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死網破

關燈
魚死網破

這次再來壽籍司,霍不歸沒踹門,也不用故作禮貌地開門,他剛到,隗無和先行返回的白剎就已經在黑巖塔外等他了。

準確地說,是在黑巖塔外那一圈功德池旁。

“怎麽,還勞煩白大人親自現身陽界尋我,這是出了什麽大事了?”

霍不歸嘴角一勾,兩手插著兜,走得吊兒郎當,不慌不忙,嘴上問著“出了什麽大事”,但人卻根本沒半點要出大事的緊張。

白剎隗無依然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面無表情,但待到霍不歸又走近了幾步,也不知從哪兒,竟是感覺出來這兩個鬼物今天確實是有點不同以往的緊張。

……還真是大事?

霍不歸覷著那倆人的神情,不過還不等他多猜,隗無就很快就開門見山地把事情說了清楚。

“近日酆都漸有風聲出現,稱功德可以作偽,已有人借漏洞舞弊。如今風聲已傳至陰司,陰司不日將會著手調查此事。”

“我等協議方定,便有這等事發生,實在過於巧合。”

“哦?那倒確實是巧。”

霍不歸楞了楞。

“這事怎麽能傳出去的?”

白剎和隗無沒說話,只是一齊看著霍不歸。

“嗯?”

霍不歸怔了下。

“什麽意思?你們不會懷疑是我傳的吧?”

“不是,兩位大哥,我傳這事幹什麽??”

霍不歸很是無奈。

“我是好心好意來跟你們和氣生財的,讓你們倆翻車,我自己斷自己財路,這麽幹對我有什麽好處嗎?”

白剎隗無對視了一眼。

“或是你無意間告知他人所致,也未可知。”白剎說。

告知他人……

……倒是告知了。

陳江海和他幾個心腹手下,還有佟月舟,他都說了。

霍不歸看了看倆判使,一時間沒說什麽,也沒非得強調陳江海他們是普通陽間人,不通陰陽。

雖然事實就是如此,他將這事告訴陳江海他們也屬實沒太大洩露的風險,但哪怕幾率小成渣,也的確是不等於零。

因為陰間與陽界的關系,並不是某人通不了陰陽,他的一言一行就可以完全與冥界無關無染的。而具體在什麽時點,會產生怎樣的關聯和浸染,這件事玄之又玄,沒人能說得清。

不過之前陽壽生意搞了那麽久,也並沒有因為他告訴誰沒告訴誰飄出什麽風聲,他又怎麽可能為了那麽咪咪小的一點概率,就對周圍的人全都諱莫如深。

開玩笑。

何況這倆判使自己就站在酆都的地界上叭叭,被人聽去的幾率不比那玄之又玄大?

還好意思要把責任賴給他。

霍不歸在心裏哼了一聲,不過他也懶得掰扯這個事,掰扯不清,掰扯了也沒吊用,所以霍不歸直接就略過了這個話題。

“反正已經洩露了,說這些個沒有意義。”

霍不歸嫌空站著累,緩步繞過堵在門口的白剎隗無,靠在黑巖塔塔壁上。

“陰司要調查,那就查好了。我給你們的功德票和真票同是由‘業’凝結出來的,其間善惡之力也已經通過術法徹底轉化,即便是查,也查不出什麽破綻來。”

“你的功德票,確實足以亂真,但此事並非全無破綻。”

白剎說著,走到功德池旁,將一只枯手覆在水面上,口中低念幾句,隨後向水中一探,竟是撈出一塊泛著微光、金塊似的物件來。他將這金塊交給隗無,再次念咒,又撈出一塊,隨後將兩個金塊一手一塊,遞到霍不歸面前。

近看來,其實也並不像真的金子。這物件長度約有一指長,四四方方的,質地近乎透明,微金的光暈浸染內外,其間似有靈氣悠悠流轉。

“這是功德票在池中消融煉化後,真正的功德化物。”

白剎托著兩個金塊,向霍不歸解釋道。

“此方為真功德煉化,此方為偽功德煉化。表面二者狀似無異,但若放在一起比較,可見真功德煉化後更為凝實,光暈更為明亮,而偽功德則虛浮且略暗,細看,化物深處還有雜質混於其中。”

“功德票雖以假亂真,但若是陰司徹查此事,查驗的只會是煉化後的功德,如今真偽功德有如此差異,恐怕難以蒙混過關。”

霍不歸聞言,忙接過白剎手裏的兩方功德來看。確實,雖然差異不算明顯,但只要仔細看,卻也並沒有小到難以察覺,若是陰司真要做這樣的查驗,那這事十有八九就得敗露。

而且……

他怔了片刻,方才將功德交還給白剎,手指不著痕跡地蜷了蜷,但目光卻仍是落在那方偽功德上,不知道在看什麽。

白剎接過功德化物,又將其重新沈入功德池。光暈在池中漸漸隱沒,兩方功德很快便融進了池水之中。

“所以我們才尋你來此。”

白剎接著說道。

“偽功德由你所制,紕漏因你而生,歸根結底,私改功德簿,也是因你之私欲方有此事。然而最終若是暴露,卻是要由我等來承擔罪責,對此,你須得有個說法。”

“說法?”

霍不歸聞言眼皮一撩,臉色一沈,片刻,又滿不在意地挑起了嘴角。

“說法,我給不了,你們找我,也是無濟於事。”

霍不歸懶洋洋地說道。

“功德票是我做的,但是用功德票的是你們,別說得好像我賺了錢,沒給你們分好處一樣。我一早就說過,我能保證的,只是由我交給你們的功德票,能夠入了功德池,順利為你們添上功德。現在你們的功德確確實實是添上了,至於功德池為何會將我的票煉成這樣,那你們最好還是去和功德池溝通溝通,尋我一個小小凡人來要說法,那可耽誤您二位大事啊。”

霍不歸這話,還是撿著客氣的說了。其實他很想說你們才是陰司中人,我又不是,這玩意兒用著行不行妥不妥,難道還要我替你們把關?

而且當時這倆不僅是覺得很行很妥,甚至還貪得無厭得,把自己用那些厲鬼怨氣轉化出來的功德票全都要走了,美其名曰說是做交易保證。原本這短短幾天裏,自己根本還沒把陽壽生意再搞起來,他倆要沒有這份貪得無厭,如今哪兒來這麽多罪證沈在這池子裏?

不過霍不歸最後還是選擇留點面子,他跟這倆判使終歸還是利益一致的,沒必要非得踩在這層薄面上蹦跶。

“我等知你並無解決此事的能力,應對之法,其實我等已有腹案。”

隗無很快接了霍不歸的話,顯然找他來之前,這倆就已經把要說的話差不多都想好了。

“偽功德不能銷毀,否則與功德司處所錄功德值不符,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隗無接著說道。

“若要化解此事,只能設法凈化功德中所存雜垢。而凈化之法,需以四柱全陽者,極清極凈之血為媒介,方可奏效。”

“前次你所詢問壽數之人為四柱全陽,且恰好周身之氣極清極凈,若你為我等取來此人之血,保我等此番無憂,此番變故,我等便可不再怪罪與你,今後諸事,仍可與你再行方便。”

……誰?

誰的血?

四柱全陽,極清極凈……

也就說佟月舟?

行,好樣的。

霍不歸總算是明白了。

從頭到尾的一直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推,鬧半天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要不是之前他在這兒問了一嘴佟月舟,它們估計還想不出這損招呢吧。

霍不歸定定看著說話的隗無,忽然覺得踩在面子上蹦跶算得了什麽,他現在只想直接踩爆他那顆鬼頭。

不過他還是沒真踩,他霍不歸可不是個沖動的人。

“這人,不行。”

霍不歸仍是笑了下,語氣還挺和氣。

“這世上四柱全陽的,不是就他一個人吧?換個別人好了。”

“四柱全陽不難尋,極清極凈者難尋,四柱全陽且極清極凈者,更是難上加難。”

隗無回答道。

“如今所知者,唯他一人。”

“那,這媒介的條件能不能不這麽苛刻?”

霍不歸繼續說道。

“需要四柱全陽者的血,你們要用的就是‘純陽洗穢術’吧?”

“這招我也知道,四柱全陽,沒有極清極凈,這術法照樣能行啊。”

“需凈化的乃是功德,不是一般俗物,普通的純陽洗穢難以達成。在純陽之外,必須輔以極清極凈之氣,以驅散功德中殘餘邪氣,二者缺一,則此法無法達成。”

隗無繼續答,解釋得倒是挺有耐心。

“那……”

霍不歸瞇了瞇眼,表情不易察覺地冷下來幾分。

“那就不能再繼續找找麽?你們生死簿上那麽一大票人,總不會就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來吧?”

“生死簿可見命格,不可見氣韻,若依次去尋,無異於大海撈針,恐怕難以趕在事發之前尋得。”

這回回答的是白剎。兩個判使果然都是人情不通的棒槌,霍不歸這一個個問題問下來,兩人似乎誰也沒意識到霍不歸是要保下此人的意思,一個個問題都回答得直截了當毫不委婉,一句句都在肆無忌憚地挑戰著在霍不歸的忍耐力。

“哦。”

霍不歸點點頭,貌似是在表示理解,但臉上的笑卻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然消失了。

“那我再多問一句啊。據我所知,做了純陽洗穢的媒介,他這人可就活不成了,那他在生死簿上的壽數,又要怎麽辦?”

“此事我等自會處理,不勞你掛心……”

“我操你大爺的不勞我掛心!!”

還不等隗無說完,霍不歸突然臉色一變,一腳飛踹在了隗無的肚腹處。隗無沒有防備,一下子飛出老遠,撲通一下掉進了功德池,白剎呆了一秒,隨後立即從虛空中抄起兩柄鋼錘,戒備地擺出了迎戰的姿態。隗無也利落地躍出功德池,黑鞭一亮,不過卻並沒直接向霍不歸攻來。

“這是何意?”

隗無問道,顯然是不懂上一句話還說得好好的霍不歸,怎麽突然就動上手了。

“不懂?哈,那我就來告訴告訴你們我何意。”

霍不歸看著這倆不知好歹的鬼玩意,兩只眼黑沈如深淵。

“你們倆給我聽好了,佟月舟,那是我心尖上的人,那是老子的命!這世上人全死絕,他也不能傷上半分!”

“話我早就說在前頭了,功德我給你們,之後出什麽事,我管不著,你們就算被陰司千刀萬剮萬劫不覆,跟我也沒一點關系!”

“但佟月舟,我是保定了,你們若膽敢動他一根頭發,大不了我生意不做,命也不要,咱們幹脆就來場魚死網破!到時候全酆都都知道你們倆的這點破事,看是你們先玩完,還是我先玩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