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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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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亂如麻

與判使無幹,但與霍不歸有幹,判使不管,霍不歸得管。

且不說沈伯的死與他是直接關系,就算只為了安佟月舟的心,他也不能讓沈伯的魂魄在混沌之地磋磨四年,都不得輪回。

盡管佟月舟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當然,也不能讓佟月舟知道,無論是他的事,還是沈伯的事,至少現在,不是該讓他知道的時候。

引導魂魄輪回往生,說白了就是超度。沈伯如今是逗留在陰陽界間的夾縫中,也就是所謂的混沌之地。他意識不到自己的死亡,說明他困在了生時的某個執念中,蒙了心,迷了路,辨不出那個能夠通往真實的出口。

所以霍不歸要做的,就是喚醒沈伯魂魄的意識,帶他走出那陰陽夾縫,順利去向新的來生。

這事對霍不歸來說倒不是什麽難事,就是稍微有點麻煩。

以沈伯的情況,想要超度成功,需要用到一道名叫“陰陽渡橋”的術法。施法前,首先要在沈伯的墳墓周圍打上七顆鎖魂橋樁,用以聯通地脈,並穩住魂魄。打好之後,則需要讓橋樁吸收午時的純陽和子時的至陰,吸收滿七日,方才能夠攢足鋪路成橋所需的能量,從而將沈伯引入輪回。而霍不歸每夜子時都要來墓地□□陰陽二氣,以保證渡橋能夠順利成形,一直到第七日,正式超度的那一天。

不過麻煩不是問題,於情於理,於佟月舟,這件事霍不歸也必須得做。而晚施法一日,沈伯的魂魄就會在混沌之地多磋磨一日,所以第二天夜裏,霍不歸就叫了陳江海幾個人,和他一起前往了墓地。

陳江海和小弟們自然不會施什麽法。反正現在邪祟沒了,在他身邊也不會有什麽危險,霍不歸叫陳江海來,就是來給他幹體力活的。

具體說來,就是讓他們帶上工具材料,來給他釘木樁子。

“你釘這塊,你,上後邊那。”

夜色幽沈,幾個紙燈籠放在地上,黃熒熒地映著中間的新墳。陳江海指揮著兩個小弟在墳包周圍忙活著,還不忘適時跟霍不歸確認一下釘樁子的位置和方式對不對。霍不歸抱著手臂,定定站在一旁,似乎在想著什麽心事,聽陳江海問,他大致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便讓陳江海照著這樣繼續幹活去了。

他腦子裏想的不是別的,能成為他心事的也不會有什麽別的。

他在想佟月舟。

這次去壽籍司,問清了沈伯的事,霍不歸就趕緊問了一下佟月舟,他怕自己的煞氣也把佟月舟給影響了。

不過還好,從生死簿上看,佟月舟今生的壽數還有很長很長,而且聽判使的意思,佟月舟的純陽命格陽氣極旺,而名中含“月”,輔有太陰為衡,這命格是相當穩的,幾乎沒有被外力幹擾到命盤的可能。

無疾無患,福壽綿長。

真好。

霍不歸心裏踏實了,但踏實完,就又開始愁。

他出入冥界影響不到佟月舟,那自然是好;

但考慮這事之前,他更應該考慮的是他之後還能不能在佟月舟身邊呆著。

哎……難。

陰陽渡橋需要在子夜栽樁,霍不歸出門時當然也是給佟月舟下了不醒咒的。而且之後的七夜,每一夜他都得這麽幹。

但他那不醒咒,下得很難受。

本來那晚打算第二天就跟佟月舟坦白的,結果到現在,自己仍然還在他面前裝著傻充著楞,夜裏出來為沈伯超度,也不是幹什麽壞事,卻還要瞞著他,給他下不醒咒。

但同時,霍不歸似乎又有點松了口氣。

不得不給他下不醒咒,這等於離最終審判,還能名正言順地再拖延幾天。

心情非常覆雜而糾結,就連霍不歸也很詫異,自己這糙了二十多年一顆心,居然還能糾纏成這麽細密的一團亂麻。

不坦白難受,要坦白又怕。

既怕他心太重,難過得太狠。

又怕他對自己的心,重不過他生的氣。

怕他狠著心不原諒,怕他們真的從此就斷了,又怕他勉強原諒了,兩人卻再也回不去從前。

……或許一旦坦白,本來就不可能再回去從前吧。

哎……

霍不歸在陳江海他們的視線之外,長長嘆了口氣。

這是這輩子都沒有過的喜歡。

也是這輩子都沒嘗過的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老大!樁子釘好了,您看有什麽問題嗎?”

陳江海提著鐵鍬來找霍不歸,好歹算是打斷了他心裏亂七八糟的糾結。霍不歸嗯了一聲,穩著表情,盡量裝作無事一般,跟著陳江海去墳邊查看了一圈。

今夜剛下過雨,土地松軟潮濕,木樁也打得很順利。手下們按照霍不歸的吩咐,在墳墓東南、西南、西北和正北各釘一樁,另外三樁則從正北再往北,微偏著角度依次釘入土中。七顆已被霍不歸寫下咒文的木樁,圍繞著墳堆組成了北鬥七星的形狀,木樁全部入土,只餘半寸露出地面,從遠處看,看不出這裏有什麽異樣。

霍不歸點點頭,表示這樣就可以了。夜風中飄來幾點濕涼,好像又是要下雨的意思,於是霍不歸交代好,讓陳江海他們回去準備準備,七日後再來,便與他們分頭回了住處。

***

這兩天,佟月舟都沒有去學堂上課。

倒也沒有一蹶不振,終日飲泣。事實上,除了第一天哭了哭,後來佟月舟並沒有怎麽流過眼淚。

但就是很低落,很消沈,要做點什麽,都覺得沒有力氣。

這樣的狀態,沒法好好給孩子們上課,於是佟月舟便多請了幾天假,也沒去哪裏,就在家裏,和霍不歸一起呆著。

沈伯不在的第一天,佟月舟忘了沒有人給做飯,早上起來站在空空的飯桌旁,發了許久的呆。待到第二天,佟月舟倒是記得要做早飯了,可看著那一廚房的鍋碗瓢盆,就仍是發呆。

沈伯在時,從來也不讓他碰這些家務活,他有空的時候想要幫幫忙,都要被沈伯啊啊啊著,不由分說地給推出廚房去。

他是個一直被沈伯照顧著的小少爺,他什麽也不會做。不會生火,不會和面,不會煮飯,便連燒個熱水,都不敢確定自己能不能順利燒好。

但佟月舟想,即便是不會,他也必須得做了,因為他還有霍不歸。

他的情人是病的,他需要自己照顧。說好了要管他一輩子的,怎麽能讓他連頓飯也吃不上。

這不能,他得照顧好他。

他就只有他了。

霍不歸這會兒在廳堂裏坐著,也坐得很是焦躁。

佟月舟去廚房前,讓他在這裏等著。

但他等不住。

昨天佟月舟忘記了做早飯,但其實他是記得的。只不過他猶豫著,權衡著,最後還是任憑佟月舟忘了這事,自己也什麽都沒做。

但什麽都沒做之後,霍不歸又後悔了。

只一天也就算了,可之後呢。

之後的每一天,都是再沒有沈伯在的。難道他要袖著手,看他十指從未沾過陽春水的情人,給他端茶倒水洗衣做飯不成。

那細白的手指頭是用來翻書握筆的,他的寶貝,怎麽能做得那些粗活。

霍不歸坐在椅子上,腿無意識地顛來抖去著安分不下來。而正當他實在忍不住,想要去廚房看看佟月舟時,突然就聽到稀裏嘩啦一陣響動從廚房那邊傳了出來。

霍不歸蹭地一下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去。只見廚房裏,鐵鍋鐵勺都翻在地上,周圍湯湯水水灑了一大片,而佟月舟則埋頭蹲在廚房一角,埋得看不見他的臉,只有一只手翹在外面,似乎翹得不太自然。

霍不歸忙跑過去摟住佟月舟,又去看他的手。

那手上原本白皙的皮膚,紅了一大塊。

這是燙到了?!

燙了這麽大一塊!

霍不歸一驚,連忙起身,舀起一瓢涼水倒進盆裏,隨後拉著佟月舟站起來,直接將他的手泡進了水中。而佟月舟被燙得這麽紅,卻像一點也不疼一樣,神色木木的,任憑霍不歸給他的手泡涼水,又心疼地抱他,親他,卻做不出一點反應。

我真沒用。

佟月舟看著泡在水裏的手,心裏默默地想。

我什麽都不會做,什麽都做不好。

一點用處也沒有。

……還不如腦子呆傻的他。

想到這兒,佟月舟下意識擡頭看了看霍不歸。霍不歸對他笑了一下,領著他坐到小凳子上,換了盆涼水給他泡著,隨後又去收拾地上的一灘狼藉。他撿起已經不燙了的鍋,洗洗幹凈,放上米,倒上水,架在爐竈上燒,隨後又將地上灑的湯水清理好,甚至還翻出了臘肉和青菜,在菜板上篤篤篤地切了起來。

特別自然,特別熟練。

熟練得都有些過分了。

佟月舟呆呆看著霍不歸忙碌的背影,心裏恍惚生出些模糊的感覺,但卻又怎麽也提不起心力,將蒙在上面的那層模糊擦凈。

他做得真好……這些事,他都會做。

他都會做,什麽都會做……

……可他怎麽,什麽都會做?

腦中某根神經似乎跳了跳,佟月舟眼神裏總算是聚起了些光,那光凝在霍不歸身上,跟著他移到這邊,又移到那邊,就在青菜和臘肉呲呲啦啦炒好出鍋的時候,佟月舟方才想起來問了句:

“不歸……你好了?”

霍不歸的背影不明顯地頓了一下。

不過最終,他還是轉過頭來,又給佟月舟表演了一次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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