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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舟渡,付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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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舟渡,付歸心

“月舟!!”

看著鮮血從佟月舟手腕上突突往外冒,霍不歸腦袋嗡地一下,急湧上頭的血氣幾乎就要把天靈蓋炸穿。他急忙捧起佟月舟的手腕,又不敢捏得太用力,他慌張地用手去捂佟月舟的傷口,但卻完全止不住那鮮血順著他的手指縫往外流。

“我的血,給你們用。”

佟月舟看起來是挺疼的,雖然臉上強撐著鎮定,但冷汗卻悄悄地冒了一腦門。

“你們省著點用,我也不一定就會死,就算我不小心死了,那也死得很輕松,比起讓你去受那些煎熬,也算很值得了……”

“別說了月舟,別說了……”

霍不歸心裏疼得,就像是佟月舟已經死過了一回。他一把將佟月舟緊緊壓進懷裏,眼眶控制不住地直發熱,就連呼吸都困難了起來。

怎麽這麽傻,他怎麽這麽傻……

到底是聽誰說了什麽,怎麽就認定了我會上刀山下油鍋……

還要用自己的命換我不必煎熬,值不值得,難道是這樣算的嗎?

我的傻心肝,我的傻寶貝……

但佟月舟不知霍不歸心裏有多疼,他被霍不歸抱了一小會兒,便不要抱了,努力想從他懷裏掙出來,嘴裏還忍不住催他。

“我們快走吧,不然我的血這樣流,就都浪費掉了。”

但霍不歸不動,就像沒聽見一樣,還是死死抱著佟月舟。

“你不願意?”

佟月舟從他鐵鉗一樣的手臂裏艱難地擡起頭,想去看他的臉。

“我就知道你會不願意,所以我才先把手腕劃開,你要不同意,我的血可就白流了!”

“嗯。”

霍不歸意義不明地嗯了一聲,方才終於將佟月舟放開了些,又用那覆著黃泉印的手指,在佟月舟的手腕上橫橫豎豎地寫了幾筆符文。然而不知為何,霍不歸這次的符文寫得很不順利,時而能寫出金光一筆,時而卻又什麽都沒有發生,霍不歸重寫了幾次,才將佟月舟的傷口好歹封住。

“走吧不歸,我們去凈化那個功德。”

封好了傷口,霍不歸就又不動了。佟月舟看看沈默著不知在想什麽的霍不歸,忍不住又催了幾句。

“你不是說我受不住太久煞氣嗎?萬一我沒有因流血而死,卻是因為這裏煞氣而死,那就不值得了。”

“我不會讓你死的。”

霍不歸眼神動了動,他牽起佟月舟的手,湊近唇邊,深深落下一吻。這一吻吻得很久,吻得認真得近乎虔誠,而一吻結束後霍不歸再開口,仿佛便已是下定了什麽決心。

“你不希望我錯上加錯,那我就去好好彌補我的錯,我們一起去把這些事情徹底了結掉,好不好?”

“嗯……好。”

霍不歸突然正經起來,倒是讓佟月舟心裏冒出些許擔憂。他怕霍不歸因為他的話反倒是要去自首,但想想霍不歸說的是“我們一起去把事情了結掉”,那就是說這了結裏也有他的份兒,這好像又不是自首的意思。

不過佟月舟沒去追問,既然霍不歸說會好好彌補,那他願意相信他。霍不歸也沒多解釋,他將佟月舟摟住,手上掐訣,一瞬間就帶著佟月舟回到了酆都城外。佟月舟緊跟著霍不歸,被他護著混進往生者中,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城內,又被他牽著那只沒受傷的手,經過幽暗的長街,穿過寂靜的鬼群,在陰郁的迷霧中走走繞繞,終於是走到了那座直入黑雲的黑巖塔塔下。

被炸壞的大門還沒來得及修補,壽籍司外仍是一片狼藉,唯有那一圈功德池,仍是一如既往的清凈幽深。霍不歸帶著佟月舟剛剛站定,還沒想好大門沒了要怎麽踹門,便見隗無和白剎忽地出現在大門口處,各自都戒備地拿著武器,提前就擺好了戰鬥姿態。

“你將他帶來此地,可是終於想通了?”

白剎問得警惕。

“不錯。”

霍不歸一挑嘴角,從容回答。

“不過我並非是要助你們行純陽洗穢術。我方才新悟出一法,既不必傷他性命,又可將功德雜質凈化,可謂是兩全其美,不知兩位可否容我試上一試?”

判使和佟月舟也沒什麽深仇大恨,既然能兩全其美,判使倒也沒有什麽理由拒絕。只不過霍不歸長得就像肚子裏生不出好事的人,哪怕是站在霍不歸身邊的佟月舟,也不知他到底是真能兩全其美了,還是在拿話誆判使。白剎隗無看起來也是猶豫,兩人對視一眼,好像又用旁人聽不到的方式商量了一會兒,最後倒還是點下了這個頭。

“若你膽敢戲弄我等,此人必是死路一條。”隗無說道。

“放心。”

霍不歸笑得漫不經心。

“我呢,已經是脫胎換骨,洗心革面了,我這個人現在非常善良,非常正直,騙人這種壞事,我不幹。”

“噗。”

佟月舟聽著霍不歸的話,忍不住笑出了聲。不過隗無和白剎仍是面無表情,一點也沒有捧場的意思。霍不歸當然也不在意那倆鬼孫子怎麽想,他牽著佟月舟的手,對佟月舟笑了下,隨後便帶著他站定在了功德池邊。

“傷口可能有點疼,稍微忍一下寶貝。”

“……什麽寶貝……!”

佟月舟臉一紅,壓低聲音說他,又偷看了眼那邊的判使。霍不歸樂著,趁佟月舟分心,雙指在佟月舟手腕上一劃,那傷口中的血便又汨汨流了出來。

這一次,霍不歸沒有讓佟月舟的血白流。他將右手接在佟月舟的手腕下,引著那純陽之血順著他的食指、中指,慢慢流遍他的手掌。鮮紅的血液漫過他的皮膚,染上他指間掌心的胎記,很快將那片青黑的顏色完全覆蓋其中。佟月舟忍著手腕上的疼,不明所以地看著霍不歸的動作,只見霍不歸從腰間取出幾根細細的銀針,又用銀針吸滿了手中的純陽之血,隨後竟是一根一根,依次刺進了他那片黃泉印中,就仿若多年以前,老神棍曾經對他做過的一般無二。

那時的老神棍,是用黃泉水混著香灰與墨,激發了他手上胎記通冥的能力;而如今,霍不歸則是要用佟月舟純陽且極凈的血液,來將這世間罕有、非機緣不可得的通冥能力,盡數洗滌幹凈。

——洗去黃泉印,抹消他身上所有契約的本源之因,這就是他剛才新悟出來的完美解決方案。

嚴格來說,這其實也算是一道“純陽洗穢”的術法。純陽洗穢,就是用純陽之血來去陰氣、凈汙穢,而他的黃泉印是通冥至陰,自然同樣也可被純陽之血中和凈化——盡管他是在慌忙捂住佟月舟的傷口時,方才意識到這一點的。

彼時,黃泉印上意外沾染了佟月舟血,一陣莫名的流失感忽然便掠過霍不歸的心頭,不經意間,也點亮了他腦中的一絲靈光。他的黃泉印竟也是可以被純陽之血洗除的,而倘若真讓黃泉印就此消失,那麽那些用黃泉印定下的契約失了印鑒,自然也就將斷了因果,就此消弭了。

而令因果消弭,對於那些不純凈的偽功德來說,或許才算是達成了真正的凈化。

霍不歸又想起他第一次從白剎手中接過那方偽功德化物時的情形。當時他的黃泉印便隱隱知覺到了什麽,但他起初沒有多想,很快便將那一絲異樣拋到了腦後。而如今再細想來,那不純凈的功德化物歸根結底,是由牽系於他的怨氣煉化而成,那麽他的黃泉印知覺到的,除了與他之間未盡的因果,又能是別的什麽呢。

純陽之血順著銀針,一絲絲註入黃泉印之中,與彼時相同的流失感瞬間便漲滿了四肢百骸,又迅速歸集在一處,奔湧向那覆著青黑胎記的雙指之間。難以言喻的刺骨痛意從指間攀向手臂,直指砰砰跳動的心臟。這痛意是如此似曾相識,老神棍將銀針刺入他手指的畫面被這痛意召喚著,就這樣恍然清晰了起來。

“從今後你這胎記,就是正經八百的黃泉印了。”

“有了這黃泉印,你就等於持了陰司的筆,蘸了冥界的墨,你作的符,你定的契,城隍爺來了都解不了那裏邊的劫數咒力。”

這老頭,還真沒說錯。

霍不歸回想起老神棍的話,心裏漫上一絲感慨。

以黃泉印結下的因果,便是煉化成了功德化物,竟然都沒能湮滅,自己定的契,還真就是城隍爺來了,都解不了的劫數。

但因果不消,魂靈便始終不得清凈,有黃泉浸印於身,他便始終是行走在陰陽界外的不歸人。這一身陰陽強教薄命人枉失了壽數,又牽扯無辜人卷入了泥淖,而如今他的歸所就在身旁,包容著他的過失,等待著他的奔赴,他又怎能再讓自己周身不得清凈,怎能再留戀著那陰陽不歸換來的強大咒力,放任著今日之事再度上演的可能。

所以他要脫胎換骨,他要洗心革面,他要將身上的所有劫數就此化滅,徹徹底底,用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來保他的月舟從今以後,平安無虞。

若那老頭知道了,怕是要從棺材裏爬出來罵自己不肖吧。

霍不歸忍著痛意,將銀針一根根拔去,又微不可見地提了下嘴角。

但若能換佟月舟這一生真正福壽綿長,他也同樣覺得,很值。

黃泉印註入了純陽之血,那青黑的顏色果然開始慢慢淡去。霍不歸定下心神,揚起兩指,趁著黃泉印尚未完全滌凈洗除,撐著僅剩的一絲通冥咒力,朗聲誦念著,在虛空之中,最後寫下了一行行金光燦然的符文。

黃泉為印,定契成因,因果相系,恩怨難平。

洗印為祭,以化萬因,印銷緣解,怨散戾清。

前塵化煙波,斬念斷因果,

債償功德凈,魂安天地寧。

陰陽界,兩無憑,待舟渡,付歸心。

一捧純陽滌舊業,得望彼岸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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