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很值得

關燈
很值得

霍不歸很分裂。

他一邊在對自己說不可能,這裏是冥界,是黃泉河邊,佟月舟不可能在這兒,一定是他的通命出了問題,一邊又片刻不停地掐了個縮地訣,急急朝著感應到的佟月舟的方位而去。

他沒法不急,因為他不僅感應到了佟月舟就在冥界,他還感覺到佟月舟似乎很慌張。

他出了什麽事?他是被那倆孫子抓到了??

不,就算沒被抓到,冥界這地方沒個活人陰森恐怖的,也足夠讓他慌張的了……

不不,什麽冥界,他不通陰陽,不會術法,他怎麽可能在冥界……

可他不可能來冥界,那這通命符又要怎麽解釋……??

不是、哎……這都什麽情況!!

霍不歸心裏一團亂,只能下意識又機械地往佟月舟的方向趕。腳下不停,心裏卻不敢相信自己的通命是對的,盡管他的通命並沒出什麽問題。

——佟月舟如今人就在冥界,而且確實挺慌的。

不過他自己並不確定他到沒到冥界。腳下雖然踏著實地,但眼前卻是一片灰蒙,就像身處在極其深濃的霧氣之中,除了滿眼灰突突的顏色,什麽都看不見。

看不見,他也不敢隨便亂走,就只能心慌慌地站在原地。感覺上腳下似乎是踩著砂礫,動一動,就有細微的咯渣聲傳來。冷風嗚咽著掠過身體,帶著一股子陰潮氣直往骨頭縫裏鉆,體溫轉眼間便被一掃而空,身體皮肉仿佛一寸一寸地,就這麽結成了冰渣。

不過還受得住。

佟月舟想。

在跨過香灰線的那一刻,他心裏突然就無比清明起來。他想自己這樣做很對,他怎麽都不虧——如果他的出現讓這件事圓滿解決,那自然是最好的。就算他死了,無論是在哪一個環節死的,那霍不歸和判使也就失去了爭鬥的理由,霍不歸也就不用面臨哪些刀山火海了。

老道長讓他想清楚是否值得。

他想清楚了,很值。

而如今他沒死,也沒有魂飛魄散,這就更值了。他還活著,那麽離圓滿解決,至少是先邁出了一小步。

不過具體怎麽才能圓滿解決,他倒是也沒想太好。

他本來想最好的解決方式,應該是說服他們去向陰司自首。畢竟他們做的事情是不對的,判使想拿自己的血去凈化功德,歸根結底還是要掩蓋之前的錯誤。

可犯了錯怎麽能掩蓋呢,犯了錯應該勇於承擔才對。

教書育人的佟先生是這樣想的。

但他卻也不清楚,若是陰司真降罪了,霍不歸又要承擔什麽責罰。

聽說地獄裏,是會拔舌頭,下油鍋的,若是真去自首,搞不好要面臨就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以前佟月舟從不信那些傳說,但現在他怕得想也不敢多想。佟先生舍不得愛人,佟先生又覺得與其如此,還不如就把自己貢獻出去給他們掩蓋好了。

反正他孑然一身,沒什麽牽掛。他不怕的。

橫豎是一刀了結,若能換得霍不歸不必在地獄裏生死不得地煎熬,這也很值。

不過無論怎樣,都要先找到霍不歸再說。佟月舟暫時先斷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茫茫然望了望這一片一無所有的灰,試著喊了聲霍不歸。

“不歸,你在嗎?”

“霍不歸……”

“佟月舟。”

然而應他的卻不是霍不歸的聲音。這聲音沙啞陰森,好像是不久之前他曾聽到過的音色。佟月舟頓時一驚,下意識倒退兩步,他睜大眼睛,但卻仍是無法穿透這層深濃的迷霧,看清來人的模樣。

“你、你是……判使?”

佟月舟慌道。

“你既來此,該是已有覺悟。”

對方不答,但也不會再有第二個答案。

“隨我們走。”

“等……!!”

佟月舟剛要說什麽,身體突然便被什麽東西緊緊纏了起來。一陣朽木的味道沖入鼻間,佟月舟條件反射地掙紮著,卻是完全掙不開那道捆縛。

雙腳瞬間騰空,嚇得佟月舟一下子屏住呼吸,而還不待他反應過來,腳下卻又很快有了實感。硌腳的砂礫不見了,刺骨的冷風也消失了,整個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

佟月舟的方位變了!

霍不歸路剛趕了一半,又急忙剎住了腳步。他潛心分辨了片刻,忽地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黃泉。

如今他已經不太懷疑他的通命有誤了。判使跑了,他感應到佟月舟就在冥界,而判使跑了沒多久,佟月舟的方位便轉移到了黃泉河那頭,酆都的方向。

……這不就是判使把佟月舟抓走了的意思嗎!!

霍不歸急火一下子竄上了頭,他連忙寫劃成符,一個縮地,縮去了黃泉河岸邊。

他倒是很想一把縮到判使旁邊,揮劍把那倆孫子都劈了,但可惜他始終不是冥界的人,沒有判使那麽來去自如,而冥界玄奧,這裏的遠近常常不是物理上的距離可以衡量的,所以即便是縮地法術,也無法越過黃泉,直接縮到酆都城裏去。

於是霍不歸再急,也只能咬著牙,數著秒,耐著性子等著那鬼船夫出現。鬼船夫倒是不急的,等了半天,才慢悠悠地搖著船從濃霧中現身。而霍不歸沒等它靠岸便一躍上船,嘩啦撒下一堆冥幣,隨後一把掐住了船夫的脖子。

鬼船夫被他掐得眼珠差點掉出眼眶,嘴巴半張開著,一張爛臉上竟也生疏地現出了一副驚愕的表情,楞楞看著眼前這比冥府兇神還兇的凡人。

“給我快劃!敢磨蹭一分,老子滅了你的魂!”

***

這是哪兒……我、我是被判使抓走了?

遇到判使了,那自己肯定是已經到了冥界了,佟月舟這樣判斷著。身子從上到下都被捆著,半點動彈不得,眼前也仍是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灰蒙一片。不過佟月舟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在剛來的那片沙地上了——腳下的地面平整堅硬,細聽去,似乎有細微而空靈的聲音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裹著回聲直接鉆進腦海中,幽幽繞繞的音調直讓人毛骨悚然。佟月舟渾身肌肉都緊張著,大氣也不敢出,但好在帶他來的判使卻好像是不在這裏,不知道去做什麽了。

雖然早就想好了他不怕,但事到眼前,想讓自己不怕,還是挺難的。

佟月舟努力想要鎮定一點,可兩只攥著拳的手,卻一直在不停地顫。

他很害怕。

霍不歸曾說,判使是想要自己的血來作法凈化那個造假的功德。

那他是不是……很快就會被殺掉放血了?

他馬上就要死了嗎……可他還什麽都沒做,他都還沒見到霍不歸。

好像還是太莽撞了。佟月舟懊惱地想。

人都已經到冥界了,才發現自己根本都不知道怎麽去找霍不歸。

急吼吼地不惜一切代價,結果卻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判使面前,倒是省了判使好大力氣。

真傻。太傻了。

佟月舟突然很難過,他覺得自己真是很笨很呆,他突然又很想霍不歸,很想很想。他想再看看他,是過去的他還是現在的他都沒關系,他開始後悔自己對他那麽絕情,非要把心裏那點別扭看得比天大,以至於他們最後分別得那麽不像樣子,那麽不清不楚,那麽滿是遺憾。

他的人生不長,不管是過去的,還是現在的,他就只愛過這麽一個人。

他的人生寂寥而無趣,就只有回望和他的那段日子時,才仿佛窺見了幾絲光彩。

他不想遺憾,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就只胡亂光彩了那麽幾日,便草草收場。他想起那時候他曾經註視著身邊的人,牽著他溫熱的手,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幸福,他本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安寧幸福著,一起走過人生久長。

想見他,好想見他。

現在馬上,就想見到他。

不歸……

佟月舟咬緊牙,忽然不知從哪兒生出了一股莫大的勇氣。他猛地提起口氣,也管不得周圍誰在,誰又不在,誰聽到了,誰又聽不到,甚至現在就死還是過會兒再死,他都再不想去顧忌,就只亮開嗓子,放聲大喊起來。

“霍、不、歸——!”

“霍不歸!你在哪兒!”

“霍不歸!你快來找我!!”

轟——!!

霎時間一陣疾風掠過,巨大的沖擊力直沖得佟月舟站立不穩,連那不管不顧的喊聲都一同被沖散殆盡。四周似乎響起了燃燒的劈啪聲,但佟月舟卻並沒有感到絲毫的熱意。他楞在當場,使勁閉上眼,又使勁睜開,想要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下一秒卻只覺身上的捆縛一松,雙眼被一片溫熱撫過,心想事成一般地,眼前竟然驀地便清明了起來。

視線慢慢聚焦,一個熟悉的面孔就這樣出現在了視野之中——那是他來到這個幽冥異界之後,看到的第一幅畫面。

“別怕月舟,我在這兒。”

而還不待他辨清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幻覺,人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最想念的那個懷抱緊緊包圍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