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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暴雨不知疲倦地持續著,密集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轟鳴,像一層厚厚的、隔絕一切的幕布,將公寓包裹成一個潮濕的、絕望的孤島。
客廳裏,林晚棠僵立在原地,手機從她徹底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脆響,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成蛛網。
那蛛網的每一道裂痕,都仿佛直接延伸到了她的心底,將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認知和期待,切割得支離破碎。
幾秒鐘前,母親那通電話裏的哭喊,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帶著倒刺的烙鐵,狠狠地烙在她的神經上,留下滋滋作響的焦痕和無法忍受的劇痛。
機場高速…暴雨…車禍…貨車失控…沒救過來…認…
這些詞語在她空洞的、仿佛被颶風席卷過的腦海裏機械地碰撞、回響、盤旋,卻無法組成任何有意義的、可以被理解的句子。
它們只是一堆冰冷、尖銳、散發著濃重鐵銹和血腥氣的碎片,瘋狂地、無序地切割著她所有的意識、感覺和與這個世界的連接。
母親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崩潰和絕望,徹底擊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不…”
一個極其微弱的、氣若游絲的單音,從她慘白如紙、微微顫抖的唇間逸出。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耗盡了肺裏最後一絲空氣,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這不是質疑,也不是否認,而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對無法承受之重的生理性抗拒。
這不是真的。
是夢。
一個荒謬的、可怕的、脫離了所有邏輯和常理的噩夢。
對,一定是噩夢。她用力地、幾乎是兇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尖銳的痛感清晰地傳來,皮膚上立刻浮現出紅色的指痕,卻絲毫沒有讓她從這可怕的“夢境”中“醒來”的跡象。現實的錨點仿佛徹底消失了。
現實的輪廓開始在她眼前扭曲、融化、坍塌。腳下的實木地板仿佛變成了流動的、吞噬一切的流沙,正在將她一點點地拉入深淵。
白色的天花板開始緩慢地、令人暈眩地旋轉,四周的墻壁像是擁有了生命,無聲地向她擠壓過來,帶來強烈的窒息感。她呼吸困難,胸口像是被千鈞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只能帶來撕裂般的、無法滿足的疼痛。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昏暗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幾乎要劈開天空的驚雷巨響!但那雷聲,傳到她的耳中,卻像是從極其遙遠的水底傳來,沈悶,模糊,扭曲,失去了所有真實的威力。
她聽不到雨聲,聽不到雷聲,聽不到任何聲音。
她只聽到自己胸腔裏,某個東西——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
像是精致的琉璃,或者心臟,被瞬間徹底擊碎的聲音。
然後,無邊的、冰冷的、黑暗的死寂,如同滔天巨浪,轟然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識和整個世界。
她沒有哭,沒有叫,沒有倒下。
只是那麽僵硬地站著,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蒼白的雕像。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鎖,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聲音其實很輕,幾乎被暴雨聲淹沒。但在林晚棠此刻被無限放大、變得異常敏銳和詭異的聽覺裏,卻清晰、尖銳得像是一聲劈開混沌的驚雷,直接炸響在她的神經末梢。
門,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緩緩地推開了。
一道身影安靜地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昏暗的光線,輪廓有些模糊,仿佛是從雨幕和陰影中凝結出來的幻影。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面料挺括的風衣,肩頭和前襟被雨水打濕了大片,顏色變得更深。
幾縷發絲被雨水濡濕,淩亂地貼在略顯蒼白的臉頰和光潔的額角。身高,體型,尤其是那件風衣的款式…
林晚棠渙散到極點、幾乎失去焦點的瞳孔,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收縮了起來。
她的目光死死地、幾乎是貪婪地釘在那個人影身上。大腦在極度的創傷和無法承受的壓力下,啟動了某種原始的、瘋狂的自我保護機制。
它徹底拒絕接受那個足以摧毀一切的真相,開始拼命地、不顧一切地從廢墟和碎片中抓取任何一絲熟悉的、可供依戀的輪廓,來強行拼湊一個能夠讓她暫時存活下去的、“合理”的現實。
風衣…
是時雨常穿的那件經典款…
身高…體型…幾乎一模一樣…
她回來了…
她沒事…
媽媽搞錯了…電話是假的…噩夢該醒了…一切都過去了…
“時雨……?”林晚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聲帶被砂紙磨過,帶著無法控制的、劇烈的顫抖,聽起來如同破損的老舊風箱。她踉蹌著,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你…你回來了…?你真的…”她的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瀕臨徹底破碎的、微弱卻熾熱的希望之光。
門口的人影似乎明顯地頓了一下,仿佛被她的狀態和稱呼驚住了。然後,她快步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門,將外面狂暴的風雨聲和世界的喧囂暫時隔絕在外。室內的光線終於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臉龐——
是葉璃。
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嘴唇微微抿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銳利和算計的眼眸裏,此刻充滿了極其覆雜的情緒:顯而易見的震驚、真切的擔憂、深切的憐憫,還有一絲…飛快閃過的、難以置信的、仿佛看到某種危險機遇的算計光芒。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雨珠,隨著她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但此刻的林晚棠,視覺和認知已經嚴重扭曲。她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分辨不出。她只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風衣,那個大致相似的輪廓,她只聽到了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它在聲嘶力竭地叫囂著,命令她必須緊緊抓住眼前這唯一的、最後的浮木。
“棠棠?”葉璃開口,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急切和試探,她的音色原本與姜時雨有些不同,更清亮一些,但在窗外雨聲和林晚棠自己耳鳴的幹擾下,顯得有些模糊失真,反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能夠被誤認的磁性。
但這聲呼喚,聽在林晚棠徹底混亂的感知中,卻成了最終的確鑿證據。是她!就是這個聲音!她回來了!她沒有丟下她!
“你回來了…”林晚棠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卻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一種極度恐懼和絕望之後,突然看到救命稻草時的、徹底崩潰的宣洩。
她猛地撲過去,幾乎是重重地摔進來人的懷裏,用盡全身殘存的、甚至是透支生命的力氣,死死地抱住對方冰涼潮濕的風衣,指甲深深地掐進昂貴的面料裏,仿佛要透過衣料嵌進對方的血肉之中。
“你嚇死我了…他們胡說…他們都在騙我…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她語無倫次,聲音斷斷續續,身體抖得像狂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脆弱得令人心驚。
被她如此用力、如此絕望抱住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如同石化。
葉璃完全楞住了,措手不及。她接到姜家陷入混亂和悲痛中打來的電話,得知了那個驚天噩耗,第一時間冒著傾盆大雨、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她擔心林晚棠承受不住這毀滅性的打擊。
她預想過林晚棠可能會崩潰大哭,會歇斯底裏地尖叫,會無法接受地否認,甚至會直接暈厥過去…但她萬萬沒有預料到,竟會是眼前這樣的情形。
林晚棠…竟然把她錯認成了姜時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的人正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發抖,那哭聲裏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徹底的、基於完全錯誤認知的、歇斯底裏的慶幸和崩潰。
一股極其覆雜的、洶湧的情緒瞬間席卷了葉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震驚於這荒謬的錯認,憐憫於她此刻破碎的狀態,愧疚於自己內心悄然滋生的念頭,以及…一種陰暗的、卻帶著致命誘惑的機會主義——姜時雨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而現在,抱住她的這個人,精神已經徹底崩潰,認知出現了巨大的、可乘的裂痕。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卻又同時被某種危險的、充滿誘惑的羽毛輕輕搔刮著,帶來一種戰栗的興奮。
她僵在原地足足有好幾秒,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權衡。懷裏的人抱得那麽緊,那麽絕望,仿佛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深淵裏唯一的繩索,是她全部的世界和救贖。
那一聲聲帶著哭腔的“你回來了”像最鋒利的刀子,一刀刀紮在她尚且殘存的良知上,提醒著她腳下踩著的是怎樣殘酷的真相;但同時,這聲音又像是最狡猾的魔鬼低語,精準地喚醒了她內心深處某種蟄伏已久的、瘋狂的、對姜時雨所有物的占有欲和替代渴望。
一個危險的、扭曲的、卻充滿無限誘惑的可能性,就這樣赤裸裸地、毫無防備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是立刻戳破這殘酷的真相,看著林晚棠可能因此徹底毀滅,甚至走向更糟的結局?還是…順勢而為,將錯就錯,接管這個身份,成為她唯一的“現實”,從而徹底擁有她,掌控她?
葉璃的手臂,緩緩地、最初帶著明顯的僵硬和猶豫,擡了起來,最終,落在了林晚棠劇烈顫抖、單薄得令人心疼的後背上。她的動作起初有些生澀,甚至不知所措,但很快,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決心覆蓋了那絲殘存的猶豫和良知。
她開始輕輕地、模仿著某種她記憶中或想象中姜時雨可能會有的方式,拍著林晚棠的背,試圖提供一種虛假的安撫。
“……嗯。”她從喉嚨最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極其幹澀、刻意壓低了嗓音的單音,試圖模仿姜時雨平時那種略帶低沈和沈穩的語調。
“…我回來了。”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像是一個與魔鬼簽署的、無聲的契約正式落筆,帶著沈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罪惡感,以及一種無法言喻的、病態的、扭曲的興奮顫栗。
這句話,對於林晚棠而言,卻如同最有效、最強大的鎮靜咒語。
她的哭聲驟然停住了一瞬,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即,變成了更大聲的、劫後餘生般的、帶著巨大委屈和依賴的嗚咽。她更加用力地縮進這個她所以為的、絕對安全的“避風港”裏,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將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毫無保留的依賴,都軟軟地依靠在了葉璃的身上。
“別走了…別再走了…求你…”她哽咽著,聲音模糊地哀求,像一只受傷後找到母獸的幼崽。
葉璃支撐著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份重量沈甸甸地壓在她的身上,也壓在她搖搖欲墜的良知和某種驟然滋生的、黑暗的野心之上。
她擡起頭,目光覆雜地掃過這間充滿了姜時雨個人痕跡和氣息的公寓——書架上她們以前一起買的書,茶幾上姜時雨常用的杯子,墻上掛著的抽象畫…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依舊瘋狂肆虐、仿佛要洗凈一切的暴雨上。
“不走了…”葉璃用一種刻意放緩、放沈、模仿來的溫柔語調,低聲說道,聲音裏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緊張和某種孤註一擲的扭曲決心而產生的細微顫抖,“…我在這裏。再也不分開了。”
她收緊手臂,這個擁抱從最初的被動承受和僵硬模仿,逐漸變得主動,甚至…帶上了一種詭異的、宣布所有權般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她環住林晚棠的臂彎收得更緊,仿佛在圈定自己的領地。
林晚棠在她懷裏,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藏身的、絕對安全的洞穴,緊繃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神經驟然松弛下來,意識沈入一片混沌的、受到保護的、暫時隔絕了所有痛苦的黑暗之中。
這徹底的崩潰和致命的認知錯誤,像一劑強效的麻醉藥,暫時屏蔽了那滅頂的、足以讓她灰飛煙滅的劇痛。
窗外,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肆虐著,瘋狂地沖刷著玻璃窗,仿佛要洗凈世間所有的悲傷、罪惡與真相,卻又顯得如此徒勞。
而公寓內,一個建立在巨大悲劇和精心謊言之上的、畸形而脆弱的共生關系,在這一刻,於狂暴雨聲的掩護下,悄然達成了它的第一個、無聲的、將改變所有人命運的黑暗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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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林晚棠僵立在原地,手機從她徹底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脆響,砸在光潔的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成蛛網。
那蛛網的每一道裂痕,都仿佛直接延伸到了她的心底,將她對這個世界所有的認知和期待,切割得支離破碎。
幾秒鐘前,母親那通電話裏的哭喊,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帶著倒刺的烙鐵,狠狠地烙在她的神經上,留下滋滋作響的焦痕和無法忍受的劇痛。
機場高速…暴雨…車禍…貨車失控…沒救過來…認…
這些詞語在她空洞的、仿佛被颶風席卷過的腦海裏機械地碰撞、回響、盤旋,卻無法組成任何有意義的、可以被理解的句子。
它們只是一堆冰冷、尖銳、散發著濃重鐵銹和血腥氣的碎片,瘋狂地、無序地切割著她所有的意識、感覺和與這個世界的連接。
母親的聲音,帶著她從未聽過的崩潰和絕望,徹底擊碎了她所有的僥幸。
“不…”
一個極其微弱的、氣若游絲的單音,從她慘白如紙、微微顫抖的唇間逸出。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是耗盡了肺裏最後一絲空氣,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這不是質疑,也不是否認,而是一種純粹的、本能的、對無法承受之重的生理性抗拒。
這不是真的。
是夢。
一個荒謬的、可怕的、脫離了所有邏輯和常理的噩夢。
對,一定是噩夢。她用力地、幾乎是兇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尖銳的痛感清晰地傳來,皮膚上立刻浮現出紅色的指痕,卻絲毫沒有讓她從這可怕的“夢境”中“醒來”的跡象。現實的錨點仿佛徹底消失了。
現實的輪廓開始在她眼前扭曲、融化、坍塌。腳下的實木地板仿佛變成了流動的、吞噬一切的流沙,正在將她一點點地拉入深淵。
白色的天花板開始緩慢地、令人暈眩地旋轉,四周的墻壁像是擁有了生命,無聲地向她擠壓過來,帶來強烈的窒息感。她呼吸困難,胸口像是被千鈞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試圖吸氣都只能帶來撕裂般的、無法滿足的疼痛。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昏暗的天幕,緊隨其後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幾乎要劈開天空的驚雷巨響!但那雷聲,傳到她的耳中,卻像是從極其遙遠的水底傳來,沈悶,模糊,扭曲,失去了所有真實的威力。
她聽不到雨聲,聽不到雷聲,聽不到任何聲音。
她只聽到自己胸腔裏,某個東西——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脆響。
像是精致的琉璃,或者心臟,被瞬間徹底擊碎的聲音。
然後,無邊的、冰冷的、黑暗的死寂,如同滔天巨浪,轟然席卷了她全部的意識和整個世界。
她沒有哭,沒有叫,沒有倒下。
只是那麽僵硬地站著,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蒼白的雕像。
就在這時,公寓的門鎖,突然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聲音其實很輕,幾乎被暴雨聲淹沒。但在林晚棠此刻被無限放大、變得異常敏銳和詭異的聽覺裏,卻清晰、尖銳得像是一聲劈開混沌的驚雷,直接炸響在她的神經末梢。
門,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緩緩地推開了。
一道身影安靜地站在門口,背對著走廊昏暗的光線,輪廓有些模糊,仿佛是從雨幕和陰影中凝結出來的幻影。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面料挺括的風衣,肩頭和前襟被雨水打濕了大片,顏色變得更深。
幾縷發絲被雨水濡濕,淩亂地貼在略顯蒼白的臉頰和光潔的額角。身高,體型,尤其是那件風衣的款式…
林晚棠渙散到極點、幾乎失去焦點的瞳孔,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收縮了起來。
她的目光死死地、幾乎是貪婪地釘在那個人影身上。大腦在極度的創傷和無法承受的壓力下,啟動了某種原始的、瘋狂的自我保護機制。
它徹底拒絕接受那個足以摧毀一切的真相,開始拼命地、不顧一切地從廢墟和碎片中抓取任何一絲熟悉的、可供依戀的輪廓,來強行拼湊一個能夠讓她暫時存活下去的、“合理”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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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雨常穿的那件經典款…
身高…體型…幾乎一模一樣…
她回來了…
她沒事…
媽媽搞錯了…電話是假的…噩夢該醒了…一切都過去了…
“時雨……?”林晚棠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聲帶被砂紙磨過,帶著無法控制的、劇烈的顫抖,聽起來如同破損的老舊風箱。她踉蹌著,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邁了一步,又一步,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散架。
“你…你回來了…?你真的…”她的語氣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瀕臨徹底破碎的、微弱卻熾熱的希望之光。
門口的人影似乎明顯地頓了一下,仿佛被她的狀態和稱呼驚住了。然後,她快步走了進來,反手輕輕關上了門,將外面狂暴的風雨聲和世界的喧囂暫時隔絕在外。室內的光線終於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臉龐——
是葉璃。
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嘴唇微微抿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銳利和算計的眼眸裏,此刻充滿了極其覆雜的情緒:顯而易見的震驚、真切的擔憂、深切的憐憫,還有一絲…飛快閃過的、難以置信的、仿佛看到某種危險機遇的算計光芒。她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雨珠,隨著她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但此刻的林晚棠,視覺和認知已經嚴重扭曲。她什麽也看不清,什麽也分辨不出。她只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風衣,那個大致相似的輪廓,她只聽到了自己胸腔裏那顆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它在聲嘶力竭地叫囂著,命令她必須緊緊抓住眼前這唯一的、最後的浮木。
“棠棠?”葉璃開口,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急切和試探,她的音色原本與姜時雨有些不同,更清亮一些,但在窗外雨聲和林晚棠自己耳鳴的幹擾下,顯得有些模糊失真,反而帶上了一種奇異的、能夠被誤認的磁性。
但這聲呼喚,聽在林晚棠徹底混亂的感知中,卻成了最終的確鑿證據。是她!就是這個聲音!她回來了!她沒有丟下她!
“你回來了…”林晚棠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卻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一種極度恐懼和絕望之後,突然看到救命稻草時的、徹底崩潰的宣洩。
她猛地撲過去,幾乎是重重地摔進來人的懷裏,用盡全身殘存的、甚至是透支生命的力氣,死死地抱住對方冰涼潮濕的風衣,指甲深深地掐進昂貴的面料裏,仿佛要透過衣料嵌進對方的血肉之中。
“你嚇死我了…他們胡說…他們都在騙我…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要我的…”她語無倫次,聲音斷斷續續,身體抖得像狂風中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枯葉,脆弱得令人心驚。
被她如此用力、如此絕望抱住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如同石化。
葉璃完全楞住了,措手不及。她接到姜家陷入混亂和悲痛中打來的電話,得知了那個驚天噩耗,第一時間冒著傾盆大雨、不顧一切地趕了過來,她擔心林晚棠承受不住這毀滅性的打擊。
她預想過林晚棠可能會崩潰大哭,會歇斯底裏地尖叫,會無法接受地否認,甚至會直接暈厥過去…但她萬萬沒有預料到,竟會是眼前這樣的情形。
林晚棠…竟然把她錯認成了姜時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的人正在劇烈地、不受控制地發抖,那哭聲裏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徹底的、基於完全錯誤認知的、歇斯底裏的慶幸和崩潰。
一股極其覆雜的、洶湧的情緒瞬間席卷了葉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震驚於這荒謬的錯認,憐憫於她此刻破碎的狀態,愧疚於自己內心悄然滋生的念頭,以及…一種陰暗的、卻帶著致命誘惑的機會主義——姜時雨死了,永遠不會回來了,而現在,抱住她的這個人,精神已經徹底崩潰,認知出現了巨大的、可乘的裂痕。
她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卻又同時被某種危險的、充滿誘惑的羽毛輕輕搔刮著,帶來一種戰栗的興奮。
她僵在原地足足有好幾秒,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權衡。懷裏的人抱得那麽緊,那麽絕望,仿佛她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深淵裏唯一的繩索,是她全部的世界和救贖。
那一聲聲帶著哭腔的“你回來了”像最鋒利的刀子,一刀刀紮在她尚且殘存的良知上,提醒著她腳下踩著的是怎樣殘酷的真相;但同時,這聲音又像是最狡猾的魔鬼低語,精準地喚醒了她內心深處某種蟄伏已久的、瘋狂的、對姜時雨所有物的占有欲和替代渴望。
一個危險的、扭曲的、卻充滿無限誘惑的可能性,就這樣赤裸裸地、毫無防備地擺在了她的面前。
是立刻戳破這殘酷的真相,看著林晚棠可能因此徹底毀滅,甚至走向更糟的結局?還是…順勢而為,將錯就錯,接管這個身份,成為她唯一的“現實”,從而徹底擁有她,掌控她?
葉璃的手臂,緩緩地、最初帶著明顯的僵硬和猶豫,擡了起來,最終,落在了林晚棠劇烈顫抖、單薄得令人心疼的後背上。她的動作起初有些生澀,甚至不知所措,但很快,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決心覆蓋了那絲殘存的猶豫和良知。
她開始輕輕地、模仿著某種她記憶中或想象中姜時雨可能會有的方式,拍著林晚棠的背,試圖提供一種虛假的安撫。
“……嗯。”她從喉嚨最深處,極其艱難地擠出一個極其幹澀、刻意壓低了嗓音的單音,試圖模仿姜時雨平時那種略帶低沈和沈穩的語調。
“…我回來了。”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像是一個與魔鬼簽署的、無聲的契約正式落筆,帶著沈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罪惡感,以及一種無法言喻的、病態的、扭曲的興奮顫栗。
這句話,對於林晚棠而言,卻如同最有效、最強大的鎮靜咒語。
她的哭聲驟然停住了一瞬,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即,變成了更大聲的、劫後餘生般的、帶著巨大委屈和依賴的嗚咽。她更加用力地縮進這個她所以為的、絕對安全的“避風港”裏,徹底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氣,將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毫無保留的依賴,都軟軟地依靠在了葉璃的身上。
“別走了…別再走了…求你…”她哽咽著,聲音模糊地哀求,像一只受傷後找到母獸的幼崽。
葉璃支撐著她,清晰地感覺到那份重量沈甸甸地壓在她的身上,也壓在她搖搖欲墜的良知和某種驟然滋生的、黑暗的野心之上。
她擡起頭,目光覆雜地掃過這間充滿了姜時雨個人痕跡和氣息的公寓——書架上她們以前一起買的書,茶幾上姜時雨常用的杯子,墻上掛著的抽象畫…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依舊瘋狂肆虐、仿佛要洗凈一切的暴雨上。
“不走了…”葉璃用一種刻意放緩、放沈、模仿來的溫柔語調,低聲說道,聲音裏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緊張和某種孤註一擲的扭曲決心而產生的細微顫抖,“…我在這裏。再也不分開了。”
她收緊手臂,這個擁抱從最初的被動承受和僵硬模仿,逐漸變得主動,甚至…帶上了一種詭異的、宣布所有權般的、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她環住林晚棠的臂彎收得更緊,仿佛在圈定自己的領地。
林晚棠在她懷裏,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藏身的、絕對安全的洞穴,緊繃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神經驟然松弛下來,意識沈入一片混沌的、受到保護的、暫時隔絕了所有痛苦的黑暗之中。
這徹底的崩潰和致命的認知錯誤,像一劑強效的麻醉藥,暫時屏蔽了那滅頂的、足以讓她灰飛煙滅的劇痛。
窗外,暴雨依舊不知疲倦地肆虐著,瘋狂地沖刷著玻璃窗,仿佛要洗凈世間所有的悲傷、罪惡與真相,卻又顯得如此徒勞。
而公寓內,一個建立在巨大悲劇和精心謊言之上的、畸形而脆弱的共生關系,在這一刻,於狂暴雨聲的掩護下,悄然達成了它的第一個、無聲的、將改變所有人命運的黑暗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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