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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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所知
霍不歸當然知道他不能這樣幹，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他還能怎麽幹。
佟月舟燙傷了，他難道還能在一邊裝傻不管？
佟月舟眼見著狀態差成這樣，他難道還要等佟月舟把飯端到他面前？
開玩笑，怎麽可能。
為了裝好自己的傻，對佟月舟不管不顧，這事他就不可能幹得出來。
昨夜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那些瞻前顧後的權衡，在此刻的佟月舟面前根本就是些沒有意義的灰土碎渣，碎渣掃凈扒拉開，剩下的就只有這麽一條路，哪怕是直通懸崖谷底的死路，他也必須得走。
大爺的，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反正豁出去了，霍不歸幹脆也不演了，他先給佟月舟的手上上了藥，把佟月舟按在桌邊吃飯，吃完又把碗筷洗凈收好，嫻熟麻利地忙活完一整套事，方才又回到了廳堂裏。
佟月舟還在餐桌邊坐著，本來是在看窗外，見霍不歸回來，又將視線轉向霍不歸。
他的眼神很平靜，很簡單，簡單得讓人很是看不透。霍不歸本來也認命了，想著如果佟月舟想明白了要拆穿他，那他就坦白、懺悔、求原諒，反正或早或晚，這個白都是要坦的。
可如今佟月舟平靜成這樣，他倒是看不懂了。他不知道佟月舟是天降神跡般地接受了，還是又瞎找理由把自己說服了，還是就什麽都沒想，單純只是把他那如此明顯的異常忽略了。看他走過來，佟月舟只是安靜地坐在餐桌邊看著他，就只是看他，一句話也沒說。
霍不歸不懂，但他不想猜，不想思考，也不想管他在佟月舟面前還有沒有明天後天。他也垂眼看著佟月舟，停了幾秒，隨後一個俯身，把坐在椅子上的人一把抱了起來。
佟月舟沒有動，很順從。自從霍不歸跑來廚房接手了做飯的事，他就一直都沈默又順從。乖乖等他做飯，乖乖讓他上藥，吃完了飯，又哪也不去地就在廳堂裏坐著，等他忙完回來，被他抱起來，佟月舟便順勢環著他的脖子，靠在他的頸間，隨便他帶自己往哪兒走。
他當然感覺到了，霍不歸好像是和平時不一樣，不過霍不歸假設的三種情況，他就是那最後一種——大腦沈沈鈍鈍的轉不太動，所以糊塗塗地就把霍不歸的不一樣當做天上的雲，地上的草，看見了，看完了，就過去了。霍不歸抱著他上了二樓，去了臥房，半靠在床上，他便趴在霍不歸身上，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地響著，很有節奏，很有力道，一聲一聲地響在耳邊，讓人心中安寧。
這世上好像，就只有他了。
佟月舟閉上眼，想要細細感受他的體溫，但隔著一層衣料，卻怎麽也覺得不夠暖。他想要更暖一些，於是便慢慢摸索著，將手伸進那衣料下面，緊貼上了那體溫的來源。手中的觸感細膩而堅實，暖得讓人不禁想要沈溺，佟月舟意識恍恍惚惚的，不知何時，只覺得自己整個身體，仿佛都被那綿密的暖意團團包裹了起來。
好像有什麽碰到了自己，但卻只是停在那，沒再有其他的動作。一雙柔軟的唇在自己額頭上輕輕親吻廝磨，吻得很小心、很溫柔。佟月舟忍不住擡起頭，想要與那溫柔近一點，再近一點，一不小心，便被一片灼熱的氣息濕潤潤地含了進去。
好軟，好暖，好溫柔。一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意識好像更渾濁了，只剩下灰的、白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模糊色塊，什麽都記不起來，什麽也都思考不了……
……只覺得好舒服。
從大腦，到身體，哪裏都好舒服。
被吻過的地方，漸漸溶解了，被撫過的皮膚，化成了彌漫的霧氣，身體舒服得好似薄雲輕飄在半空，而一縷殘存的意識，卻還想要再舒服，再舒服一點。
“不歸……不歸……”
有人難耐地喚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中響起一句沙啞的寶貝，也不知是不是幻覺。只有那有力的懷抱和溫熱的體溫，提醒著他還在，他一直都在。
他要在，他不能離開。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了。
***
就這樣渾渾噩噩了好幾天，佟月舟才總算恢覆了一些。精神好一點了，這些天又睡得太多太沈了，結果這日天還沒亮，佟月舟就提前醒了。
霍不歸就在身邊睡著，呼吸勻長，睡得很香，可手卻還將他的手握著，就像也怕他離開一樣。佟月舟睡不著，就側身看著霍不歸輪廓清晰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輕輕將手從他手心裏抽出來，準備下床去。
總歸也是醒早了，不如再去試試看，看能不能也給他準備點吃食，順便再把他的鞋洗一洗。
昨天晚飯的時候，他不小心把粥灑在霍不歸鞋上了。當時只是擦了擦，沒有馬上洗。但這是布鞋，粥漬放一晚上，硬在上面，穿著要不舒服的。
這幾天他狀態不好，什麽事情都是霍不歸在照顧他。他也是時候該打起精神，照顧照顧他的情人了。
佟月舟這樣想著，便輕手輕腳地繞過霍不歸，坐到了床邊，將自己的鞋穿好，又將霍不歸的鞋拎了起來。
天色半明，晨光淡淡，大概能映亮些什麽，卻並不算明晰。
但這大概一點光亮，卻正好教佟月舟看清了那雙鞋。
一雙幹幹凈凈，什麽汙漬都沒有的鞋。
昨晚睡覺前，明明看到那粥漬還在的……
佟月舟頓時詫異，又打眼仔細檢查了一遍鞋子。然而那鞋確實是幹凈的，別說粥漬，就連鞋底下都沒有多少臟汙。
他自己把鞋洗過了？
可昨晚他們明明一直在一起，他是什麽時候把鞋洗了的？在自己睡著之後嗎？
佟月舟只覺得腦子裏糊糊塗塗的，好像有些事情就在意識裏來回盤旋著，但卻是怎麽也想不明白。
他為什麽要趁自己睡了之後去洗鞋？
即便是洗了，一個晚上……就幹了？
而且他還把鞋洗得這麽幹凈，這麽好……
這幾天，他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什麽事情都做得很好……
佟月舟楞楞地看著那雙無比幹凈的布鞋，又下意識轉頭看向床上那還在熟睡的人。
前幾天一直被忽略在一邊的天上雲、地上草，此時漸漸又浮現在了眼前，而就在頭腦清醒了幾分的當下，那重現出來的雲與草，忽然就蒙上了一層異樣的顏色。
他居然能做這麽多事……比自己能做的還要多。
他是真的好一點了嗎？
可他仍是不言不語的，幾乎不怎麽說話。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好的？好像……就是從沈伯不在了之後？
可為什麽沈伯不在了，他突然就好一點了呢？
腦中的疑問一開閘，便如江水般滔滔奔湧而出，再難收得回去。佟月舟直覺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忽略了很久，甚至久到了一個足以致命的程度。可好像又有什麽在阻止他繼續思考這些問題，每當他想要揮去遮在眼前的迷霧，大腦便會自動自覺地，又恢覆成了前幾日那昏沈遲鈍的狀態。
大腦不聽話，人便好像失了魂，佟月舟就這樣坐在床邊，也不清楚過去了多少時間，一個恍神，天便已經大亮了。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待到發現佟月舟坐在床邊，霍地一下，立刻就坐了起來。他摸了摸佟月舟的臉，又撥開他額上的碎發，眼神很關切，又溫存，就好像在看著自己最珍愛的寶貝。
他愛我。
佟月舟從來都知道這一點。
但除此之外，自己對他卻好像……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會做什麽。
甚至就連話都沒有怎麽聽他說過。
全然的，一無所知。
一整天，佟月舟都困在那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混沌起來的意識裏。他覺得他應該沈下心來，好好回想，好好思考，但卻始終也沒能將腦中的那一團烏糟滌清洗凈，梳理出個所以然來。霍不歸看起來似乎沒察覺到他和前幾日有什麽不同，仍是沈默而悉心地照顧著他，用那雙令他暖到融化的手，也穿著那雙幹凈到過分的鞋。
還有他臉上那一如既往，單純而癡傻的笑。
很混亂。
佟月舟看著霍不歸的笑，也不知該把這混亂解讀為某些事情即將崩塌的前序，又或者只是沈伯突然去世，留給他的後遺癥未消。這混亂從早上持續到晚上，一直到躺去床上，閉上眼睛，都沒能平靜下來半分，不僅沒平靜，反而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睡不著，哪怕是閉著眼，被最熟悉的懷抱包圍著，依然是睡不著。
是不是……還是該怪這幾天睡多了。
佟月舟正在這樣想著，抱著他的人毫無預兆地，忽然便松開了手。手臂慢慢從他身下抽了出去，佟月舟心中一動，沒有睜眼，假裝著已經睡熟了的樣子。很快，一只手在自己頭發上輕輕撫了撫，一雙唇在自己額頭上親了親，隨後便有什麽點上了自己的眉心。
是他的手指。
佟月舟能感覺得出來。
他在幹什麽？
還不等佟月舟反應過來，那指尖在他眉心間盤繞了兩下，便離了開去。然而就在那指尖離開的剎那，一股濃重的倦意霎時間便從意識深處洶湧席卷而來！
這是什麽？！
佟月舟心中一驚，一瞬間的警醒倒將那倦意驅散了一些。他努力撐著自己的意識不要被倦意卷走，他拼命想要將眼睛睜開，而還不等他成功睜開眼，一陣聲音窸窸窣窣的，隨後身邊一下子就空了。
他走了……！他去哪兒了？
不能睡……不能睡……他要去哪兒，必須要知道他去哪兒……！
佟月舟一點點挪動著僵直的手，好容易挪到自己大腿邊，猛地一下掐上了皮肉。一陣痛意瞬間襲來，倦意隨之又褪去多半，下一秒他用力一咬牙，終於將眼皮撐了開來。
有木門打開的吱呀聲在夜色中響起，聽聲音，霍不歸已經是走出門去了。佟月舟強撐著坐起身，用力晃了晃自己又懵又漲的頭，忍著眩暈下床，草草披衣穿鞋，急急忙忙出了臥房，跌跌撞撞跑下樓梯，緊張著，忐忑著，慌亂著，焦灼著，循著霍不歸的腳步一路追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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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玩笑，怎麽可能。
為了裝好自己的傻，對佟月舟不管不顧，這事他就不可能幹得出來。
昨夜那些患得患失的心思，那些瞻前顧後的權衡，在此刻的佟月舟面前根本就是些沒有意義的灰土碎渣，碎渣掃凈扒拉開，剩下的就只有這麽一條路，哪怕是直通懸崖谷底的死路，他也必須得走。
大爺的，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反正豁出去了，霍不歸幹脆也不演了，他先給佟月舟的手上上了藥，把佟月舟按在桌邊吃飯，吃完又把碗筷洗凈收好，嫻熟麻利地忙活完一整套事，方才又回到了廳堂裏。
佟月舟還在餐桌邊坐著，本來是在看窗外，見霍不歸回來，又將視線轉向霍不歸。
他的眼神很平靜，很簡單，簡單得讓人很是看不透。霍不歸本來也認命了，想著如果佟月舟想明白了要拆穿他，那他就坦白、懺悔、求原諒，反正或早或晚，這個白都是要坦的。
可如今佟月舟平靜成這樣，他倒是看不懂了。他不知道佟月舟是天降神跡般地接受了，還是又瞎找理由把自己說服了，還是就什麽都沒想，單純只是把他那如此明顯的異常忽略了。看他走過來，佟月舟只是安靜地坐在餐桌邊看著他，就只是看他，一句話也沒說。
霍不歸不懂，但他不想猜，不想思考，也不想管他在佟月舟面前還有沒有明天後天。他也垂眼看著佟月舟，停了幾秒，隨後一個俯身，把坐在椅子上的人一把抱了起來。
佟月舟沒有動，很順從。自從霍不歸跑來廚房接手了做飯的事，他就一直都沈默又順從。乖乖等他做飯，乖乖讓他上藥，吃完了飯，又哪也不去地就在廳堂裏坐著，等他忙完回來，被他抱起來，佟月舟便順勢環著他的脖子，靠在他的頸間，隨便他帶自己往哪兒走。
他當然感覺到了，霍不歸好像是和平時不一樣，不過霍不歸假設的三種情況，他就是那最後一種——大腦沈沈鈍鈍的轉不太動，所以糊塗塗地就把霍不歸的不一樣當做天上的雲，地上的草，看見了，看完了，就過去了。霍不歸抱著他上了二樓，去了臥房，半靠在床上，他便趴在霍不歸身上，聽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地響著，很有節奏，很有力道，一聲一聲地響在耳邊，讓人心中安寧。
這世上好像，就只有他了。
佟月舟閉上眼，想要細細感受他的體溫，但隔著一層衣料，卻怎麽也覺得不夠暖。他想要更暖一些，於是便慢慢摸索著，將手伸進那衣料下面，緊貼上了那體溫的來源。手中的觸感細膩而堅實，暖得讓人不禁想要沈溺，佟月舟意識恍恍惚惚的，不知何時，只覺得自己整個身體，仿佛都被那綿密的暖意團團包裹了起來。
好像有什麽碰到了自己，但卻只是停在那，沒再有其他的動作。一雙柔軟的唇在自己額頭上輕輕親吻廝磨，吻得很小心、很溫柔。佟月舟忍不住擡起頭，想要與那溫柔近一點，再近一點，一不小心，便被一片灼熱的氣息濕潤潤地含了進去。
好軟，好暖，好溫柔。一陷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意識好像更渾濁了，只剩下灰的、白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模糊色塊，什麽都記不起來，什麽也都思考不了……
……只覺得好舒服。
從大腦，到身體，哪裏都好舒服。
被吻過的地方，漸漸溶解了，被撫過的皮膚，化成了彌漫的霧氣，身體舒服得好似薄雲輕飄在半空，而一縷殘存的意識，卻還想要再舒服，再舒服一點。
“不歸……不歸……”
有人難耐地喚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中響起一句沙啞的寶貝，也不知是不是幻覺。只有那有力的懷抱和溫熱的體溫，提醒著他還在，他一直都在。
他要在，他不能離開。
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他了。
***
就這樣渾渾噩噩了好幾天，佟月舟才總算恢覆了一些。精神好一點了，這些天又睡得太多太沈了，結果這日天還沒亮，佟月舟就提前醒了。
霍不歸就在身邊睡著，呼吸勻長，睡得很香，可手卻還將他的手握著，就像也怕他離開一樣。佟月舟睡不著，就側身看著霍不歸輪廓清晰的臉，看了一會兒，又輕輕將手從他手心裏抽出來，準備下床去。
總歸也是醒早了，不如再去試試看，看能不能也給他準備點吃食，順便再把他的鞋洗一洗。
昨天晚飯的時候，他不小心把粥灑在霍不歸鞋上了。當時只是擦了擦，沒有馬上洗。但這是布鞋，粥漬放一晚上，硬在上面，穿著要不舒服的。
這幾天他狀態不好，什麽事情都是霍不歸在照顧他。他也是時候該打起精神，照顧照顧他的情人了。
佟月舟這樣想著，便輕手輕腳地繞過霍不歸，坐到了床邊，將自己的鞋穿好，又將霍不歸的鞋拎了起來。
天色半明，晨光淡淡，大概能映亮些什麽，卻並不算明晰。
但這大概一點光亮，卻正好教佟月舟看清了那雙鞋。
一雙幹幹凈凈，什麽汙漬都沒有的鞋。
昨晚睡覺前，明明看到那粥漬還在的……
佟月舟頓時詫異，又打眼仔細檢查了一遍鞋子。然而那鞋確實是幹凈的，別說粥漬，就連鞋底下都沒有多少臟汙。
他自己把鞋洗過了？
可昨晚他們明明一直在一起，他是什麽時候把鞋洗了的？在自己睡著之後嗎？
佟月舟只覺得腦子裏糊糊塗塗的，好像有些事情就在意識裏來回盤旋著，但卻是怎麽也想不明白。
他為什麽要趁自己睡了之後去洗鞋？
即便是洗了，一個晚上……就幹了？
而且他還把鞋洗得這麽幹凈，這麽好……
這幾天，他好像一下子，就能把什麽事情都做得很好……
佟月舟楞楞地看著那雙無比幹凈的布鞋，又下意識轉頭看向床上那還在熟睡的人。
前幾天一直被忽略在一邊的天上雲、地上草，此時漸漸又浮現在了眼前，而就在頭腦清醒了幾分的當下，那重現出來的雲與草，忽然就蒙上了一層異樣的顏色。
他居然能做這麽多事……比自己能做的還要多。
他是真的好一點了嗎？
可他仍是不言不語的，幾乎不怎麽說話。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好的？好像……就是從沈伯不在了之後？
可為什麽沈伯不在了，他突然就好一點了呢？
腦中的疑問一開閘，便如江水般滔滔奔湧而出，再難收得回去。佟月舟直覺著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忽略了很久，甚至久到了一個足以致命的程度。可好像又有什麽在阻止他繼續思考這些問題，每當他想要揮去遮在眼前的迷霧，大腦便會自動自覺地，又恢覆成了前幾日那昏沈遲鈍的狀態。
大腦不聽話，人便好像失了魂，佟月舟就這樣坐在床邊，也不清楚過去了多少時間，一個恍神，天便已經大亮了。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了眼，待到發現佟月舟坐在床邊，霍地一下，立刻就坐了起來。他摸了摸佟月舟的臉，又撥開他額上的碎發，眼神很關切，又溫存，就好像在看著自己最珍愛的寶貝。
他愛我。
佟月舟從來都知道這一點。
但除此之外，自己對他卻好像……一無所知。
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也不知道他會做什麽。
甚至就連話都沒有怎麽聽他說過。
全然的，一無所知。
一整天，佟月舟都困在那一會兒清醒，一會兒又混沌起來的意識裏。他覺得他應該沈下心來，好好回想，好好思考，但卻始終也沒能將腦中的那一團烏糟滌清洗凈，梳理出個所以然來。霍不歸看起來似乎沒察覺到他和前幾日有什麽不同，仍是沈默而悉心地照顧著他，用那雙令他暖到融化的手，也穿著那雙幹凈到過分的鞋。
還有他臉上那一如既往，單純而癡傻的笑。
很混亂。
佟月舟看著霍不歸的笑，也不知該把這混亂解讀為某些事情即將崩塌的前序，又或者只是沈伯突然去世，留給他的後遺癥未消。這混亂從早上持續到晚上，一直到躺去床上，閉上眼睛，都沒能平靜下來半分，不僅沒平靜，反而還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睡不著，哪怕是閉著眼，被最熟悉的懷抱包圍著，依然是睡不著。
是不是……還是該怪這幾天睡多了。
佟月舟正在這樣想著，抱著他的人毫無預兆地，忽然便松開了手。手臂慢慢從他身下抽了出去，佟月舟心中一動，沒有睜眼，假裝著已經睡熟了的樣子。很快，一只手在自己頭發上輕輕撫了撫，一雙唇在自己額頭上親了親，隨後便有什麽點上了自己的眉心。
是他的手指。
佟月舟能感覺得出來。
他在幹什麽？
還不等佟月舟反應過來，那指尖在他眉心間盤繞了兩下，便離了開去。然而就在那指尖離開的剎那，一股濃重的倦意霎時間便從意識深處洶湧席卷而來！
這是什麽？！
佟月舟心中一驚，一瞬間的警醒倒將那倦意驅散了一些。他努力撐著自己的意識不要被倦意卷走，他拼命想要將眼睛睜開，而還不等他成功睜開眼，一陣聲音窸窸窣窣的，隨後身邊一下子就空了。
他走了……！他去哪兒了？
不能睡……不能睡……他要去哪兒，必須要知道他去哪兒……！
佟月舟一點點挪動著僵直的手，好容易挪到自己大腿邊，猛地一下掐上了皮肉。一陣痛意瞬間襲來，倦意隨之又褪去多半，下一秒他用力一咬牙，終於將眼皮撐了開來。
有木門打開的吱呀聲在夜色中響起，聽聲音，霍不歸已經是走出門去了。佟月舟強撐著坐起身，用力晃了晃自己又懵又漲的頭，忍著眩暈下床，草草披衣穿鞋，急急忙忙出了臥房，跌跌撞撞跑下樓梯，緊張著，忐忑著，慌亂著，焦灼著，循著霍不歸的腳步一路追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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