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說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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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說不得你
被霍不歸掐了脖子，鬼船夫頓時搖櫓搖得像裝了馬達，原本嘎悠半天才能渡過的黃泉，幾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對岸。霍不歸一下船就直奔酆都，沖散了往生者的隊伍，也再管不得被驚動的鬼衛，一個縮地直沖到壽籍司，而剛到壽籍司，第一件事就是把黑巖塔大門給炸了。
他聽見了佟月舟在喊他，不知道是因為通命符聽見的，還是真聽進了耳朵裏，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佟月舟在等他去救，而且謝天謝地的，他暫時還沒什麽大事。
判使並不在黑巖塔裏，炸開了大門，就見佟月舟一個人站在大廳深處，身上被黑索縛著，兩眼茫茫然的，好像是被阻了視覺的樣子。
尋常人確實很難用肉眼洞察這陰間冥府的模樣，特別是佟月舟這樣天生便與幽冥絕緣的體質。霍不歸快步上前，趕緊給佟月舟施了道明目訣。明目訣生效，佟月舟終於將視線聚焦在他臉上，卻又像是一時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懵懵地叫了一聲，“不歸。”
這一聲叫得霍不歸心裏一顫，再顧不得其他，一把便將他的傻心肝抱進了懷裏。
你怎麽會來，你來這裏幹什麽！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你在這裏甚至都看不見，你怎麽這麽大膽子，你怎麽敢的！
這些話來來回回在霍不歸心裏盤旋著，但他一句也沒有真說出口。
佟月舟不可能不知道危險，他當然清楚，這片幽冥根本不是他有能力涉足的世界。
而他為什麽明知危險卻還要來……
這還用問嗎。
霍不歸深深一閉眼，將懷裏的人又抱得緊了些。然而大門炸出了那麽大動靜，現在顯然不是擁抱的好時機，霍不歸心剛落進肚子裏不到三秒，一道黑鞭便裂開虛空，直向著他和佟月舟攻來。
“小心！！”
霍不歸立即將佟月舟護到身後，拔劍一揮，及時劈散了黑鞭。白剎的利爪隨後而至，霍不歸再顧不得和佟月舟說什麽，只得將註意力放在與兩個判使的纏鬥上。
不過這一次過招倒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剛打了幾回合，兩個判使便突然後撤，雙雙看向被炸開的大門口。
“你引來了鬼衛？”
隗無厲聲問道。
霍不歸怔了一下，很快又挑起嘴角一笑。
“怎麽，你們也怕鬼衛來抓？”他明知故問道。
他當然不是故意引鬼衛來的，他是當時入城門的時候惦記著佟月舟心急火燎，不小心被鬼衛察覺了活人氣息，這才被鬼衛追到了這裏。不過鬼衛之於這倆判使顯然也是比較微妙，畢竟他們剛才鬼鬼祟祟的都沒看著佟月舟，那必然也是在搞些見不得鬼衛見不得光的事了。
就比如去為凈化那一池子偽功德做準備。
而鬼衛來了，他們當然也不再適合繼續大打出手，一旦讓鬼衛看到了當前這場面，即便這倆判使再長十張嘴，也是解釋不清這酆都壽籍司裏為什麽會有兩個活人在。
白剎隗無對視一眼，仍是沒聽見它們交流，便已經決定好了分工。白剎留在原地盯著霍不歸，而隗無則迅速奔出黑巖塔外，去應付前來探查的鬼衛。
霍不歸擡起眼皮，也掃了白剎一眼，隨後便轉向被自己護在身後的佟月舟。
佟月舟沒說話，只是有點緊張地看著他。方才霍不歸和判使打的那幾下動靜著實不小，佟月舟眼中尚還帶著未退盡的驚慌，而如今黑巖塔中已然靜了下來，漸漸地，那雙清淩淩的眼裏似乎又漫上來一絲委屈。
佟月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委屈。
他平安見到了霍不歸，他沒事，霍不歸也沒事，他們倆都好好的。他剛才那麽想見這個人，只怕死之前都見不到了，結果那麽一喊他，他竟然就真的來了。
事都是好事，可他怎麽反倒委屈上了。
他不知道，腦子裏面糊糊的。他在太虛觀的時候那麽急切地求道長，說他有話一定要對他的愛人說，可現在這個人就在眼前了，他卻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霍不歸對他笑了下，捏捏他的臉，揉揉他的腦袋，但視線卻悄悄掃了下門口。外面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又很快停了下來，似乎是鬼衛被隗無擋在了塔外正在交涉。霍不歸用口型對佟月舟說了幾個字，佟月舟楞了下，還沒等楞完，整個人突然便霍不歸被攔腰攬了過去！
只見霍不歸一手抱緊佟月舟，另一手迅速甩出了幾枚業火珠。業火烈焰轟地爆開，逼退了看守他們的白剎，又在已然洞開的大門口炸出了一條火路。霍不歸趁著隗無和鬼衛們一陣混亂，帶著佟月舟便逃了出去。
業火珠一枚枚被拋出，在身後炸出巨大的聲響，佟月舟跟不上霍不歸的速度，只能被霍不歸半抱半攬著跑，腳幾乎都沾不到地。他慌張地揪緊霍不歸的衣服，又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是一片烈火熊熊，一幫身著鎧甲的黑面人正遠遠向他們這方追來，人群裏面好像還有那兩個判使在。
“不歸……！”
“不怕，我送你出去。”
霍不歸話說得冷靜，手上同時掐著訣，佟月舟只覺眼前忽地一暗，很快又是一亮，之後腳下便又踩在了那硌渣渣的沙礫上。
“這裏是……”
冥界還沒來多久，就來回來去地飛了好幾次。佟月舟這次終於是能看見東西了，他驚異地向四周張望著，只見周圍是一片幽暗空曠的黃沙地，剛才的那些高墻磚瓦仿若遠在天邊，周圍一望無際，無論遠眺哪方，都是一片天地不辨的昏蒙。
風卷過身體，一如他剛剛踏入冥界時的那般陰寒刺骨。佟月舟縮著身子打了個冷戰，就見霍不歸好像剛做完什麽術法，走過來脫下外衣，披在佟月舟肩上，又抱著他在他背上搓了搓。
“冥界煞氣太重，你受不了太久。”
“結界我布好了，它們暫時找不到這裏，我現在馬上開門讓你回去。”
霍不歸說著，放開佟月舟，便又開始寫符。
“那……你怎麽就受得了這煞氣？”
佟月舟糊塗塗地問著，表情有點呆。
霍不歸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笑沒答。
不是……不對。
佟月舟忽然也覺出了自己的呆。
他問這個幹嘛，現在難道是問這種傻問題的時候？！
他一個激靈，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連忙上前幾步，伸手拽住了霍不歸的袖子。
“我不走，我為什麽要回去！”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把我送回去的！”
“我明白。”
霍不歸被佟月舟拽停了手，寫了一半的符很快消散在了半空中。他輕呼口氣，轉過來捧著佟月舟的臉，低下頭抵著他的額頭，又在他的眉心深深吻了一下。
“多謝你，月舟，謝謝你這樣擔心我。”
霍不歸說著，一句道謝說得無比鄭重，又無比溫柔。
“不過你放心，我會把事情都處理好的。這裏危險，你先回家，等這裏的事結束了，我馬上就回去找你，好不好？”
“你怎麽處理？和它們繼續打架嗎？”
佟月舟不聽，一把給他的溫柔扔一邊去了。
“不光判使，還有那麽多鬼衛要追你，你怎麽打得過那麽多人！”
“放心，沒事。”
霍不歸笑，耐心與佟月舟解釋。
“那些鬼衛就是要驅趕不該進入酆都的活人，我現在離開酆都了，它們也就不太會管我了。”
“至於判使……只要它們還在，你就不得安全，我會想辦法解決它們的，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
“解決……怎麽解決？你難道要殺了它們？”
佟月舟瞪著眼睛，緊盯著霍不歸的臉。
“……”
倒是讓佟月舟說對了。
不過這話說起來太暴力了，在佟月舟面前霍不歸說不出口，只能無言默認。
佟月舟盯了他一會兒，見他不否認，倒抽一口氣，頓時就激動起來了。
“你你、你真的要殺了它們？？可它們不是神官嗎，你能殺得了嗎？”
“就、就算你能，那殺了它們之後呢？你把神官殺了，陰司怎麽會饒得了你！它們會給你拔舌頭、下油鍋，會把你扔到刀山火海裏去的！你難道不怕嗎？”
“就算你不怕，可我、我怎麽辦！要是你死了，我、我……”
“月舟，別激動，我死不了……”
霍不歸想解釋，但佟月舟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你別騙我了！我都知道的！你來之前就都想好了！你要是真覺得你死不了，那你為什麽還對陳江海說那種話，你為什麽還給他留遺言！”
？？？
遺什麽玩意兒？？
霍不歸呆了呆。
自己跟陳江海說什麽了？
說讓他們想好說辭，平息掉風言風語，讓他們安撫好苦主，給家屬送點錢，順便還發洩性地臭罵了判使一通……
哦……難道是臨走之前那句？
那句通寶樓就交給他了？
“你永遠都在騙我，永遠都在戲弄我，你對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的心你從來都不放在眼裏！”
霍不歸還在回憶自己不小心說了哪句遺言，而這邊佟月舟卻越說越傷心，一邊說著，眼圈都泛起了紅。
“你想找我就來，我趕也趕不走，可我來找你，你卻問都不問就要讓我回去，你要護著我，可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讓你拿命護著！”
“討厭你，我討厭你，我從小就討厭你！可我也討厭我自己，你這麽騙我、戲弄我，我還是不想讓你死，我還是、我還是……”
還是什麽……
月舟……他還是什麽？
佟月舟的話就像一陣激流卷過霍不歸的五臟六腑，太急、太快、太突然，卷得他神魂都有點發懵。
他是騙過佟月舟很多次，但這次他是真沒騙他。雖然想好了不惜命，但不惜命不等於來送命，霍不歸心裏有計較，有打算，並沒想來打一場必輸之仗。刀山油鍋什麽的也不是那麽回事，冥府的法度不好解釋，但那並不是佟月舟所以為的人間套路。
至於遺言……那當然也不是什麽遺言，他就是說讓陳江海在他不在的時候看好了通寶樓，別他一回去賭場又出點什麽事，影響他之後繼續賺錢做生意。
總之他沒打算死，沒打算自我犧牲，他還想留著很長的命，來疼著護著他的心肝。
而他的心肝如今卻不顧一切又傻又莽地跑到冥界來，心疼著他，想要幫他，哪怕他做了那麽些對不起他的事，卻也還是舍不得他，紅著眼圈，只怕他死了。
夠了，足夠了。
“月舟，月舟。”
霍不歸心潮澎湃著，只想將他的心尖肉好好抱在懷裏使勁地親，說上一萬句他有多愛他。但無奈現在沒那麽多時間訴衷腸，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把他安全送回陽間去。
“月舟，你相信我，我這次真沒騙你。”
霍不歸安慰著佟月舟。
“我不會死，我一定會回去找你，但只有你好好的，我保著這條命才有意義。”
“聽話，我很快把門開好，你回家踏實等我，我保證我回去的時候，事情都能解決得幹幹凈凈……”
“殺了判使，就是解決幹凈嗎？”
佟月舟臉色緊繃著，語調突然沈了下來。他盯著霍不歸的眼睛，那目光如有實質般，竟是直接照向了他心底那一絲模糊不清的混沌。
“作偽造假是錯，無端奪人性命更是錯，你難道要錯上加錯，為了掩蓋之前的錯，從而犯下更大的錯嗎？”
“我……”
霍不歸頓時楞住。他從沒想到這件事還能被這樣解讀，一時間也不知該回是還是不是。
“可我……我也說不得你。”
然而佟月舟也沒有等他的回應，剛說完，卻又低下眼，軟下了語氣。
“想到若是事發敗露，你就要被油烹火烤，我竟也想著錯便錯好了，不能去自首，也不能讓誰知道，哪怕知道都是錯的，要遮掩更是錯的，我也不想要你去認錯。”
“所以……”
佟月舟說著，摸摸索索地從衣服裏掏出了什麽。霍不歸楞在那裏，還不知該怎麽接佟月舟的話，卻不防佟月舟一個用力，視野中突然就多了一抹刺眼的鮮紅。
“所以，我的血，你們就拿去吧。”
佟月舟強忍著痛意，對著霍不歸舉起了淌血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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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見了佟月舟在喊他，不知道是因為通命符聽見的，還是真聽進了耳朵裏，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佟月舟在等他去救，而且謝天謝地的，他暫時還沒什麽大事。
判使並不在黑巖塔裏，炸開了大門，就見佟月舟一個人站在大廳深處，身上被黑索縛著，兩眼茫茫然的，好像是被阻了視覺的樣子。
尋常人確實很難用肉眼洞察這陰間冥府的模樣，特別是佟月舟這樣天生便與幽冥絕緣的體質。霍不歸快步上前，趕緊給佟月舟施了道明目訣。明目訣生效，佟月舟終於將視線聚焦在他臉上，卻又像是一時反應不過來，眨了眨眼，懵懵地叫了一聲，“不歸。”
這一聲叫得霍不歸心裏一顫，再顧不得其他，一把便將他的傻心肝抱進了懷裏。
你怎麽會來，你來這裏幹什麽！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你在這裏甚至都看不見，你怎麽這麽大膽子，你怎麽敢的！
這些話來來回回在霍不歸心裏盤旋著，但他一句也沒有真說出口。
佟月舟不可能不知道危險，他當然清楚，這片幽冥根本不是他有能力涉足的世界。
而他為什麽明知危險卻還要來……
這還用問嗎。
霍不歸深深一閉眼，將懷裏的人又抱得緊了些。然而大門炸出了那麽大動靜，現在顯然不是擁抱的好時機，霍不歸心剛落進肚子裏不到三秒，一道黑鞭便裂開虛空，直向著他和佟月舟攻來。
“小心！！”
霍不歸立即將佟月舟護到身後，拔劍一揮，及時劈散了黑鞭。白剎的利爪隨後而至，霍不歸再顧不得和佟月舟說什麽，只得將註意力放在與兩個判使的纏鬥上。
不過這一次過招倒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剛打了幾回合，兩個判使便突然後撤，雙雙看向被炸開的大門口。
“你引來了鬼衛？”
隗無厲聲問道。
霍不歸怔了一下，很快又挑起嘴角一笑。
“怎麽，你們也怕鬼衛來抓？”他明知故問道。
他當然不是故意引鬼衛來的，他是當時入城門的時候惦記著佟月舟心急火燎，不小心被鬼衛察覺了活人氣息，這才被鬼衛追到了這裏。不過鬼衛之於這倆判使顯然也是比較微妙，畢竟他們剛才鬼鬼祟祟的都沒看著佟月舟，那必然也是在搞些見不得鬼衛見不得光的事了。
就比如去為凈化那一池子偽功德做準備。
而鬼衛來了，他們當然也不再適合繼續大打出手，一旦讓鬼衛看到了當前這場面，即便這倆判使再長十張嘴，也是解釋不清這酆都壽籍司裏為什麽會有兩個活人在。
白剎隗無對視一眼，仍是沒聽見它們交流，便已經決定好了分工。白剎留在原地盯著霍不歸，而隗無則迅速奔出黑巖塔外，去應付前來探查的鬼衛。
霍不歸擡起眼皮，也掃了白剎一眼，隨後便轉向被自己護在身後的佟月舟。
佟月舟沒說話，只是有點緊張地看著他。方才霍不歸和判使打的那幾下動靜著實不小，佟月舟眼中尚還帶著未退盡的驚慌，而如今黑巖塔中已然靜了下來，漸漸地，那雙清淩淩的眼裏似乎又漫上來一絲委屈。
佟月舟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委屈。
他平安見到了霍不歸，他沒事，霍不歸也沒事，他們倆都好好的。他剛才那麽想見這個人，只怕死之前都見不到了，結果那麽一喊他，他竟然就真的來了。
事都是好事，可他怎麽反倒委屈上了。
他不知道，腦子裏面糊糊的。他在太虛觀的時候那麽急切地求道長，說他有話一定要對他的愛人說，可現在這個人就在眼前了，他卻又什麽話也說不出了。
霍不歸對他笑了下，捏捏他的臉，揉揉他的腦袋，但視線卻悄悄掃了下門口。外面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又很快停了下來，似乎是鬼衛被隗無擋在了塔外正在交涉。霍不歸用口型對佟月舟說了幾個字，佟月舟楞了下，還沒等楞完，整個人突然便霍不歸被攔腰攬了過去！
只見霍不歸一手抱緊佟月舟，另一手迅速甩出了幾枚業火珠。業火烈焰轟地爆開，逼退了看守他們的白剎，又在已然洞開的大門口炸出了一條火路。霍不歸趁著隗無和鬼衛們一陣混亂，帶著佟月舟便逃了出去。
業火珠一枚枚被拋出，在身後炸出巨大的聲響，佟月舟跟不上霍不歸的速度，只能被霍不歸半抱半攬著跑，腳幾乎都沾不到地。他慌張地揪緊霍不歸的衣服，又忍不住回頭去看。身後是一片烈火熊熊，一幫身著鎧甲的黑面人正遠遠向他們這方追來，人群裏面好像還有那兩個判使在。
“不歸……！”
“不怕，我送你出去。”
霍不歸話說得冷靜，手上同時掐著訣，佟月舟只覺眼前忽地一暗，很快又是一亮，之後腳下便又踩在了那硌渣渣的沙礫上。
“這裏是……”
冥界還沒來多久，就來回來去地飛了好幾次。佟月舟這次終於是能看見東西了，他驚異地向四周張望著，只見周圍是一片幽暗空曠的黃沙地，剛才的那些高墻磚瓦仿若遠在天邊，周圍一望無際，無論遠眺哪方，都是一片天地不辨的昏蒙。
風卷過身體，一如他剛剛踏入冥界時的那般陰寒刺骨。佟月舟縮著身子打了個冷戰，就見霍不歸好像剛做完什麽術法，走過來脫下外衣，披在佟月舟肩上，又抱著他在他背上搓了搓。
“冥界煞氣太重，你受不了太久。”
“結界我布好了，它們暫時找不到這裏，我現在馬上開門讓你回去。”
霍不歸說著，放開佟月舟，便又開始寫符。
“那……你怎麽就受得了這煞氣？”
佟月舟糊塗塗地問著，表情有點呆。
霍不歸回頭看了他一眼，笑笑沒答。
不是……不對。
佟月舟忽然也覺出了自己的呆。
他問這個幹嘛，現在難道是問這種傻問題的時候？！
他一個激靈，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連忙上前幾步，伸手拽住了霍不歸的袖子。
“我不走，我為什麽要回去！”
“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把我送回去的！”
“我明白。”
霍不歸被佟月舟拽停了手，寫了一半的符很快消散在了半空中。他輕呼口氣，轉過來捧著佟月舟的臉，低下頭抵著他的額頭，又在他的眉心深深吻了一下。
“多謝你，月舟，謝謝你這樣擔心我。”
霍不歸說著，一句道謝說得無比鄭重，又無比溫柔。
“不過你放心，我會把事情都處理好的。這裏危險，你先回家，等這裏的事結束了，我馬上就回去找你，好不好？”
“你怎麽處理？和它們繼續打架嗎？”
佟月舟不聽，一把給他的溫柔扔一邊去了。
“不光判使，還有那麽多鬼衛要追你，你怎麽打得過那麽多人！”
“放心，沒事。”
霍不歸笑，耐心與佟月舟解釋。
“那些鬼衛就是要驅趕不該進入酆都的活人，我現在離開酆都了，它們也就不太會管我了。”
“至於判使……只要它們還在，你就不得安全，我會想辦法解決它們的，不用擔心，我不會有事。”
“解決……怎麽解決？你難道要殺了它們？”
佟月舟瞪著眼睛，緊盯著霍不歸的臉。
“……”
倒是讓佟月舟說對了。
不過這話說起來太暴力了，在佟月舟面前霍不歸說不出口，只能無言默認。
佟月舟盯了他一會兒，見他不否認，倒抽一口氣，頓時就激動起來了。
“你你、你真的要殺了它們？？可它們不是神官嗎，你能殺得了嗎？”
“就、就算你能，那殺了它們之後呢？你把神官殺了，陰司怎麽會饒得了你！它們會給你拔舌頭、下油鍋，會把你扔到刀山火海裏去的！你難道不怕嗎？”
“就算你不怕，可我、我怎麽辦！要是你死了，我、我……”
“月舟，別激動，我死不了……”
霍不歸想解釋，但佟月舟卻不給他解釋的機會。
“你別騙我了！我都知道的！你來之前就都想好了！你要是真覺得你死不了，那你為什麽還對陳江海說那種話，你為什麽還給他留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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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什麽玩意兒？？
霍不歸呆了呆。
自己跟陳江海說什麽了？
說讓他們想好說辭，平息掉風言風語，讓他們安撫好苦主，給家屬送點錢，順便還發洩性地臭罵了判使一通……
哦……難道是臨走之前那句？
那句通寶樓就交給他了？
“你永遠都在騙我，永遠都在戲弄我，你對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的心你從來都不放在眼裏！”
霍不歸還在回憶自己不小心說了哪句遺言，而這邊佟月舟卻越說越傷心，一邊說著，眼圈都泛起了紅。
“你想找我就來，我趕也趕不走，可我來找你，你卻問都不問就要讓我回去，你要護著我，可你有沒有問過我想不想讓你拿命護著！”
“討厭你，我討厭你，我從小就討厭你！可我也討厭我自己，你這麽騙我、戲弄我，我還是不想讓你死，我還是、我還是……”
還是什麽……
月舟……他還是什麽？
佟月舟的話就像一陣激流卷過霍不歸的五臟六腑，太急、太快、太突然，卷得他神魂都有點發懵。
他是騙過佟月舟很多次，但這次他是真沒騙他。雖然想好了不惜命，但不惜命不等於來送命，霍不歸心裏有計較，有打算，並沒想來打一場必輸之仗。刀山油鍋什麽的也不是那麽回事，冥府的法度不好解釋，但那並不是佟月舟所以為的人間套路。
至於遺言……那當然也不是什麽遺言，他就是說讓陳江海在他不在的時候看好了通寶樓，別他一回去賭場又出點什麽事，影響他之後繼續賺錢做生意。
總之他沒打算死，沒打算自我犧牲，他還想留著很長的命，來疼著護著他的心肝。
而他的心肝如今卻不顧一切又傻又莽地跑到冥界來，心疼著他，想要幫他，哪怕他做了那麽些對不起他的事，卻也還是舍不得他，紅著眼圈，只怕他死了。
夠了，足夠了。
“月舟，月舟。”
霍不歸心潮澎湃著，只想將他的心尖肉好好抱在懷裏使勁地親，說上一萬句他有多愛他。但無奈現在沒那麽多時間訴衷腸，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把他安全送回陽間去。
“月舟，你相信我，我這次真沒騙你。”
霍不歸安慰著佟月舟。
“我不會死，我一定會回去找你，但只有你好好的，我保著這條命才有意義。”
“聽話，我很快把門開好，你回家踏實等我，我保證我回去的時候，事情都能解決得幹幹凈凈……”
“殺了判使，就是解決幹凈嗎？”
佟月舟臉色緊繃著，語調突然沈了下來。他盯著霍不歸的眼睛，那目光如有實質般，竟是直接照向了他心底那一絲模糊不清的混沌。
“作偽造假是錯，無端奪人性命更是錯，你難道要錯上加錯，為了掩蓋之前的錯，從而犯下更大的錯嗎？”
“我……”
霍不歸頓時楞住。他從沒想到這件事還能被這樣解讀，一時間也不知該回是還是不是。
“可我……我也說不得你。”
然而佟月舟也沒有等他的回應，剛說完，卻又低下眼，軟下了語氣。
“想到若是事發敗露，你就要被油烹火烤，我竟也想著錯便錯好了，不能去自首，也不能讓誰知道，哪怕知道都是錯的，要遮掩更是錯的，我也不想要你去認錯。”
“所以……”
佟月舟說著，摸摸索索地從衣服裏掏出了什麽。霍不歸楞在那裏，還不知該怎麽接佟月舟的話，卻不防佟月舟一個用力，視野中突然就多了一抹刺眼的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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