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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予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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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予君

“爺!!”

聽完霍不歸的串詞,陳江海撲通一聲就跪下了,唯恐自家這喜怒無常的老大說這些,是藏了什麽特別的用意來試探自己。

今天趁佟月舟和沈伯出門,霍不歸符紙一燒,就把陳江海叫來了,而其他小弟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倒是誰也沒敢跟著來。如今霍不歸仍是坐在屋後那堆雜物上,見陳江海這下跪叫爺叫得沒一點出息,眉頭一壓,一腳就踹在了他肩膀上。

“爺個屁爺!當我是你恩客啊!”

“說就照這麽說,你要真敢這麽幹,我劈了你家祖墳。”

霍不歸今天心情顯然也沒有太好,有一部分原因,是昨天那屁股光得讓他非常不爽。

本來他都想通了,面子也都不要了,想著雖然這事很操蛋,但至少能讓佟月舟舒舒服服哄著伺候著,也算是找補了點好處。

可誰成想一進澡房,佟月舟說要去整理他的什麽破書,居然丟下自己就走了!結果從脫衣服到洗澡再到刮胡子,就都是讓那老啞巴給弄的!一張老臉懟在面前,一雙糙手給自己折騰來折騰去的,不僅折了面子,連半點身心愉悅都沒有體驗到!

這事還能再操蛋點嗎!

一肚子悶氣憋了一晚沒地方發洩,正好現在來了個陳江海。一腳踹完,幾句罵完,霍不歸感覺心情總算是舒暢了一些。

陳江海被霍不歸踹得坐在地上,也不敢惱,趕緊爬起身來,打眼瞄了下老大的表情。

倒也不怪陳江海多心,畢竟霍不歸安排給他的串詞的確有點瘆人——

愛瘋瘋,愛傻傻,別找我管,我管不著。

沒了霍不歸,這通寶樓的大當家就是我了。

這話說得讓陳江海心裏七上八下突突直跳,只怕霍不歸是懷疑他真有這個念頭。不過冷靜一點再瞧霍不歸的反應,陳江海又感覺他可能確實也不是想試探什麽。

畢竟自己要是真幹了這事,以老大那神乎其神大仙級別的道行,他能有一萬種方法讓自己生不如死悔不當初。

跟著老大吃香喝辣,逆著老大挫骨揚灰,傻子才會反他。

“那……那要是佟月舟找來,我就這麽說?”

陳江海小心翼翼地問。

“嗯。”

霍不歸嗯了一聲,語氣稍好了點,但也沒好太多。

“中心思想就是這樣,細節你自己發揮。註意著別給我穿了幫。”

“明白了老大。”

陳江海放了心,結實應了下來。

“那事,你查得怎麽樣了?”

得了陳江海的應話,霍不歸又問起自己的飛來橫禍。

“呃……沒什麽進展……”

問到這個,陳江海底氣又弱下來點。

“我又找人篩了一遍,這幾天的橫死事件,確實就是那幾件,沒別的了。上吊的和溺死的已經入土為安了,傅家莊的事我們也去查問了一圈。都說是有人尋仇,但具體是誰、尋的什麽仇,也是沒人說得清。”

“傅家在那一帶是有名的富戶,如今被人一把燒幹凈了,坊間都是流言蜚語,影響相當大。我跟鎮上的官差通著氣,聽他們說上邊給了壓力,說這案子必須得盡快查個水落石出,不容半點拖延。那些官差們也是火燒屁股地在查,但查來查去,也沒比我們多查出多少來,總之就還是沒個頭緒。”

“廢物。”

霍不歸罵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罵陳江海,還是罵官差,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一樣。

陳江海這幾次來,就沒見霍不歸給過他什麽好臉。不過這他倒也能理解。老大不是一般人,且不說白手起家建起這麽大個賭場,一路上過了多少關斬了多少將,就說那倒陽壽買賣,如果不是他機緣巧合跟了老大,那他這輩子都想不到這世上還有這麽玄乎的生意,還有像老大這麽神的人。

無論是欠了債還不上的賭徒,還是壽數將盡瀕死者的家屬,無論是想要錢,還是想要命,無一不得畢恭畢敬地拜在老大面前。賭場二層那間奉著香火的內室裏,老大通常就坐在正中那張寬大的金絲楠太師椅上,一手撚著銅錢,有一句沒一句,不慌不忙地跟他們提著條件、談著酬金。而提什麽條件,對方都只能答應,定多少酬金,最終也必須點頭。

畢竟能做陽壽買賣的,除了此處,別無他所,能讓老大允他們進了那間內室,談上這樁生意,那都算是他們的幸運。

待到條件談妥,便是定契。或是當場,又或是移步瀕死者的居室,也不用什麽花裏胡哨的繁瑣儀式,老大將那根有胎記的手指一伸,在定契人身上一劃,買賣契約竟然自動就寫在了那活人皮肉上,等到片刻後消隱下去,那就真像是滲進了定契人的身體裏一樣。

一開始陳江海沒見識過這事兒,還緊著問了他家老大好幾遍,需要準備點什麽,註意點什麽,霍不歸都擺擺手說不用。陳江海有點將信將疑,然而真看到老大就這麽面色淡定地隨手寫出了能嵌在身體裏的契約,看到那字樣隱入血肉時那微微泛起的光亮,陳江海當時膝蓋一松,差點條件反射地就給老大跪下了。

那真是跟見了得道真仙是一樣的心情。

但如今,得道真仙一樣的老大不知道被什麽玩意兒給逼得,竟然就只能窩在這麽一方窄窄的小道裏,姿勢別扭地坐在一張破油布蓋著的雜物堆上,那心情能好麽,臉能不黑麽,脾氣能不大麽。

所以他理解,非常理解。

陳江海偷瞄著霍不歸的神情,只等著老大再罵幾句發洩發洩,然後交代點什麽幹貨再讓他去辦。

不過霍不歸罵了一句之後,倒也沒再多說什麽了。他沒法苛求陳江海,官府都不能快速搞清楚的事,陳江海他們更是能力有限。更何況就算是馬上把這事查了個水落石出又怎樣,他甚至都還不能確定,這水落石出裏就一定有他想要的答案。

“回去繼續查吧。”

估摸著沈伯買菜快回來了,霍不歸悶聲說了幾句,朝陳江海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事繼續查,通寶樓也盡快給我再開起來。”

“等到時候我回去了,我的店以前什麽樣,就還得是什麽樣,但凡客人少上一個,老子饒不了你。”

***

“這店以前什麽樣,以後就還是什麽樣。”

通寶樓裏,陳江海一腳踩上一張烏木凳子,對面前的眼鏡書生說道。

“沒了他霍不歸,太陽照樣能從東邊升起來。”

陳江海說這話時,表情端得輕蔑又不屑,半點沒有在霍不歸面前的那副謹小慎微的慫樣。一幫小弟都站在他身後,要麽兇神惡煞,要麽面露嘲諷,這場面演得倒還真挺有老二上位稱大王的氣勢。

“你既然撿了他,那就繼續收著他吧,你要不想管他了,就給他扔街上,讓他要飯,要麽扔到城外,讓他自生自滅。”

陳江海半笑不笑地說道。

“總之是別指望我管他,他又不是我祖宗,我還非得給他養老送終不成?”

通寶樓這演技估計是祖傳的,家裏邊霍不歸演傻子演得神韻天成,這邊陳江海的白眼狼也可謂是聲色俱佳,一主一仆合起來給佟月舟唬得死死的,唬得佟月舟根本就沒懷疑過一點這件事的真假。

他只是覺得氣憤。

這天他來到百歲坊的時候,正趕上長樂街這邊敲鑼打鼓的好不熱鬧,他擠在街邊人群中,看向那扛著城隍爺像的隊伍,結果在那隊伍前方,竟發現了一個樣貌很符合“陳江海”的男人——個高,壯實,寸頭,黑皮膚,左邊眉毛缺了一塊,缺口處斜著一道疤。

他忙問旁邊的圍觀群眾,確定那人真的就是陳江海。他心中大喜,趕緊擠出人群,快步跑到陳江海旁邊,一邊緊跟著請神的隊伍一道走著,一邊扯起嗓子,在吵鬧的鑼鼓聲中對陳江海喊,請問你可是陳江海,霍不歸在我那裏,但他現在病了,你可以來接他。

然而陳江海卻一直是愛答不理的樣子,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浩浩蕩蕩的隊伍也根本沒有因為佟月舟這不速之客而停下的意思。佟月舟不明所以,只得一路跟在隊伍旁,直到這隊伍在長樂街上繞了一大圈,最終將城隍爺像請進了通寶樓裏。

結果城隍爺一進門,鑼鼓隊一散,陳江海立刻就跟他攤牌攤了個明白——

霍不歸是生是死他才不會管,霍不歸廢了,以後這通寶樓就歸他了!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佟月舟義憤填膺,越想越氣,眉頭緊皺著,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怎麽能這樣!霍不歸、霍不歸不是你們的老板嗎?他以前不是都帶著你們一起賺錢的嗎?難道他以前對你們不好嗎?”

“如今他落難了,你們怎麽能不管他,你們甚至還拿了他的產業,你們這樣做,對得起他嗎!”

佟月舟的質問連珠炮一樣,聽得陳江海悄悄咽了下口水。

說實話,霍不歸這個老大雖然是有點喜怒無常,但對他們還真是挺好的。以前沒發家的時候,只要他自己有口吃的,就不會少了他們的,後來發了家了,對他們更是嘩嘩撒錢,毫不吝嗇。外邊惹了事,老大百分之百護短,自己想辦事,老大也是有求必應,那麽牛的一個道法大佬,還曾屈尊前去外地給陳江海家過世的老太太做法事,齊齊整整搞了一大通,最後連錢也沒收。

說他不好,真昧良心,即便是演戲,陳江海也怕天打雷劈。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

壞話說不出口,陳江海只能換個話術。

“不管他以前好不好,他現在都已經是廢人了,這麽大攤生意,總是要有人管的吧?他沒家沒室沒兄弟,孤家寡人一個,這通寶樓我不兜著,誰來兜著?”

“至於接他回來麽……他既然都那樣了,以他霍不歸的心性,八成也不會想被接回百歲坊丟人現眼。況且我們兄弟忙著打理通寶樓,這邊也沒人有空照顧他。”

“所以這事,就麻煩佟先生你看著辦吧,你想要錢,我可以給你,你要是也不想管,那送到哪兒去,我們也沒意見。總之這人就歸你了,要怎麽處理,不用再問我,今後怎麽著,那都是他的命。”

***

佟月舟今天有點不高興。

霍不歸瞄著佟月舟的神情,把嘴裏的藥咽了下去。

他餵藥餵得不太專心,不知在想什麽,有時半天才舀起來一勺。而且他也不像平時一樣跟自己說說笑笑的,眼皮半垂著,眼睛裏沒什麽光,沒什麽神,一看就是有事悶在心裏頭。

誰欺負他了?

霍不歸悄悄觀察著佟月舟,又在佟月舟看向他時趕緊見縫插針表演了一個傻笑。佟月舟嘴角也翹了翹,算是回應了他一下,但這回應顯然是比較勉強。

哦……對了,他今天又去百歲坊找陳江海他們了吧?

霍不歸突然想起這茬來。

那這是找見了?

這兔崽子,跟佟月舟說了什麽渾話,給人家說成這樣。

霍不歸在心裏沒根沒據地罵著陳江海,猜他肯定是隨便瞎發揮,把戲演呲了,嚴重背離了自己交代的中心思想,不然沒法解釋佟月舟為什麽一回來就生悶氣。

還是踹他踹輕了!

霍不歸有點怒。但無奈,就這麽用意念罵人,既不能再踹一腳陳江海,也不能安慰到佟月舟。

其實他也沒必要非得安慰佟月舟,安慰別人,不在傻子的責任範圍內。

不過不知為什麽,他就是挺不想看見佟月舟這樣悶悶的。他覺得可能是因為佟月舟不對他笑,也不跟他說話,本來餵藥這麽讓人上頭上癮的事,體驗感一下就變差了。

所以霍不歸琢磨著,他得讓佟月舟笑一笑。

自從他瘋傻之後,佟月舟就一直哄著他,這回就換他哄哄佟月舟好了,禮尚往來嘛。

不過怎麽哄,霍不歸還真沒什麽經驗,畢竟橫行百歲坊的大佬霍不歸,從來都不需要哄著誰。他想了會兒,忽然微不可察地笑了下,然後不著痕跡地把右手挪到桌子下邊,心念一動,黃泉印一深,就著虛空悄悄寫了個符。

佟月舟心情確實不是很好,而且面對心智不全的霍不歸,他也沒有特意去掩飾什麽。

他本以為找到了陳江海,總算是給霍不歸找到了家,自己做的這樁善事也算是有始有終了。可誰知陳江海卻一心只想著霸占霍不歸的產業,不念任何舊情,不講任何道義,更是完全不關心霍不歸的死活。

人心怎麽能壞到這個地步。

佟月舟心裏很氣悶,但除了氣,更多的還是感慨和難過。

之前那次在百歲坊門口看到霍不歸,他的模樣是何等風光。一身光鮮,前呼後擁,雖然自己是沒印象了,但跟著他的那些人裏,說不準就有陳江海在。

結果現在他出了事,得了病,突然一下,就什麽都沒了。昔日的屬下全都不仁不義,辛苦經營的產業也只能易主他人,沒有家,也沒家人,二十多年到頭來,就活得只剩下個混沌沌,又空落落的自己。

心酸至此。

佟月舟暗自想著,出了片刻的神,方才發覺自己捏著個空勺子,好像半天也沒給霍不歸餵藥了。他連忙回神,舀起一勺藥湯,正要往霍不歸嘴邊送,卻發現霍不歸癡癡望著門邊的方向,註意力也沒放在喝藥上。

“怎麽了?”

佟月舟順著霍不歸的視線望去,只見門檻外的石階上,竟是突兀地落著一枝滿開的玉蘭花。

“哎??”

佟月舟頓時心生訝異。且不說現在是不是玉蘭開花的季節,即便正是當季,他家這裏也並沒有種著玉蘭樹啊?

這玉蘭,哪兒來的??

佟月舟正驚訝著,就見霍不歸直直向那枝玉蘭走過去,蹲下身傻乎乎地研究了一會兒,隨後撿起玉蘭枝,轉回身來,一伸手便將花遞給了佟月舟。

“給你。”

霍不歸開口說著,適時展起了一個癡傻無比的笑。

“給我……”

佟月舟楞了楞,又突然意識到什麽,騰地一下站起身,驚訝立刻變成了驚喜。

“哎??你說話了?霍不歸?你是不是說話了??”

“給你。”

霍不歸又重覆了一句,直接將花枝塞進佟月舟手裏。佟月舟拿著花枝,臉上一下子就笑開了,一雙黑亮的眼明澈澈望著霍不歸,接連問著你好點了嗎,你認識我嗎,問完又去看那餵了一半的藥,說這藥真有效果了,明日要叫大夫再來看看,把藥再多開上幾副。

玉蘭枝在佟月舟手裏微微搖晃著,不經意間,一枚花瓣落在了桌腳旁的青石磚上。佟月舟心情興奮著,沒留意到落花,同時也沒能留意到霍不歸在他的視線之外,眼神中不易察覺地,漫上了一絲淡淡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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