們怎麽交代，又與我何幹？”
“……你！”
霍不歸的話徹底激怒了白剎和隗無，那沒有瞳仁的煞白眼球瞬間便漲滿了血色。
霍不歸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倆人事不通的鬼物還會發怒，他急忙攬起佟月舟，護著他後撤幾米，迅速將香灰掏了出來。雖然黃泉印沒了，但基本的符咒術他當然不會隨著黃泉印一起忘了，只見他將香灰撒成一條線，便準備帶佟月舟離開。而另一方，隗無的黑鞭和白剎的長爪，幾乎已經逼至了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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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時，天地間驟然黑壓壓地陰沈了下來，一陣雄渾的鐘聲響徹天際，似是空靈幽遠，卻又不容忽視地占據著幾人全部的聽覺。
白剎隗無聽見鐘聲，慌忙收起了攻擊的架勢，立刻低眉斂目，單膝跪地，姿態相當虔誠恭謹。佟月舟緊攥著霍不歸的衣袖，看著四周突然黑沈下來的光線，緊張地躲在他身後，霍不歸揚起頭，想要找尋鐘聲傳來的方向，而此時便聽一個威嚴肅穆的聲音，如鐘聲般難辨方位地響在了整個天地之間。
“諸事始末，業已分明。爾等之罪，已各有裁斷。”
那聲音不急不徐，卻透著仿佛可令黃泉滯流的無上威壓，直接便震懾在了心靈最深處。霍不歸怔了怔，還不待他想清這是誰在說話，便聽那聲音首先點了他的名字。
“霍不歸。”
那聲音道。
“爾以凡人之身染指陰陽，禍亂陰司法度，其罪難以輕恕。”
“然爾引純陽之血，祭黃泉之印，化戾為祥，滌凈怨孽，此舉已了斷前因，償還孽債。因果既了，此間行事，可暫不予治罪。”
“白剎，隗無。”
說完霍不歸，那聲音又點了兩名判使。
“身為壽籍判使，本應持正守律，維系陰陽。然爾等卻行貪贓枉法之事，私自篡改生死簿冊；更行功德舞弊之舉，藐視綱紀，瀆職之甚，罪不可赦。”
“即刻削判使之職，暫押刑獄，待厘清罪狀，將依律嚴懲，以正法度。”
原以為瞞天瞞地瞞得幹凈，誰知他們所行之事，冥冥中卻早就被陰司看在了眼裏，不知從何時，不知在哪裏，也不知有多少雙眼就這樣冷眼漠視著他們，只等他們自己拉扯出個結果。霍不歸心中不由震顫，下意識地又看向那已然被定了罪名，即將受罰的白剎隗無。
白剎隗無一直跪伏在地上，惴惴不敢擡頭，霍不歸看過去時，正巧看到那兩個鬼物驟然消失在原地的畫面，而就在那消失的瞬間，旁邊似乎還有鬼衛的影子一現即逝。他回頭與佟月舟對視了一眼，握著佟月舟的手緊了緊，卻聽那天空中的聲音停頓片刻之後，再一次沈沈響了起來。
“霍不歸，此番雖未將爾治罪，然爾借判使之手以壽數牟利，雖為陽間惡業，亦欠下陰債。待爾陽壽盡時，功過簿前，自有分判。”
“爾等二人隸屬陽間，本不應前來此幽冥之地，現遣爾等即刻返回，未至陽壽終結，不得再次涉足冥界。”
話音落，鐘聲盡，還不等霍不歸和佟月舟反應過來，眼前便驟然黑了下去。一陣疾風卷著身體，許久才平靜了下來，待到二人再睜開眼時，眼前的夜色，竟已是與方才截然不同的人間氣氛——
夜風微涼，攜著草木的氣息輕拂臉頰，清淺的月光之下，是一片寂靜無聲的磚石瓦片，斷壁殘垣。
正是被霍不歸用業火珠毀得不輕的城隍廟。
“……回來了？”
佟月舟望望四周，一臉反應不及的茫然。
“都結束了？”
“嗯……”
霍不歸也環顧了一下自己搞出來的這片狼藉，抻抻肩膀，伸了伸懶腰，一聲“嗯”像是答佟月舟，又像是總算了結一切之後，放松的喟嘆。
“可……可最後那個聲音，他說的又是什麽意思？”
但佟月舟並不放松，他茫然了會兒，忽然又回想起令人心中惶惶的那句“陽間惡業，欠下陰債”。
“那個聲音說……他說你做了惡業？那等日後陽壽盡了，你難道就還是要上刀山，下油鍋？”
佟月舟越想越怕，他緊張地盯著霍不歸的臉，急著想跟他尋個答案。但霍不歸卻半天不答，只是將佟月舟的焦急一絲不落地全都收攏在眼中，嘴角邊掛起了點意義不明的笑。
“嗯？”
佟月舟遲鈍鈍的，看著霍不歸在笑，卻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拔不出來。
“那、那要怎麽辦呢？若是你從今以後多行善事，多攢功德，是不是能把以前的惡業抵消掉？”
霍不歸還是不答，就只看著他，笑得還很是開心。佟月舟心裏又亂又擔憂，以至於好一會兒時間過去，方才意識到這個人根本就沒在聽自己說什麽。這討厭鬼實在是讓人生氣，佟月舟眉頭一皺，再不想管他，一拎長衫衣擺，繞著地上的碎磚瓦片便向外走去。
霍不歸見佟月舟不理他了，趕緊又跟了上去。
“月舟，月舟！”
“幹什麽。”
佟月舟走著不停，倒是還應了他一聲。
“那個……”
霍不歸磨嘰了一下。
“那個……我……我什麽時候能去找你？”
“你找我幹嘛。”
“我找你……我給你送吃的。”
“我不要。”
佟月舟快步走著不回頭，很快便從城隍廟那片廢墟走到了街上。
夜深了，街巷中四下無人，幽幽靜靜的，就只有他倆的腳步聲與話語，飄蕩在這片夜的靜謐之中。
“那……我給你送花，玫瑰花？”
霍不歸想了想，又改了個東西送。
“給我送花幹什麽。”
佟月舟向後掃了一眼，還是腳步不停地不等他。
“給你送花……”
霍不歸也不攔，就在他後面跟著，笑呵呵的，臉皮厚得十分坦然。
“給你送花，然後問問你能不能再跟我好。”
“誰要跟你好。”
佟月舟丟下句話，便閃身拐入一條小巷，像是要把他甩掉。霍不歸哪能樂意被甩，佟月舟走快，他也走快，佟月舟拐彎，他也拐彎，一邊死皮賴臉地跟著，一邊還要賣慘。
“月舟，可憐可憐我。”
霍不歸道。
“你不跟我好，我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沒有人疼我，也沒有人喜歡我，孤零零的，可憐得不行。”
“月舟你行行好，就再收留我一回，好不好？”
佟月舟不想理他，他想自己又不是沒眼睛，這人一看就吃得好睡得香精神得很，哪裏可憐了。但心裏這樣想著，腳步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就慢了下來。
明知道他是賣慘，但怎麽……就還是心疼起來了。
“……我考慮考慮。”佟月舟語氣也軟下來了一些。
考慮……
霍不歸沈默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也就走了五步的工夫。
“考慮好了嗎，月舟？”
“沒有。”
又沈默了五步。
“考慮好了嗎，月舟？”
“哪有那麽快！”
佟月舟回頭瞪他，卻不防被他一把拉住了手，拉得牢牢的，拉住了，就不放了。
佟月舟倒也沒非把手抽回來，只是撩起眼皮看著他。
“月舟……”
霍不歸當然是想說點什麽，但他看著佟月舟，看著那白白凈凈的臉龐，長長密密的睫毛，和怎麽瞪他都好看的眼睛，忍不住地，就又笑了。
“月舟，你看……”
霍不歸用手蹭蹭鼻子，卻怎麽也掩不掉那一臉莫名其妙的傻笑。
“你看今天月亮……挺圓的。”
佟月舟擡頭看了一眼天上。
一輪新月，彎得不能再彎了。
“你看天也挺藍的……”
佟月舟差點氣笑。大夜裏的說天藍，這人怕不是又傻了？
“你說現在這氣氛……是不是也挺好的？”
霍不歸問著，看樣子還挺期待佟月舟答。佟月舟看著眼前這個傻子，好像是也有點想笑，但卻又故意繃起嘴角，只勉強答了他一句，“嗯，還好。”
“那月舟，你看這氣氛這麽好，你是不是……就別再考慮了？”
霍不歸眼神更期待了一點，緊緊握好了佟月舟的手。
“你就應了我，你同意讓我去找你，好不好？我給你帶梅花糕，給你買玫瑰花，我折小青蛙、小蓬船送給你，你喜歡什麽，我就送你什麽。你就同意我去你家吧，也別太晚，就明天，明天就去，好不好？”
手被他握在手心裏，暖暖的，又滿滿的。佟月舟看著他那期盼得不得了的樣子，嘴角再繃不住，驀地漾開了笑意。
怎麽會不同意呢。
不管是傻的、癡的、頑劣的、無狀的，愛的，就只有他一個。
不同意他，又還能同意誰。
“月舟……”
話都說到這兒了，霍不歸也不知再說點什麽好，只得捏捏佟月舟的手，輕輕摩挲著。佟月舟低頭一笑，又將目光落進了他眼中。那目光如水般澄澈，水波輕蕩，水中盛著一捧清淺安寧的月光。
“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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