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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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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

林晚棠獨自站在玄關,楞了幾秒鐘。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姜時雨身上那冷冽的香水味和剛才那個異常用力擁抱的觸感。

那份力道,那份仿佛要將她揉碎嵌入骨血的決絕,此刻回想起來,像是一根細小的針,在她心尖最柔軟的地方輕輕刺了一下,留下一種莫名的不適與悸動。

她用力甩了甩頭,仿佛這樣就能驅散這突如其來的、毫無來由的荒謬不安。“只是幾個小時而已。”她低聲告訴自己,聲音在驟然安靜下來的寬闊空間裏顯得有點陌生,甚至帶著一絲微弱的回音。

她努力牽動嘴角,揚起一個笑容,像是在對著空蕩的玄關安慰自己,“她處理完事情,很快就回來了。”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試圖用語言的力量壓下心底那絲悄然蔓延的寒意。

她轉身,慢慢走回客廳。陽光依舊充沛,從巨大的落地窗傾瀉而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將家具的邊緣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但這溫暖似乎與幾分鐘前不同了,仿佛被稀釋過,失去了些許實質的熱度。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逐漸冷卻的空蕩感,像是盛宴過後賓客散盡的寂寥,無聲地滲透每一個角落。

她窩回那張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沙發裏,身體陷進去,卻感覺不到之前的舒適。她隨手拿起之前翻看的時尚雜志。紙張光滑,圖片精美奢華,但她的目光卻無法在任何一個頁面上停留。

那些鮮艷的色彩和漂亮的模特在她眼前模糊、晃動,無法組成有意義的圖像。字句扭曲成一片毫無意義的黑色符號,她的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飄向未知的遠方。

她的耳朵卻不自覺地高度警覺起來,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公寓樓裏任何細微的聲響——電梯運行時纜繩的輕微摩擦聲、遠處不知哪戶人家的關門聲“砰”的一聲輕響、甚至窗外更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被距離模糊了的車流嗡鳴。

每一次稍有動靜,她的心臟都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下意識地提一下,湧起一絲微弱的期待,隨即又在那聲響並非來自門口時,悄然落回原處,留下淡淡的失落。

時間仿佛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得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折磨的拖沓感。

她忍不住擡頭,看向墻上那枚設計簡約的掛鐘,秒針不緊不慢地一格一格跳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響。

她愕然發現,時針和分針仿佛被粘住了般,才移動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格。距離姜時雨離開,不過短短二十分鐘。

“怎麽…怎麽才過了這麽一會兒…”她小聲嘟囔著,一種焦灼與空虛混合的感覺,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上她的心,並且愈收愈緊。她無法再安心坐著,站起身,有些煩躁地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悄然變了顏色。原本湛藍清澈、一望無際的天際,被不知從何處洶湧蔓延過來的鉛灰色雲層迅速吞噬、占據。雲層厚重而低垂,透著一種不祥的壓抑感。

陽光在雲縫間徒勞地掙紮,只能透出幾縷微弱而慘淡的光束,很快便被更厚更沈的烏雲徹底吞沒。風明顯大了起來,不再是輕柔的微風,而是帶著一股勁力,吹得樓下綠化帶的樹木枝葉不安地搖晃,相互摩擦,發出陣陣急促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響。

“要下雨了嗎?”林晚棠微微蹙起眉,掌心無意識地貼上冰冷的玻璃窗。她清晰地記得,姜時雨離開時,只穿了那件單薄的風衣,並沒有帶傘。

一絲實實在在的擔憂,悄然爬上心頭,與她之前那莫名的不安交織在一起。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拿出手機,指尖劃過屏幕,點亮,直接點開那個置頂的、無比熟悉的聊天界面。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懸停了片刻,猶豫著,敲下幾個字:“要下雨了,帶傘了嗎?”

盯著這行字,她仿佛能看到對方正在開車,手機屏幕亮起打擾她的模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太嘮叨、太粘人?她深吸一口氣,刪掉了。

又輸入:“天氣變得不好,開車一定要慢點,註意安全。”

看著這句話,她又覺得像是某種不吉利的提醒,最終,指尖猶豫著,還是逐字刪掉了。算了,不想打擾她。她那麽聰明穩重,肯定能註意到的。她這樣告訴自己,試圖壓下心頭越來越明顯的不安。

就在她準備收起手機的剎那——

尖銳刺耳的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像一把冰冷的錐子,驟然刺破了公寓裏死寂的、緊繃的空氣。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後又猛地松開,劇烈地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幾乎是觸電般瞬間抓起手機,屏幕刺目的亮光映照出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屏幕上跳躍的名字,卻不是她潛意識裏期盼的那個“時雨”。

而是——

【媽媽】

一絲微弱的、難以言狀的失望像水波般掠過心頭,但很快被接聽電話的急切所取代。也許媽媽是心情好,想來問問她們久別重逢的情況,分享她的喜悅。

“餵,媽?”她接起電話,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雀躍,甚至帶上了一點撒嬌的尾音。

然而,電話那頭卻沒有立刻傳來母親往常那種溫和的、帶著笑意的問候。背景音異常嘈雜,混亂不堪,似乎還有隱約的、被極力壓抑卻仍洩露出來的啜泣聲?一種極其冰冷、滑膩的不祥預感,像一條突然蘇醒的毒蛇,瞬間纏上了林晚棠的脊椎,並迅速向上攀爬,讓她頭皮一陣發麻。

“棠棠……”母親的聲音終於傳來,卻破碎得完全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巨大痛苦碾碎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來的,裹挾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人徹底淹沒的悲痛與絕望。“棠棠……你……你現在在哪兒?……在家嗎?一個人嗎?”聲音裏的恐慌幾乎要溢出聽筒。

“媽?你怎麽了?!”林晚棠的心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聲音不自覺地繃緊,變得尖銳,“出什麽事了?!你別哭啊!先別哭!告訴我!”她自己的聲音也開始發抖。

“嗚……嗚……”電話那頭,母親再也無法維持任何鎮定,發出一聲徹底崩潰的、壓抑不住的悲鳴,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那哭聲裏充滿了天塌地陷般的絕望和無法置信的巨大痛苦,像一把冰錐,瞬間刺穿電話線,聽得林晚棠渾身血液都快要凍僵,四肢冰冷。

“媽!媽!到底怎麽了?!你說話啊!誰出事了?!!”林晚棠的聲音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那不祥的預感像黑色的潮水,迅速上漲,幾乎要淹沒她的頭頂,讓她窒息。她死死攥著手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棠棠……我可憐的孩子……你沒事就好……”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游絲,試圖維持最後一絲冷靜,卻完全是徒勞,只剩下無邊的絕望,“剛剛……剛剛交警隊……打來電話……說……說時雨她……她出……出事了……”

“時雨怎麽了?!!”林晚棠的聲調猛地拔高,尖銳得幾乎破音,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即將崩斷的弦,“她怎麽了?!媽你說話!說清楚!!”恐懼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嚨。

“回來的路上……機場高速……暴雨……車禍……”母親的話語支離破碎,每一個詞都混雜著劇烈的抽泣和哽咽,像一塊塊沾血的碎玻璃,狠狠砸向林晚棠,“貨車……失控……撞上了……現場……他們說……沒、沒希望了……沒救過來……讓我們……讓我們家屬立刻去市一院……認……認……”

“認”什麽?

認人?認領遺體?

後面的話,林晚棠一個字也聽不見了。

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徹底地抽走了。絕對的、令人耳鳴的、死寂的真空。

手機從她徹底失去所有力氣、變得冰冷僵直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刺耳的脆響,重重砸在光潔如鏡的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網,裂痕猙獰。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瞬間冰封。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渙散著,失去了所有焦點和神采,空洞地望著前方不知名的某一點。

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變得慘白如紙,沒有一絲生氣,如同精致卻毫無生命的瓷娃娃。

窗外,醞釀積蓄了許久力量的暴雨,終於在此刻徹底爆發,傾盆而下。

巨大的、密集的雨點以狂暴的姿態瘋狂地砸在玻璃窗上,發出連續不斷、幾乎要震碎耳膜的劈啪巨響,像是無數冰冷的石子被瘋狂投擲過來,誓要將整個世界砸碎、淹沒。天色在幾秒鐘內迅速暗沈如墨,如同深夜提前降臨。

一道慘白耀眼的閃電猛地撕裂了昏暗壓抑的天幕,將房間內的一切映照得一片駭人的死白!

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幾乎要劈開整個天空和靈魂的驚雷巨響!轟隆隆——!!!

但那恐怖的自然偉力,傳到林晚棠完全隔絕的耳中,卻像是從極其遙遠、隔著厚重水層的海底傳來,沈悶,模糊,扭曲,失真,失去了所有真實的威力,變得無關緊要。

她聽不到狂暴的雨聲,聽不到炸裂的雷聲,聽不到任何來自外部世界的聲音。

在她那一片死寂、已然崩塌的內部世界裏,她只聽到自己胸腔深處,某個最核心、最珍貴的東西——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她耳中清晰無比、如同驚雷般的脆響。

像是世間最精致的琉璃,或者她跳動的心臟,被一股絕對殘酷的力量,瞬間徹底地、粉碎性地擊碎的聲音。

然後,無邊的、冰冷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滔天巨浪,轟然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識和整個感知中的世界。

她沒有哭,沒有尖叫,沒有暈厥倒下。

只是那麽徹底地、僵硬地站著,像一尊被瞬間抽走了所有靈魂的、蒼白的、了無生氣的雕像,凝固在了得知噩耗的那一剎那。

窗外暴雨如註,瘋狂地沖刷著玻璃,仿佛要洗凈世間所有的悲傷與罪惡,卻又徒勞無功。

公寓內,時間仿佛被殘忍地凝固在了這一秒,空氣沈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巨大的、無法想象、無法接受的噩耗,如同最沈重最無聲的驚雷,在她已然空洞、崩塌的世界裏,徹底炸開,摧毀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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