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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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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道理

……他怎麽又來了。

陳江海站在通寶樓的二層回廊上,滿心無奈。

霍不歸的招果然有效,城隍爺一請,法事一做,再跟治安所好的壞的那麽一說,治安所果然就給通寶樓解封了。如今陳江海和一眾小弟們正忙著在店裏收拾打掃,熱火朝天的,準備再次開門營業。

陳江海原本覺得自己那天戲演得不錯,老大安排的中心思想應該是傳達到位了,那個佟月舟也應該可以死心了。可誰知昨天自己不在店裏時,那書呆子就來找過自己一回,如今他又出現在店門口,打眼往大堂裏張望著,八成就還是在找自己。

陳江海不是個圓滑人,也實在沒什麽戲癮,演上一次,很是要費上一番心力。可無奈觀眾一次一次的非得要來,他也只能勉強扮上角色,橫起眉斜著眼,再當一回忘恩負義的二當家。

佟月舟找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人在二層的陳江海。他眼睛一亮,立刻跨進店裏,半點不客氣地噔噔噔走上樓梯,繞著挑空的回廊,徑直去到了陳江海面前。

“我那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佟先生。”

眼見著佟月舟步步走近,沒等對方開口,陳江海就先搶了開場白的戲份,暗搓搓地想讓這返場戲少演一會兒。

“我是不會把霍不歸接回來的,你說什麽也沒用。我也知道他遭了難,很可憐,那就麻煩先生你好好照顧他,讓他傻得也舒坦一點。難不成你還非要給他送回來,讓他眼瞧著我取代他當老大不成?”

“你也知道有他看著,你良心不安是不是。”

佟月舟站定在陳江海面前,聽他說完,沈著臉色,冷冷回諷道。

“嗨,隨佟先生你怎麽說,總之我是不會讓他再回到這兒來了。”

說著,陳江海向身後做了個手勢,很快,就有小弟送上來一疊銀票。

“這錢,就算是我給他的養病錢。這錢可不少,我對他,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陳江海把銀票按在烏木桌面上,推到佟月舟面前。

“這通寶樓如今姓陳了,和他霍不歸已經沒關系了,他今後的死活去向,我們也並不需要知道。我看先生你仁善,所以最後再跟你清楚說一次,等明天之後,通寶樓開了業,我可就沒那閑工夫再接待佟先生了。”

其實陳江海倒是真的想給佟月舟點錢,佟月舟生活好了,不就等於老大生活好了麽。但這疊銀票對於佟月舟來說卻是侮辱一般,既辱了他的來意,也辱了霍不歸的尊嚴。佟月舟盯著陳江海,表情緊繃,眼神憤憤,就像一根又直又犟的竹竿,攻擊力不高,但非常礙眼。陳江海還在找著廢話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佟月舟盯了一會兒,突然便抓起桌上的銀票,一把向陳江海撒了過去。

“這錢本來就是霍不歸的,他不需要你來施舍!”

銀票飄灑灑散落了一地,佟月舟眼裏透著點的紅,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我來是要告訴你,霍不歸的病會好的,用了一陣子藥,他已經見好了,或許過一段時間,他就能痊愈了!”

“等他好了,發現你們背叛他,他一定不會輕饒了你們的!”

……見好了?

陳江海頓時就有點楞。

不是,老大這演技還這麽有層次呢?

陳江海沒想到劇情在這塊還能有展開,一時間沒能接上話。而佟月舟則早就準備好了一席說詞,不等他反應什麽,便是哐哐哐一大通的義正辭嚴。

“總之,無論霍不歸以往對你們恩情幾何,你們一起將這間通寶樓經營起來,總歸該是有同舟共濟的情義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你們棄他於危難,又強占他的產業,此乃小人行徑,絕非君子所為!”

“倘若你們心中還有半分道義在,倘若他日霍不歸痊愈歸來,你們還想能在他面前,在這百歲坊裏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做人,那此時悔過,還不算遲。”

“他人就在城東我家中,你們若是醒悟,隨時可以來我這裏接他,可若等到他病好了,清醒了,你們的惡行也明明白白被他看在眼裏了,到那時候,你們悔之晚矣!”

說完,佟月舟也沒等陳江海回答,便一拂衣袖,頭也不回,轉身便向樓下走去。他這一番話鏗鏘有力,擲地有聲,正義得直教陳江海都有點發懵,直到佟月舟都走下樓了,他才突然回過神來。

不行啊!

陳江海心裏迅速思考著。

讓佟月舟還期待他們能醒悟,那這事不就還沒完嗎!

不行,老大交代的事,那得辦幹凈點!

於是他也沒管散了一地的銀票,趕緊編了幾句詞,趕在佟月舟走出大門口前叫住了他。

“我勸佟先生,還是不要妄想了。”

陳江海哼笑一聲,演著小人得志的嘴臉,在霍不歸的串詞之外小小發揮了一記。

“實話告訴你,霍不歸的病,是邪癥,不是藥能治得了的。”

“人廢了就是廢了,佟先生再做什麽,也都是白費力氣。不知道他那見好是怎麽個好法,不過我話就撂這兒了,這輩子,他是沒希望再來讓我們後悔了。”

***

“老大,您看我說得行不行?”

佟月舟家屋後,陳江海試探著問霍不歸道。霍不歸睨了陳江海一眼,沒說行,也沒說不行。

其實內心裏,他覺得陳江海說的還是行的,他給的中心思想確實說到位了,自由發揮的部分還起到了一個畫龍點睛的作用,總體來說,這事辦得算是不錯。

但現在問題是,佟月舟他心情不好,而且連著幾天心情都很不好,顯而易見的就是有事悶在心裏不痛快。本來霍不歸以為是陳江海說了什麽冒犯的話,做了什麽冒犯的事,現在看來好像也沒有。

那他是怎麽了?

“你說完了之後,他什麽反應?”

霍不歸想不通佟月舟,只能問陳江海。

“他……反應有點大,挺生氣的。”

陳江海撇撇嘴,一五一十地跟霍不歸描述。

“我說我不管你,他說我對不起你,我說通寶樓是我的了,他說我良知餵狗了。昨天他來說您的病見好了,說到時候您好了,您肯定不會饒了我。然後我給了他點錢,他一下就把錢扔我臉上了,說不要我的施舍。”

“這麽生氣?”

霍不歸聽著陳江海的描述,眉毛一挑,佟月舟氣鼓鼓的樣子不不由自主就在腦子裏蹦出來了。

只不過是少年版的。

長大後的佟月舟生氣是什麽樣,他倒還真沒見過,但小時候佟月舟是怎麽生氣的,那他可是見得三千六百度無死角了。

過去的樣子疊著現在的人在腦子裏來回晃,霍不歸忍不住地就嘴角就揚起來了。

“然後呢?”他問。

“然後他還拽了好多話,什麽君子小人的,文縐縐的,我沒聽太懂,反正就是說我是小人,沒義氣不做人。”

陳江海一邊回憶一邊給霍不歸轉述著,十分老實地罵著自己。

“後來他說,我要是醒悟了,隨時都可以來這邊接您回去,別等您病好了來找我,那我的惡行就無法挽回了。我想著得把這事結了,不能讓他覺得他還能把您送回來啊,所以我就編了那個話,說您是邪癥,治不了,也不可能再來找我,讓他死了這條心。”

“行,辛苦了。”

霍不歸一下子心情就非常不錯,嘴邊含著點笑,既是笑陳江海特別實誠地對自己一通罵,更多的還是因為佟月舟。

他本來想著佟月舟幾次去找陳江海,又連著幾天心情不快,可能是嫌自己這個傻子送不出去,甩不出手,平白給他添了個大麻煩。

這倒也沒什麽,不管佟月舟嫌不嫌,霍不歸反正也不會在他這兒傻太久,等事都平了,他自然還是要回去當他的百歲坊大佬的。

但聽陳江海這麽一描述,這個書呆子,倒還是真心地在痛斥陳江海,替自己打抱不平。

霍不歸心裏爽爽的,拍拍陳江海的肩膀,給了他一個來自老大的肯定。然後又問了問賭場的情況,陳江海答說解封了,都弄好了,明天就營業。一切都讓人很滿意,霍不歸誇了陳江海幾句,樂樂呵呵地把他打發走了。

***

今日難得陽光好,一下課,孩子們便都跑到屋外玩去了。佟月舟留在教室中批改功課,卻見有個孩子交了功課,卻磨磨蹭蹭地站在他身邊不走。

“不去玩嗎?”佟月舟推推眼鏡,問那個孩子。

“先生……”

孩子眨眨眼,開口有點遲疑。

“您說這世上,真有邪祟之物麽?”

“怎麽,為何有此一問?”

佟月舟微一挑眉。

“……我聽家裏姆媽說,城西有個叫百歲坊的地方,那裏面鬧鬼,害死了不少人。”

孩子繼續說著,有點膽怯的樣子。

“但我又記得先生教導,說不要迷信鬼神之說。您說若是世上沒有邪祟惡鬼,那麽那些人……是怎麽死的?”

又是百歲坊……

佟月舟怔了一下。

最近這名字在佟月舟的生活裏出現得,恐怕比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昨日他剛去了百歲坊,聽陳江海說霍不歸是邪癥,今日就有學生來問他百歲坊鬧鬼的事,這讓他感覺又無奈,又煩惱。不過他並沒在學生面前多表現出什麽,只是略作思考,開口說道:

“我確實曾與你們說過,勿要迷信鬼神之說,哪怕如今流言蜚語四起,我也依然如此堅信。”

“東漢王充曾雲,凡天地之間,有鬼,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鬼神是人們幻想出來的東西,而由於人們多輕信鬼神,便常會給有心之人可乘之機,以邪祟為障,犯下惡事。”

佟月舟語氣和緩,耐心對孩子解釋著道理。

“倘若一個人品行不端,心中有鬼,便看什麽都像是鬼,他心中幻想出的鬼,自然就會侵擾他的心神;而倘若他品行端正,光明磊落,所行之事無愧於天地,不僅不會自擾,有心之人也再無可乘之機,那自然便可鬼神不擾,邪祟不侵。”

孩子聽了佟月舟的話,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似是認同了先生的道理。看著孩子恭恭敬敬地道了謝,轉身離開了教室,佟月舟放下手裏的筆,輕輕嘆了一口氣。

就像他對學生說的那樣,他不信邪,他也不信霍不歸是中了什麽邪癥。而經過與陳江海的那幾遭對峙,他甚至暗自生出了點猜測——裝神弄鬼把霍不歸害成這樣的,搞不好就是這個想要奪財上位的二當家。

不過佟月舟也只是自己猜著,並沒有因這個猜測采取什麽行動。他想過告官,但是他沒有證據,而即便是有證據,真告了官,對霍不歸的病也是無濟於事。陳江海有句話說得沒錯,霍不歸這樣的狀態,即便是能把產業奪還給他,他也是守不住,只要他人沒痊愈,那一切就都是一場空。

在這件事上,佟月舟倒是想得明白,即便是心中對陳江海的卑劣品行憤慨不已,卻也沒有逞著書生意氣強行去折騰什麽。

沒有意義,他現在所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照顧霍不歸,如果有可能的話,盡量讓他的病能夠好起來。

傍晚,花窗外小雨淅淅瀝瀝,佟月舟看著霍不歸用奇怪的手勢攥著勺子,一勺米飯漏到了身上一半,便放下筷子,接過他的勺,耐心幫他握成了正確的姿勢。

在佟月舟眼裏,如今的霍不歸,就是一個無依無靠,孩童一般仰賴著自己照料的人。這人的正與邪,善與惡,還有過去少年時對他做過的種種,被這幾日的朝夕相處沖刷了一番,好像忽然就遙遠到模糊不清了。

過去的他和現在的他,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霍不歸拿好了勺子,含著口飯,又對佟月舟傻笑。佟月舟也笑笑回應他,手指蹭掉他嘴角的飯粒,心裏暗暗地有幾分感慨。

無論如何,他現在已是無處可去了,而對於這樣的他,自己也不可能棄之不管。

那不如……就暫且順應這樣的安排吧。

“你放心,我不會不管你的。”

佟月舟沒頭沒尾的,突然說道。

霍不歸還在一旁專心表演著吃不好飯,冷不丁聽佟月舟這樣說,表情不易察覺地頓了頓,又在被佟月舟發覺之前,迅速恢覆了自然。

就感覺胸口裏那顆心,突然就靜止了一拍。

他當然知道佟月舟不會不管他。這人裝了一肚子的聖賢之道天理人倫,即便不能把他好好送回通寶樓,也斷不會隨便就把他丟棄去別處。

但會管,也分是道義之下的被迫,和真心實意的甘願。

而佟月舟的這句“放心”,霍不歸覺得好像不是前者。

毫無防備間,心臟就像是被他攥了攥,又揉了揉。滋味有點覆雜,不好剖析,但毫無疑問,是個讓人窩心的好滋味。

而佟月舟自己說出這一句,也好似一下子就輕松起來了。他不是個八面玲瓏的腦子,不善於思考太覆雜的事情,而如今不用再管那些錯綜難辨的是非,也不用再理那些翻臉無情的小人,一切旁枝錯節都簡簡單單地歸向了一處,這倒是讓他心裏終於又踏實了下來。

今後若是霍不歸能清醒過來,重回正軌,那自然是最好。

若是他一直這麽糊塗著……

那高低,就多管他一口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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