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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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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月亮

從冥界再次踏回陽界時已是夜晚時分,霍不歸半刻也沒猶豫,直接就奔去了佟月舟家。

他不是要去討佟月舟嫌,他可以不讓佟月舟看見他,可以不跟佟月舟說話,但他必須得親眼看看佟月舟現在好不好。

那倆判使是什麽狗屎玩意兒,霍不歸是再清楚不過了,但凡他們決定要幹這事,那自己的威脅根本就沒有用。它們一個勁把責任推給他,讓他去搞佟月舟,那是不想沾上它們自己的手,不想在現在這種風聲頗緊的當口,再給它們自己添上一道“陰司職官戕害陽界無辜”的罪名。

但他們不想做,不代表他們不能做。功德舞弊要比戕害無辜嚴重得多,沒人替它們幹,那說不好什麽時候,它們就要自己上了!

操!

霍不歸心裏想著,腳下更急了。

佟月舟命格好,又幹凈,倒是給他幹凈出禍事來了!

……不,不不,他幹凈能有什麽錯。如果沒有自己,他再幹凈也不會攤上這事!

如果自己不非得做這門生意,不搞偽功德這歪門邪道……

甚至如果自己沒多這個破嘴去問他的壽數……

哎!

霍不歸想著,只想大巴掌抽自己嘴巴。

若他知道功德造假這事七拐八拐能牽扯到佟月舟,那他哪怕舍了陽壽生意不幹都絕不會去搞這一套。可如今說什麽也晚了,事已然攤上了,抽嘴巴也沒用了。

所以當務之急必須得想個萬全的辦法,無論如何,也必須得把佟月舟好好護了周全!

幾次縮地術用過,從百歲坊到杏石巷,也不過就是咫尺的距離。時候不早,杏石巷裏的人家大多都已經熄了燈燭,霍不歸快走了幾步,只見一片幽暗的寂靜中,那座熟悉的小樓中仍是黃瑩瑩的亮著燈光。

月舟……

霍不歸腳步頓了頓。在某一瞬間,他心急著就只想直接闖進去看一看,但又怕佟月舟正平安無事地好好在家,自己的關心反而成了粗魯莽撞,行為不端。

於是他忙向四周環視了一下,在巷子對面找了個房子,三下兩下,輕巧巧攀了上房頂。

這裏是個很合適的角度,從這方房頂上,剛好可以看進二樓書桌旁打開的花窗。正巧,佟月舟如今就在那書桌旁安靜坐著,微低著頭,捧著一本書正在看。

還好……他沒事。

看著人好好的,霍不歸總算松了口氣,他緩了緩勁,也在房頂上盤腿坐了下來。

其實他滿可以光明正大地直接去找佟月舟,說事情是這樣這樣,那樣那樣,所以你可能會有危險,你要小心。這是個真事、大事、正經事,借著這件事,他既可以見到佟月舟,和他說上話,而佟月舟多半也不會因此而嫌他過分糾纏。

但霍不歸不打算這麽幹。

因為他自己知道,舉著“你要小心”的幌子去見佟月舟,那就是糾纏,不是別的。

畢竟佟月舟,他根本就不需要提前知道這件事。告訴他幹嘛,除了讓他害怕又能怎樣?萬一事情有變,那就是白白讓他擔驚受怕一場,而如果白剎隗無真要來,一個普通人,弱書生,難道還能準備準備打個勝仗不成。

沒意義的,這件事,他來擔著就夠了。

所以霍不歸在心裏排了排序,決定現在還是讓佟月舟別嫌他煩比較重要。

花窗裏,佟月舟將手裏的書又翻了一頁,夜色已深,他看起來卻仍是沒有要就寢的意思。不甚明亮的燈光將那窗中的一切都染成了溫柔的暖黃,層疊的窗棱,舊木的書架,擺成一列列的藏書,還有那安坐桌旁,正在讀書的人。辨不清他衣衫的顏色,也看不清他清俊的臉龐,窗裏的人遠遠的、朦朦朧朧的,看在眼裏,就像在看天邊的月亮。

霍不歸坐在幽暗的夜色中望著他的月亮,不知不覺間,微微翹起了點嘴角。剛才一路趕來的那份急躁不安就這樣平靜了許多,霍不歸覺得自己好像仍是坐在佟月舟旁邊的矮凳上,陪著他讀書,用紙給他折著小青蛙,小蓬船。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愛他。

不是一日不見就如隔三秋的愛他,也不是不被原諒就茶飯不思的愛他,更不是每夜每夜都要翻雲覆雨的愛他。

雖然他確實如隔三秋、茶飯不思,當然也不可能不想翻一翻雲,覆一覆雨。

但如今他的心情,和這些都無關。

他沒讀過很多書,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才好,但他望著夜色中那扇窗,忽然就覺得那窗仿佛就是自己的心。佟月舟就坐在裏面,看他喜歡的書,做他喜歡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自己也不需要他知道自己的存在,他只要他日日都如這般閑適安寧著,他安寧,自己那無根無著的心魂,方才能得到平靜。

所以佟月舟絕不能有事。

終於等到夜幕深沈,佟月舟家的燈也暗下了好久,霍不歸這才從這不知誰家的房頂上跳了下來,助跑兩步,又攀上了佟月舟家的墻。佟月舟很細心,夜晚睡覺時總是會將門窗關好,所以霍不歸也沒直接往窗子裏翻。他跳進那個堆雜物的窄道,又繞到小樓前的天井,隨後用薄鐵片伸進門縫,撥開一層的門栓,悄悄潛了進去。

小樓裏很靜,霍不歸也將腳步放得很輕,慢慢地走上樓梯,輕手輕腳進去了佟月舟的臥房。佟月舟正躺在床上,不過並沒有將床幔放下來,霍不歸靠近前去細看了看,只見佟月舟合著眼睛,呼吸勻長,已然是睡熟了。

若是佟月舟知道自己做賊一般夜半潛入他的家,估計對自己的反感就要再漲上不少了吧。

霍不歸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伸出手指,還是給佟月舟下了道不醒咒。

說起來,佟月舟跟去墓地那晚,霍不歸清楚記得,他也是給佟月舟下了不醒咒的。

不醒咒失效了?

又或者,他那晚根本就還沒睡著?

不醒咒既是叫不醒咒,效用便是讓睡著的人不醒,若是施法對象根本未睡,那效力就會大大減退。

還是大意了。霍不歸想。

不過看今晚,佟月舟倒確實是睡著了,不醒咒下在他眉心,半天,他依然還是睡得安穩如初,沒什麽特別的動靜。霍不歸稍稍放下點心,隨後便從被子中輕輕拉出佟月舟的手臂,挽起裏衣的袖子,露出那皙白細瘦的手臂,將他覆著黃泉印的手指點了上去。

他在對面房頂上等這許久,又悄悄潛進佟月舟房中,當然不是只為了給他下道不醒咒。

他真正要做的,是給自己和佟月舟之間,結一道鎖魂通命符。

鎖魂通命符的作用,就和那字面的意思一般無二——佟月舟身上結一道,自己身上結一道,兩人的魂便可鎖在一起,命便可通成一路。霍不歸作為施術的一方,可以隨時感知到佟月舟的位置,以及當前心魂的狀態。若是那倆人不人鬼不鬼的判使當真出現在佟月舟面前,佟月舟必然會驚懼,心魂也就必然會隨之震顫,霍不歸得到感應,便可以及時趕到佟月舟身邊,阻止那倆狗屎玩意兒將佟月舟帶走。

這是霍不歸在來尋佟月舟的路上想到的辦法。他想過安排手下來日夜守著他,但總覺得手下不夠牢靠,報告也一定不夠及時。他也想過是不是自己親自來守,但又想著萬一要讓佟月舟撞破了自己悄悄跟蹤,這實在是不太好看,也不好解釋。

所以想來想去,霍不歸決定還是用上術法與狠活。

術法狠活倒必定是有效的,不過有效的同時,也存在一個無法忽視的弊端——這鎖魂通命符,那是相當的費命火。

畢竟這道符咒生效的關鍵,就是要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用命火支撐著這道聯通魂與命的通道。判使一天不來,他就得用命火撐一天,那倆孫子若是慫狗一樣繃上十天半個月,那他就得跟著一刻不得休息地也撐上十天半個月之久。

但霍不歸最後還是選擇要這麽幹。鎖魂通命符,是他目前能想到的,保護佟月舟的最好的方式。累點不算什麽,只要佟月舟無礙,那這就都不是事。

況且他也不信白剎和隗無能繃住多久。陰司的劍就懸在頭上,對它們來說,早一天解決,才能早一天睡上個安穩覺。他想若事情沒有變化,那他們對佟月舟下手,八成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符咒寫在佟月舟的手臂上,像是文字,而字中之意卻又似高深奧妙,輕易難以解讀。待到霍不歸寫完,一道細微的流光掠過那符文的印記,隨後整個符文都漸漸消隱了下去,仿佛融入了血肉之中,半點痕跡都再辨不出。

霍不歸看著那恢覆了白皙無暇的手臂,又看看佟月舟無知無覺的睡顏,拉起他的手,貼近唇邊輕輕親了一下,又將他的手臂小心放回了被子裏。

其實和判使對抗究竟勝算幾何,霍不歸並不清楚。不過這事他根本也沒去想,沒想贏了怎樣,輸了怎樣,沒想過這場對抗,今後將會走向何方。

反正不管走向何方,不管天上地下,人鬼陰陽,他都要把佟月舟給護好了。至於其他的,沒有細想的必要。

大不了命不要了,那又怎麽樣。

好漢不和神鬥,那也得分是什麽事。

在這件事上若還惜命,那他霍不歸,就不配收下佟月舟曾對他說過的那句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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