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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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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

霍不歸那一番剖白當然不會有什麽作用。

因為霍不歸愛他,這件事佟月舟一直都知道。

從他熾熱的眼神中,從他急切的歉意裏,從他不管不顧地守在門口想要相見,到聽聞自己那番話後那明顯克制著的心傷。

他是愛自己的,佟月舟從沒有懷疑過。

但橫亙在佟月舟心裏的結,和愛不愛這件事從來都沒有關系。

佟月舟將點心茶葉送給了齊先生、梁先生,還有其他幾個同僚,好好表達過了謝意,隨後便回到自己的書桌旁,在同僚的閑聊聲中又不自覺走起了神。

昨天霍不歸在天井裏站了好久才離開,直到今天,也沒有再出現。

他早上特意打開窗子看過了,沒有下雨,但他沒在。

並不是在期待他在。在這件事上,佟月舟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他不是口是心非的人。

……但心裏終歸還是有點空。

不過佟月舟想,空應該才是對的。

因為當初的滿是不對的,讓自己心裏滿滿當當的那個人,本來就不存在。

不過是回歸到錯位之前的狀態而已,擁有的東西本不該擁有,那也就無所謂失去。

沒什麽的,過一陣子,也就習慣了。

房間另一邊,齊先生又在張羅著相親舞會,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又問佟月舟有沒有空去。佟月舟笑笑拒絕了,說最近心情不佳,還是不要去壞大家興致。

齊先生他們也知道佟月舟的家人剛去世不久,便也沒有勉強,說過一陣子有機會再叫他。梁先生還是一如既往地積極,見縫插針地就問趙小姐是不是也去,幾個人又轉而打趣梁先生,問他和趙小姐進展到哪一步了,起哄說這一次一定要做好紅娘,好好把他們兩個撮合在一起。

佟月舟不知道趙小姐是誰,可能是在他請假的那段時間裏同僚們聊起過的女孩子。他一邊聽著那方歡聲笑語的熱鬧,一邊整理著學生的作業,不過寥寥幾張薄紙,被他理了一遍,又理了一遍。

他融不進去那方熱鬧,但突然離開,好像又會讓大家掃興。

不過沒關系,他也不必有多熱鬧。

一直也都是這樣的,不是一直也都挺好的麽。

佟月舟微微擡起頭,望向窗外濕漉漉的青竹。

他可以一個人的,沒什麽大不了的。

***

不知道他現在在做什麽。

霍不歸人癱在椅子上,腳搭在桌子上,兩眼望著窗外頭發呆。

窗外沒什麽好景色,就是對面酒樓的二樓,和一面飄來飄去的幌子。不過霍不歸人在通寶樓裏坐著,但魂卻在跟窗外的幌子一起飄著,胡飄,亂飄,沒什麽目的地瞎飄,總之就是無根無著的,落不了地。

他倒是很想讓自己的魂飄到佟月舟身邊去,但無奈他的各項本事裏,還真就沒有靈魂出竅這一項。

陳江海來雅間裏找過他幾回,幾回都沒什麽屁事。不是讓他去看看新購置的香燭供品,就是讓他去嘗嘗廚房新搞出來的菜式,最大的一個事,也不過就是拿了這月的賬本,非得要讓給他過過目。

過個屁目,以前怎麽沒見這小子這麽積極地催自己查賬。

所以霍不歸知道,這就是陳江海看他情場失意,想要給他整出點別的事來,讓他轉換轉換心情。

霍不歸將陳江海的好意勉強心領了一下,隨後便哢噠把雅間門一鎖,勒令陳江海和其他手下該幹嘛幹嘛去,沒事別再來他眼前瞎晃。

而他自己,也並沒有再敢肆無忌憚地去佟月舟眼前晃。

他煩陳江海瞎晃,他也怕佟月舟煩他。

如今佟月舟雖然是沒原諒他,但也還能平心靜氣地聽他說話,對他講話。他怕若是真一次一次地把佟月舟惹煩了,惹怒了,那他就真的是把佟月舟越推越遠了。

但他還是很想看看佟月舟。

想看看他心情有沒有好一點,有沒有因為自己很聽話,有那麽一丁丁丁點地原諒自己。

霍不歸有點煩躁,卻又煩躁得很消沈,連個煩躁的表情都沒心情做,整個人就像一潭無波的死水。

別急,別急。

霍不歸耐著性子對自己說。

不是毛頭小子了,別那麽沈不住氣。

再想一想,一定還有辦法能讓佟月舟消氣。

佟月舟心裏是有他的。霍不歸知道。

至少是曾經,佟月舟曾經非常愛他。

他曾對自己那麽好,那麽那麽好。

這讓霍不歸覺得,自己在佟月舟那一定還有機會,他們之間一定還有希望。

天色漸漸暗了,對面酒樓也一盞盞地點起了紅艷艷的燈籠。霍不歸深吸口氣,站起身來,總算是打算出關,勉強看一眼這個被自己置之不理好幾天的通寶樓。而就在這時,卻聽門外一陣混亂的腳步聲踏著樓板咚咚咚地向著雅間這邊而來,緊接著便響起了一陣完全無視自己禁令的哐哐拍門聲。

“老大!老大!出事了!!”

是陳江海。

霍不歸腳步一頓,登時就很是不爽。

雖然一秒之後他就要出關了,但在這一秒,陳江海竟然敢來打擾他,那就是大膽,放肆,其罪當誅。

而且嚷嚷著出事,還能出什麽事?他人就在二樓,又不在天邊,他人還活著,又不是掛了,但凡通寶樓裏鬧出什麽大動靜,他還能聾得聽不見不成?

憑著之前的慣性,霍不歸認為這不過是陳江海怕自己想不開,又一次來轉移他註意力的拙劣把戲。他心裏煩著,心想必須要把陳江海好好教訓一頓,讓他充分認識一下擅作主張的後果,然後便忽地一下,把雅間門拉了開來。

“你們……”

“老大!”

然而沒等霍不歸發作,迎面而來的就是幾個手下同款式的驚慌表情。霍不歸呆了呆,說了一半的話下意識地就斷在了嘴邊,只見陳江海一臉嚴肅,壓著聲音,急急向他稟報。

“老大,是香室那邊,香室那邊有人……有人來了!”

“有人?誰?”

霍不歸眉心一皺。

“不知道……”

陳江海咽了咽口水,看他緊張的狀態,和霍不歸預想的“故意轉移他註意力的拙劣把戲”似乎並不太一致。

“不知道是誰……也可能不、不是人……”

不是人??

霍不歸怔了一瞬,很快便有了點猜測。他想了下,打發其他手下先去忙,並且囑咐他們不要聲張,只帶著陳江海一個人,快步向香室走去。

香室是通寶樓後方的一間內室,裏面常年擺著幾尊煙霧繚繞的香爐,但卻並沒有供著什麽神佛。房間裏昏暗而空蕩,除了香案香爐,只在房間正中,放了幾把太師椅和幾個蒲團。

其中最寬大那把太師椅是給霍不歸坐的。

這裏就是霍不歸與賣家買家,進行陽壽交易的秘密場所。

不過再秘密,它也不過就是通寶樓裏普通的一間房,並不至於像如今這樣黑霧彌漫,陰氣森森。

霍不歸掃了眼房內,帶著陳江海進了門,回手便將房門關了起來。兩人站定在門口,眼見著黑霧慢慢開始湧動,隨後一個人形便逐漸顯現了出來。那人身著一襲暗灰的官服,腰帶上的金扣在房內晦暗的光線中微微一閃。而再往上看,那穿著官服的“人”則是一臉青白枯幹的鬼相,眼中只有眼白,沒有瞳仁,顯得那從眼皮描到眼角處的朱紅尤為乍眼。

白剎。

壽籍司判使。

“啊!!”

跑去報告霍不歸之前,陳江海可能是沒看見白剎正臉,如今這副鬼相結結實實映在眼裏,著實讓陳江海嚇了一大跳。不過他也算是跟著霍不歸經過風浪的,嚇了一跳之後,便控制住自己噤了聲,看看那不速之客,又看看自家老大,默默向後退了兩步,再不敢多摻和一下。

“稀客啊。”

霍不歸招呼了一句,語氣不太熱絡。

和霍不歸剛才猜的一樣,會找到這兒來,還能和平又低調地給陳江海他們時間通報的“非人類”,估計不是白剎,就是隗無,也沒什麽別人了。

然而他雖然是這麽猜了,事實上無論是白剎還是隗無,以往都並沒有到陽界找過他一次。

所以這次……

“有事找我?”

霍不歸問。

而鬼靈判使的風格還是一如既往,不會委婉,沒有寒暄,有事說事,並不廢話。

“請你與我走一趟壽籍司。”白剎說。

“去壽籍司?”

霍不歸微微瞇了瞇眼。

“我很忙,沒那麽多閑工夫。去幹什麽,先說清楚。”

白剎沈默了一秒,沒有瞳仁的眼疑似看了下陳江海。

“此番尋你,與功德有關,其他細節,不便在此明言。”

功德……是指自己給他們做的假功德票?

霍不歸心裏推測道。

這事陳江海也是知道的。盡管他不通陰陽,也去不了陰司,但霍不歸做事並不瞞著他。不過做假功德,這事也確實不是什麽好擺在明面上說的事,要談什麽,倒是也該去壽籍司談。霍不歸想了想,應了白剎,讓他先走,又吩咐陳江海看好店,便香灰一劃,只身去了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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