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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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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

然而明天到了,霍不歸卻並沒能對佟月舟坦白。

沒有機會,不是時候,無論如何,也不好趕在今天坦這個白。

因為沈伯,沒了。

早上起來之後,兩人照例穿衣下樓洗漱,但以往在這時已經把早飯擺上桌的沈伯,會啊啊啊地來叫佟月舟吃飯的沈伯,卻一直都沒有出現。佟月舟去廚房找他,廚房沒有人影,他又去敲廂房的門,沒有人應,推開門進屋去看,沈伯就躺在床上,臉色已然青白如紙了。

面容平靜,無聲無息,在睡夢中,就沒了呼吸。

“怎麽會這樣……他的病不是好了嗎?怎麽會這樣……!”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了,佟月舟根本接受不了,眼淚劈劈啪啪地往下掉著,抓著霍不歸的衣襟不停不停地問,問不出結果,便又轉身去握住沈伯的手,喊著沈伯的名字,再也控制不住地失聲痛哭起來。

霍不歸也楞住了,他不知道怎麽會這樣,沈伯就這樣驟然去世,他比佟月舟還要難以置信。

畢竟就在前幾天,他明明還算過的,沈伯至少還有幾年的陽壽未盡。

他不會算錯,這就是他吃飯的本事,而人在幾天之間就改了命數,這更是不可能的事。

這一定有問題。

他看著佟月舟伏在沈伯身上哀哀抽泣的背影,忍不住就想馬上沖去壽籍司問個明白。但沈伯還躺在床上,佟月舟哭得站不起身,他不能離開這兒,不能離開佟月舟,這裏需要他,佟月舟需要他,哪怕他只是個傻子。

霍不歸考慮了一下,沒敢貿然叫自己的人來,只是跑出去敲了鄰居的門。周圍鄰居倒是熱心的,幫著買了壽衣棺木,又幫著穿好入了殮。無論是佟月舟還是沈伯,都沒有親戚會來吊唁,於是便也省了停屍守靈的步驟,將遺體收拾整潔之後,鄰居們便幫忙擡棺到了城外墓地,尋了塊好地方,讓沈伯入土為安了。

一場喪事忙了一整天,待到從墓地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了。佟月舟一天也沒吃東西,臉色憔悴得沒一點神采。鄰居大嬸送來了兩碗面條,還有一些小菜,佟月舟將面條挑起來幾根,最後還是放下了筷子,把小菜和面條都推到霍不歸面前。

“你餓壞了吧,多吃點。”

佟月舟眼睛紅著,眼圈腫著,卻還是對霍不歸勉強笑了笑。

看著佟月舟這傷心的樣子,霍不歸心疼得難受,明明也是一天沒吃什麽,可挺好的面吃在嘴裏,卻是一點也吃不出味道來。吃了幾口,他索性也不吃了,抱過旁邊的佟月舟,讓他坐在了自己腿上,將他整個人都環在了懷裏。

佟月舟沒有精神,便順勢枕在他肩膀上,疲倦地閉上了眼睛。霍不歸輕拍著他的後背,在他耳鬢間輕吻著。佟月舟沒有什麽反應,只是靜靜地讓他拍著,就在霍不歸以為懷裏的人睡著了的時候,卻又聽到他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

“父親去世那年,我十四歲。”

佟月舟慢慢說著,聲音是平靜的。最初的難以接受漸漸退去,便連傷心也安靜了下來。

“家裏人都沒了,就只剩下我一個孩子。眼見著主家是要敗落了,傭人們便回老家的回老家,奔親戚的奔親戚,各自也都散了。我很難過,也很害怕,躲在房間裏哭個不停。這時候沈伯來了,他也給我端了一碗面,面裏放了肉絲和青菜,熱乎乎的冒著熱氣。他把面推過來,啊啊的讓我吃,然後指指自己,指指地面,又摸了摸我的頭。”

“他的意思是他不走,他留下來照顧我。”

霍不歸聽著佟月舟慢慢地說著,忽然覺得肩膀上好像有點濕涼。他將佟月舟抱緊了點,也摸著他的頭,親了親他的頭發。

“我沒有親人,沈伯就是我的親人,他照顧了我這麽多年,我本來也打算好好給他養老送終。”

“可他沒能等到我給他養老,直到昨天他都還在照料著我,給我做飯、洗衣,誰知今天他就……”

佟月舟說不下去了,只是將頭埋在霍不歸肩膀上,久久沈默著。霍不歸懂得沈伯對佟月舟意味著什麽,他懂得佟月舟的難過。他一直將佟月舟抱著,撫著,無聲地安慰著。天晚了,他便將佟月舟抱上了床,又哄著他直到他睡著,隨後便起身下床,離開佟月舟家,徑直前往了城隍廟。

他必須得去壽籍司,把事情弄清楚。

即便是他沒有起死回生的能耐,壽籍司也不可能無端給沈伯修改命數,他也必須得去問出個答案。

他也不能讓佟月舟這一遭心傷,來得這麽不明不白。

跨過香灰線,踏上幽冥地,渡了黃泉河,入了酆都城。黑巖塔外的功德池一如往常一般平靜如鏡,霍不歸下意識向那幽黑的池底望了一眼,隨後一伸手,推開了壽籍司的大門。

霍不歸這陣子隔三差五地就來壽籍司遛彎,白剎和隗無倒也是習慣了,看是他來,便沒做什麽反應,似是沒想理會他,又像是在等他自己表明來意。

“二位,功德修得如何?”

霍不歸靠在門口,挑起嘴角問道。待到白剎答了句還好,他便直截了當,問出了正題。

“今早有一名叫沈阿四的老伯亡故,但以我先前推算,他還並沒有到壽盡的時候,生死簿上,應該還有他幾年的命在。這是怎麽回事,兩位能不能幫我查查看?”

霍不歸問得就沒點客氣的意思,好像判使不過是什麽便民服務處的辦事員。白剎隗無同時看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不過大概是看在功德的面子上,其中一人倒還真就站起身,啟動了廳堂深處的機關,很快,一頁薄紙又如以前一般落入了霍不歸手裏。

沈阿四也就是沈伯,這頁薄紙,上面就寫著他既定的生卒年月,霍不歸細看去,沈伯的卒年處原本是寫著甲戌年八月的字樣,而如今,已經被劃去變作了今晨。

霍不歸頓時一楞。甲戌年八月……那他之前確實沒有算錯,沈伯在生死簿上既定的卒年,就是從此時算起的四年之後!

可是為什麽……??

“此人乃意外命絕,非我等蓄意修改。”

判使開口,就先把自己摘了出去。

“然而他不知自己已死,如今正逗留於陰陽界間,遲遲不肯前來酆都,轉入輪回。”

“怎麽會這樣?”

霍不歸很是驚訝。提前於既定壽數殞命,這種情況其實並不多見。除了壽數被判使有意篡改了,或是被陽壽買主這種不合天道的存在殺掉了,他還真不知道還有什麽其他的原因能導致這種事發生。

若是之前傅家那種情況,被殺的人清醒地經歷了死亡的過程,他們自然不會誤以為自己沒死。那些被篡改壽數的賣壽人也必然會怨氣沖天,恨天恨地恨陰司,不安撫不得平息。

而在睡夢中安靜故去的沈伯,他甚至都沒有來找過壽籍司。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你們兩個,該是知道他的死因吧?”

霍不歸楞了下,又連忙追問道。這是壽籍司職責範疇內的意外事件,兩個判使是要處理壽賬,並且要做特別報告的,所以發生意外的個中緣由,他們沒理由不知道。

果然,霍不歸問完,白剎便點了點頭,一雙描紅的眼直直盯在霍不歸臉上。

“此人命格四柱純陰,是無依無憑、水泛木浮之命。此命格者若過多接觸純陰煞氣,命格便易與煞氣發生共振,從而擾亂壽數排盤,以致陽壽意外早崩。”

“近日裏他的壽數排盤曾歷經兩次侵擾,第一次受損嚴重,但尚可支撐,而待此次侵擾再襲,便無力回天了。”

純陰煞氣……兩次侵擾?

霍不歸登時一怔,一個猜測立刻便在腦中浮現了出來。可這猜測實在讓人難以接受,霍不歸又沈默半天,方才遲疑著問了一句,像是問判使,又像是問自己。

“難道……難道是因為我?”

既是與純陰煞氣有關,那煞氣最盛之處,自然非冥界莫屬了,自己出入冥界,身上必然是會沾染煞氣的。判使說沈伯近期歷經了兩次侵擾,而自己近日正好是來過兩次冥界——一次是來質問,一次是來交易。

霍不歸自己是七殺的命格,極兇極剛,邪祟難侵,哪怕他人在冥界中,也不會受到半分煞氣的影響,更別說只是身上沾染上一些了。

可自己身上帶的這煞氣,竟然擾亂了沈伯原本的壽數命盤……?

霍不歸相當的震驚。

之前沈伯病倒,他只當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並沒怎麽多心多想。誰知沈伯突然重病又突然好轉,原來並不是那庸醫妙手回春,而是沈伯的命數還能勉強扛住煞氣,自行恢覆。

而沈伯好容易恢覆了,自己正好又想出了“妙招”,偽造了功德,然後大搖大擺春風得意地,就又去了一趟冥界。

霍不歸攥起拳頭,看向白剎眼上那兩道描紅。

佟月舟的眼睛一整天都是紅的,睡著了,眼角還掛著淚。

本以為這長久的欺瞞已經夠對不起他了,誰成想,自己居然還能更對不起他一點。

霍不歸閉了眼,深深吸了口氣。

事已至此,說什麽也晚了,霍不歸只得好歹穩穩心情,再問判使。

“若他一直不來酆都,不肯轉生,那此事要如何處理?”

“此人本應在四年後才得轉生,若他二十一天內未至壽籍司接受新生輪回,便只能滯留混沌之地,待到原本陽壽終止那一刻,方可再入轉生之道。”判使回答。

“滯留混沌之地?”

霍不歸一聽,頓時就有點急。混沌之地,那地方他知道。那是陰間和陽界的交界地,陰陽交雜,極不穩定。魂魄逗留此處,恐怕不是被陰風蝕魂,就是被陽火灼魄,痛苦難耐不說,就沈伯的情形,這痛苦恐怕還得持續四年,才能結束。

“那你們就不能把他帶回來嗎??或者你們安排好來世把他直接塞進去,這不就完事了嗎!”

霍不歸心裏急,聲音都高了幾分。不過判使們並不在意他聲高聲低,仍是沒什麽語氣地回答著,話語裏半點不摻人情。

“帶回游魂,並非我等職責,此樁事件也已上報陰司,無法再行更改。”

“二十一天內,若他前來壽籍司,我等自會履行職責,送其往生;若未能按時前來,那亦是他個人意志所致,後果如何,與我等無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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