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小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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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小心吧
晨光，是那種初秋特有的、帶著清澈質感的金色，它不再如夏日般熾烈，而是溫柔地、試探性地透過未完全拉攏的淺灰色窗簾縫隙，悄然潛入室內。
光線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斑，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燈，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數不清的細小塵埃，它們像微型的金色精靈，在靜謐的空氣裏無聲地旋舞。
林晚棠是在一種極度舒適和深沈的安寧感中逐漸蘇醒的。意識先於身體醒來，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被一種溫暖而堅實的包容感所環繞，仿佛漂浮在溫度恰好的海面上，安全得令人沈醉。
背後緊貼著一片沈穩的熱源，那熱源隨著均勻悠長的呼吸微微起伏，帶來一種令人心安的生命節律。
她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輪廓和溫度，一條手臂占有性地環在她的腰間，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她像一只終於找到歸宿的倦鳥，在巢穴中微微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囈語。
幾乎是立刻，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睡夢中朦朧占有欲的反應。
“醒了？”頭頂傳來一聲略帶沙啞的嗓音，比平日更低沈慵懶，像一把精心保養的大提琴，在最溫柔的弦上緩緩拉過，震動的音波透過相貼的肌膚，輕輕搔著她的耳廓。
姜時雨早就醒了。或許她根本沒怎麽睡沈。在經歷那樣失而覆得的、情緒洶湧的夜晚後，她幾乎舍不得合眼。她就著窗外漸亮的天光，一直靜靜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
林晚棠的呼吸清淺，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臉頰還帶著熟睡後的淡淡紅暈，看起來脆弱又安然。
姜時雨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她的輪廓，感受著懷中真實的重量和溫度，她才敢確信，這不是又一個讓她醒來後心口空蕩的夢。
林晚棠翻過身，與她面對面。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出姜時雨的側臉線條，削弱了她平日裏的些許清冷，顯得格外柔和。她的眼底盛著清晰可見的溫柔笑意，但那笑意之下，似乎潛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被強行壓下去的疲憊陰影。
“嗯，”林晚棠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軟糯和一點點鼻音。
“你什麽時候醒的？”她下意識地往那片溫暖的熱源又湊近了些。
“剛醒沒多久。”姜時雨自然地答道，低下頭，用高挺的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額頭，動作流暢而充滿愛憐。
“睡得好嗎？”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流連在林晚棠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上，那目光裏承載的專註和情感，濃得幾乎化不開。
“很好。”林晚棠的臉頰微微發熱，像被陽光曬暖的桃子，她再次把臉埋進姜時雨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那裏面充滿了對方身上獨特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和冷冽雪松的氣息。
“從來沒這麽好過。”她輕聲補充道，這是發自內心的實話。
四年來的漂泊無依，那些在深夜獨自驚醒、面對空蕩房間和冰冷屏幕的孤獨時刻，似乎在昨夜被身後這個懷抱徹底驅散和熨平。
姜時雨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尖端輕輕搔過，軟得一塌糊塗，同時又泛起細密的酸楚。她收攏手臂，將人更緊地圈進自己懷裏，仿佛想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低下頭，精準地尋到那兩片因為剛醒來而顯得格外柔軟潤澤的唇瓣，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早安吻。這個吻不帶任何昨夜那般洶湧的情欲色彩，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珍惜和愛憐。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鼻尖蹭著鼻尖，溫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餓不餓？”姜時雨低聲問，聲音裏還帶著親吻後的微啞，“我去做早餐？煎蛋，培根，還有你喜歡的那個牌子的酸奶和格蘭諾拉麥片。”
她記得所有關於她的細節，包括飲食喜好。
“不想動……”林晚棠小聲嘟囔，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久違的撒嬌意味。
“再躺五分鐘，好不好？”她貪戀著被窩的溫暖和這個懷抱的安全感。
“好，再躺五分鐘。”姜時雨縱容地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底。
她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其輕柔地卷弄著林晚棠散落在潔白枕套上的黑色長發。
她們就這樣安靜地相擁了片刻，享受著晨曦中無人打擾的溫情。陽光緩慢地在房間內移動。
安靜中，姜時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隨意地，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了，棠棠，下午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她的指尖依舊纏繞著發絲，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嗯？”林晚棠半閉著眼，懶懶地應了一聲。
“公司那邊有個臨時的小股東會議，要去接個人，李總那邊催得有點急，是關於一個新項目啟動資金的小調整，需要我過去簽個字，把那人接來，走個流程。”她盡量把事情說得簡單平常，“我盡快搞定回來，好嗎？不會耽誤很久。”
林晚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雖然理智上完全理解這是正事，是姜時雨作為集團核心必須承擔的責任，但情感上，剛剛經歷重逢，溫存尚有餘溫，就要面臨哪怕只是幾個小時的分離，這讓她的心裏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細微的不舍和……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不安。她把這種突然湧上的情緒歸結於自己的過度依賴和分離焦慮。
“哦，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試圖擠出一個表示理解的微笑，“正事要緊。我沒關系的，自己在家看看書或者電影就好。”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粘人，不想成為姜時雨的負擔。
姜時雨何其敏銳，她立刻捕捉到了林晚棠那一瞬間身體的僵硬和語氣裏極力掩飾的細微失落。
她的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湧上更多的心疼和憐惜。她放下纏繞發絲的手，轉而捧起林晚棠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對視，看進她清澈的眼睛深處：“真的不會很久，我保證。就是個小會，簽個字，露個面就回來。”她的拇指指腹溫柔地摩挲著林晚棠細膩的臉頰皮膚。
“晚上想吃什麽？我們出去吃，慶祝一下？或者我們去超市買些食材，回來我做給你吃？你昨天不是說想吃我做的黑椒牛柳意面？”
她的語氣太過溫柔，安排得太過周到，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安撫的意味，輕易地撫平了林晚棠心頭那點剛剛泛起的、細微的褶皺。
“在家做吧，”林晚棠說，心情明顯好轉了許多，“我想吃你做的意面。還要那份凱撒沙拉，你拌的醬汁特別好吃。”
“好。”姜時雨笑著又親了親她的鼻尖，“那就再賴床十分鐘，然後起來給我打下手？幫我洗洗生菜，遞遞調料？”
“嗯！”林晚棠用力點頭，那點小小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兩人又依偎著磨蹭了一會兒，才終於舍得離開溫暖舒適的大床。姜時雨率先下床，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從裏面拿出兩套嶄新的家居服。
一套是深灰色的，款式簡潔利落；另一套是淺粉色的，面料柔軟，胸前還有精致的刺繡小花。明顯是精心準備的情侶款。
“讓人準備的，”她語氣自然，“看看尺寸合不合適，喜不喜歡這個顏色和款式？”
林晚棠接過那套淺粉色的，觸手柔軟舒適。她換上後，尺寸正好，剪裁合身，面料親膚。
她走到穿衣鏡前，姜時雨也換上了那套深灰色的，自然地站到她身邊。鏡子裏映出兩人穿著同款不同色家居服的身影，般配得像是某種無聲的宣言。林晚棠看著鏡中的景象，心裏像是被溫熱的蜜糖填滿。
姜時雨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著鏡中的兩人，眼底也漾開溫柔的笑意，但那笑意深處，有一抹極快的、難以捕捉的陰影掠過。
洗漱過後，姜時雨熟門熟路地走進開放式廚房。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也照亮了廚房裏鋥亮的廚具。她動作利落地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煎鍋裏的培根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咖啡機咕嚕咕嚕地工作著，散發出濃郁醇厚的香氣。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溫暖煙火氣。
林晚棠就靠在廚房的中島臺邊看著，偶爾在她需要時遞個盤子，或者笨手笨腳地幫她剝蒜，結果弄得指甲縫裏都是蒜味。姜時雨也不惱，只是笑著搖搖頭，抽了張濕紙巾仔細地幫她擦幹凈手指。氣氛溫馨融洽得不像話。
吃飯時，兩人並肩坐在餐桌前。姜時雨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幾下，屏幕亮起，顯示是李瀟發來的消息，再次確認了下午會議的詳細時間和地點。
姜時雨拿起來看了一眼，指尖飛快地回覆了一個“收到”，然後面色如常地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繼續低頭喝咖啡。
但林晚棠卻敏銳地註意到，她放下手機後，無意識地用右手食指的指尖，輕輕敲擊了兩下光潔的桌面。
嗒、嗒。很輕很快的兩下。這是姜時雨一個極其細微的習慣性小動作，通常只在她專註思考，或者內心有輕微焦慮和壓力時，才會無意識地流露出來。
“會議……很棘手嗎？”林晚棠放下叉子，忍不住關切地問。她不想打擾她工作，但又忍不住擔心。
姜時雨聞言，拿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擡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伸手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沒有，別瞎想，就是個小流程，很快就能處理好。”她的語氣輕松自然，聽不出任何異樣。
“可能是昨晚沒睡夠，手指自己動了兩下。”她試圖用玩笑掩飾過去。
但那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停頓，和那個被她輕易捕捉到的小動作，卻像一顆微小的石子，投入林晚棠看似平靜的心湖，漾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名為“疑慮”的漣漪。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東西，卻有點食不知味了。
吃完早餐，姜時雨起身：“我去書房快速處理幾封郵件，免得下午耽誤時間。你自己玩一會兒，嗯？”
“好。”林晚棠點點頭。
姜時雨走進書房，關上了門。林晚棠窩在客廳那張巨大的、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沙發裏，隨手拿起一本擱在茶幾上的時尚雜志翻看，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書房那扇緊閉的橡木門，耳朵捕捉著裏面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心裏下意識地計算著她還有多久要出門。那個敲桌面的小動作，像一根細小的刺，隱隱地紮在她心裏。
時間在靜謐中悄然流逝，卻顯得格外快。當時鐘指針指向某個刻度時，書房的門打開了。
姜時雨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剪裁合體的白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扣子，搭配一條深色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質感很好的卡其色風衣。她看起來清爽利落，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沈穩幹練的氣質。
“我收拾好了。”她說著，走到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
林晚棠放下雜志，也跟著走了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著她。
姜時雨拿起玄關櫃上的車鑰匙，轉身面對林晚棠。
“我走了。”她說，聲音平靜。
“嗯，路上小心。”林晚棠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
姜時雨看著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簡單的告別，而是用力將她拉進自己懷裏，緊緊地、緊緊地擁抱住。這個擁抱的力道很大，手臂箍得她甚至有點喘不過氣，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永遠不分開。
她用臉頰蹭了蹭林晚棠的頸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貪婪地記住她發間和身上所有的氣息，將這份味道刻入骨髓。
這個擁抱持續了足足有好幾秒，遠比平常的告別擁抱要長久，也要用力得多。
“等我回來。”姜時雨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聲音低沈而沙啞，裏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鄭重的承諾感。
“好。”林晚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異常用力的擁抱弄得有些懵，心裏那點剛剛被按下去的不安又隱約冒出了頭。
姜時雨松開她，雙手卻還搭在她的肩膀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林晚棠一時無法完全解讀，似乎包含了濃得化不開的愛意、深深的不舍、決絕的守護……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一閃而過的沈重。然後她決然轉身，拉開了門。
“時雨！”林晚棠忽然脫口叫住她，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姜時雨回頭：“怎麽了？”
林晚棠張了張嘴，胸腔裏湧動著許多話，想問“你真的沒事嗎”，想說“早點回來”，想告訴她“我有點心慌”，但最終，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一個有些蒼白的微笑：“沒什麽，就是想叫叫你。早點回來。”
姜時雨也笑了，眼神柔和下來，那瞬間的覆雜情緒仿佛只是林晚棠的錯覺：“知道了。很快。”
門輕輕關上。哢噠一聲輕響，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公寓裏，顯得格外清晰。
公寓裏瞬間只剩下林晚棠一個人，和滿室流淌的、逐漸變得有些空蕩的溫暖陽光。她獨自站在原地，玄關處似乎還殘留著姜時雨身上那冷冽的香水味和剛才那個用力擁抱的觸感。
心裏那點莫名的不安感，非但沒有因為姜時雨的安撫而消失，反而因為那個異常漫長的擁抱、那句過於鄭重的“等我回來”、以及那個覆雜難辨的眼神，而悄然擴大了一絲縫隙。
她甩甩頭，走到窗邊，努力告訴自己別太敏感，別胡思亂想，只是分開幾個小時而已，只是去開一個普通的會議。她向下望去，目光在小區綠植和道路間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姜時雨正走向停在樓下的那輛黑色邁巴赫。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動作流暢。發動機低沈地轟鳴了一聲，車子緩緩駛離了路邊，平穩地匯入車道。
林晚棠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輛車的尾燈，直到它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小區出口的拐角處，被更多的車流和建築物吞沒。
她依然站在窗邊，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明顯了，像是有微小的風，從那個被不安撐開的縫隙裏呼呼地灌進來。
她不知道，也根本無法想象。
這竟然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鮮活的、會對她笑的、觸手可及的姜時雨。
而那輛消失在拐角的黑色邁巴赫，正載著她此生摯愛，駛向一條無法回頭的、命運的岔路。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城市依舊喧囂運轉，但她世界裏的某種色彩，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黯淡了一角。巨大的、無法挽回的失去，正在以一種平靜而殘酷的方式，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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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是那種初秋特有的、帶著清澈質感的金色，它不再如夏日般熾烈，而是溫柔地、試探性地透過未完全拉攏的淺灰色窗簾縫隙，悄然潛入室內。
光線在地板上投下幾道狹長而明亮的光斑，如同舞臺上的追光燈，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數不清的細小塵埃，它們像微型的金色精靈，在靜謐的空氣裏無聲地旋舞。
林晚棠是在一種極度舒適和深沈的安寧感中逐漸蘇醒的。意識先於身體醒來，首先感受到的是周身被一種溫暖而堅實的包容感所環繞，仿佛漂浮在溫度恰好的海面上，安全得令人沈醉。
背後緊貼著一片沈穩的熱源，那熱源隨著均勻悠長的呼吸微微起伏，帶來一種令人心安的生命節律。
她的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胸膛的輪廓和溫度，一條手臂占有性地環在她的腰間，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守護意味。
她像一只終於找到歸宿的倦鳥，在巢穴中微微動了動，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囈語。
幾乎是立刻，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下意識地收得更緊了些，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帶著睡夢中朦朧占有欲的反應。
“醒了？”頭頂傳來一聲略帶沙啞的嗓音，比平日更低沈慵懶，像一把精心保養的大提琴，在最溫柔的弦上緩緩拉過，震動的音波透過相貼的肌膚，輕輕搔著她的耳廓。
姜時雨早就醒了。或許她根本沒怎麽睡沈。在經歷那樣失而覆得的、情緒洶湧的夜晚後，她幾乎舍不得合眼。她就著窗外漸亮的天光，一直靜靜凝視著懷中人的睡顏。
林晚棠的呼吸清淺，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臉頰還帶著熟睡後的淡淡紅暈，看起來脆弱又安然。
姜時雨的目光一遍遍描摹著她的輪廓，感受著懷中真實的重量和溫度，她才敢確信，這不是又一個讓她醒來後心口空蕩的夢。
林晚棠翻過身，與她面對面。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出姜時雨的側臉線條，削弱了她平日裏的些許清冷，顯得格外柔和。她的眼底盛著清晰可見的溫柔笑意，但那笑意之下，似乎潛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被強行壓下去的疲憊陰影。
“嗯，”林晚棠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軟糯和一點點鼻音。
“你什麽時候醒的？”她下意識地往那片溫暖的熱源又湊近了些。
“剛醒沒多久。”姜時雨自然地答道，低下頭，用高挺的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額頭，動作流暢而充滿愛憐。
“睡得好嗎？”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刻刀，流連在林晚棠的眉眼、鼻梁和嘴唇上，那目光裏承載的專註和情感，濃得幾乎化不開。
“很好。”林晚棠的臉頰微微發熱，像被陽光曬暖的桃子，她再次把臉埋進姜時雨的頸窩，深吸了一口氣，那裏面充滿了對方身上獨特的、混合著淡淡煙草和冷冽雪松的氣息。
“從來沒這麽好過。”她輕聲補充道，這是發自內心的實話。
四年來的漂泊無依，那些在深夜獨自驚醒、面對空蕩房間和冰冷屏幕的孤獨時刻，似乎在昨夜被身後這個懷抱徹底驅散和熨平。
姜時雨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尖端輕輕搔過，軟得一塌糊塗，同時又泛起細密的酸楚。她收攏手臂，將人更緊地圈進自己懷裏，仿佛想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低下頭，精準地尋到那兩片因為剛醒來而顯得格外柔軟潤澤的唇瓣，印下一個輕柔而綿長的早安吻。這個吻不帶任何昨夜那般洶湧的情欲色彩，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珍惜和愛憐。
一吻結束，兩人額頭相抵，鼻尖蹭著鼻尖，溫熱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餓不餓？”姜時雨低聲問，聲音裏還帶著親吻後的微啞，“我去做早餐？煎蛋，培根，還有你喜歡的那個牌子的酸奶和格蘭諾拉麥片。”
她記得所有關於她的細節，包括飲食喜好。
“不想動……”林晚棠小聲嘟囔，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久違的撒嬌意味。
“再躺五分鐘，好不好？”她貪戀著被窩的溫暖和這個懷抱的安全感。
“好，再躺五分鐘。”姜時雨縱容地笑了笑，那笑意從嘴角蔓延至眼底。
她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極其輕柔地卷弄著林晚棠散落在潔白枕套上的黑色長發。
她們就這樣安靜地相擁了片刻，享受著晨曦中無人打擾的溫情。陽光緩慢地在房間內移動。
安靜中，姜時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語氣隨意地，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對了，棠棠，下午我可能得出去一趟。”
她的指尖依舊纏繞著發絲，聲音聽起來很輕松。
“嗯？”林晚棠半閉著眼，懶懶地應了一聲。
“公司那邊有個臨時的小股東會議，要去接個人，李總那邊催得有點急，是關於一個新項目啟動資金的小調整，需要我過去簽個字，把那人接來，走個流程。”她盡量把事情說得簡單平常，“我盡快搞定回來，好嗎？不會耽誤很久。”
林晚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雖然理智上完全理解這是正事，是姜時雨作為集團核心必須承擔的責任，但情感上，剛剛經歷重逢，溫存尚有餘溫，就要面臨哪怕只是幾個小時的分離，這讓她的心裏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細微的不舍和……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的不安。她把這種突然湧上的情緒歸結於自己的過度依賴和分離焦慮。
“哦，好。”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甚至試圖擠出一個表示理解的微笑，“正事要緊。我沒關系的，自己在家看看書或者電影就好。”她不想讓自己顯得太粘人，不想成為姜時雨的負擔。
姜時雨何其敏銳，她立刻捕捉到了林晚棠那一瞬間身體的僵硬和語氣裏極力掩飾的細微失落。
她的心裏輕輕嘆了口氣，湧上更多的心疼和憐惜。她放下纏繞發絲的手，轉而捧起林晚棠的臉，迫使她與自己對視，看進她清澈的眼睛深處：“真的不會很久，我保證。就是個小會，簽個字，露個面就回來。”她的拇指指腹溫柔地摩挲著林晚棠細膩的臉頰皮膚。
“晚上想吃什麽？我們出去吃，慶祝一下？或者我們去超市買些食材，回來我做給你吃？你昨天不是說想吃我做的黑椒牛柳意面？”
她的語氣太過溫柔，安排得太過周到，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安撫的意味，輕易地撫平了林晚棠心頭那點剛剛泛起的、細微的褶皺。
“在家做吧，”林晚棠說，心情明顯好轉了許多，“我想吃你做的意面。還要那份凱撒沙拉，你拌的醬汁特別好吃。”
“好。”姜時雨笑著又親了親她的鼻尖，“那就再賴床十分鐘，然後起來給我打下手？幫我洗洗生菜，遞遞調料？”
“嗯！”林晚棠用力點頭，那點小小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兩人又依偎著磨蹭了一會兒，才終於舍得離開溫暖舒適的大床。姜時雨率先下床，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從裏面拿出兩套嶄新的家居服。
一套是深灰色的，款式簡潔利落；另一套是淺粉色的，面料柔軟，胸前還有精致的刺繡小花。明顯是精心準備的情侶款。
“讓人準備的，”她語氣自然，“看看尺寸合不合適，喜不喜歡這個顏色和款式？”
林晚棠接過那套淺粉色的，觸手柔軟舒適。她換上後，尺寸正好，剪裁合身，面料親膚。
她走到穿衣鏡前，姜時雨也換上了那套深灰色的，自然地站到她身邊。鏡子裏映出兩人穿著同款不同色家居服的身影，般配得像是某種無聲的宣言。林晚棠看著鏡中的景象，心裏像是被溫熱的蜜糖填滿。
姜時雨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看著鏡中的兩人，眼底也漾開溫柔的笑意，但那笑意深處，有一抹極快的、難以捕捉的陰影掠過。
洗漱過後，姜時雨熟門熟路地走進開放式廚房。晨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整個客廳，也照亮了廚房裏鋥亮的廚具。她動作利落地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早餐。煎鍋裏的培根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咖啡機咕嚕咕嚕地工作著，散發出濃郁醇厚的香氣。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令人食指大動的溫暖煙火氣。
林晚棠就靠在廚房的中島臺邊看著，偶爾在她需要時遞個盤子，或者笨手笨腳地幫她剝蒜，結果弄得指甲縫裏都是蒜味。姜時雨也不惱，只是笑著搖搖頭，抽了張濕紙巾仔細地幫她擦幹凈手指。氣氛溫馨融洽得不像話。
吃飯時，兩人並肩坐在餐桌前。姜時雨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了幾下，屏幕亮起，顯示是李瀟發來的消息，再次確認了下午會議的詳細時間和地點。
姜時雨拿起來看了一眼，指尖飛快地回覆了一個“收到”，然後面色如常地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繼續低頭喝咖啡。
但林晚棠卻敏銳地註意到，她放下手機後，無意識地用右手食指的指尖，輕輕敲擊了兩下光潔的桌面。
嗒、嗒。很輕很快的兩下。這是姜時雨一個極其細微的習慣性小動作，通常只在她專註思考，或者內心有輕微焦慮和壓力時，才會無意識地流露出來。
“會議……很棘手嗎？”林晚棠放下叉子，忍不住關切地問。她不想打擾她工作，但又忍不住擔心。
姜時雨聞言，拿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擡起頭，對她露出一個安撫性的微笑，伸手過去揉了揉她的頭發：“沒有，別瞎想，就是個小流程，很快就能處理好。”她的語氣輕松自然，聽不出任何異樣。
“可能是昨晚沒睡夠，手指自己動了兩下。”她試圖用玩笑掩飾過去。
但那一瞬間極其短暫的停頓，和那個被她輕易捕捉到的小動作，卻像一顆微小的石子，投入林晚棠看似平靜的心湖，漾開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名為“疑慮”的漣漪。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吃東西，卻有點食不知味了。
吃完早餐，姜時雨起身：“我去書房快速處理幾封郵件，免得下午耽誤時間。你自己玩一會兒，嗯？”
“好。”林晚棠點點頭。
姜時雨走進書房，關上了門。林晚棠窩在客廳那張巨大的、柔軟得像雲朵一樣的沙發裏，隨手拿起一本擱在茶幾上的時尚雜志翻看，卻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書房那扇緊閉的橡木門，耳朵捕捉著裏面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敲擊鍵盤的嗒嗒聲，心裏下意識地計算著她還有多久要出門。那個敲桌面的小動作，像一根細小的刺，隱隱地紮在她心裏。
時間在靜謐中悄然流逝，卻顯得格外快。當時鐘指針指向某個刻度時，書房的門打開了。
姜時雨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一件剪裁合體的白色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扣子，搭配一條深色牛仔褲，外面套著一件質感很好的卡其色風衣。她看起來清爽利落，恢覆了平日裏那種沈穩幹練的氣質。
“我收拾好了。”她說著，走到玄關的穿衣鏡前，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
林晚棠放下雜志，也跟著走了過去，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著她。
姜時雨拿起玄關櫃上的車鑰匙，轉身面對林晚棠。
“我走了。”她說，聲音平靜。
“嗯，路上小心。”林晚棠點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
姜時雨看著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簡單的告別，而是用力將她拉進自己懷裏，緊緊地、緊緊地擁抱住。這個擁抱的力道很大，手臂箍得她甚至有點喘不過氣，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裏，永遠不分開。
她用臉頰蹭了蹭林晚棠的頸窩，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貪婪地記住她發間和身上所有的氣息，將這份味道刻入骨髓。
這個擁抱持續了足足有好幾秒，遠比平常的告別擁抱要長久，也要用力得多。
“等我回來。”姜時雨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聲音低沈而沙啞，裏面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鄭重的承諾感。
“好。”林晚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異常用力的擁抱弄得有些懵，心裏那點剛剛被按下去的不安又隱約冒出了頭。
姜時雨松開她，雙手卻還搭在她的肩膀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得讓林晚棠一時無法完全解讀，似乎包含了濃得化不開的愛意、深深的不舍、決絕的守護……還有某種她看不懂的、一閃而過的沈重。然後她決然轉身，拉開了門。
“時雨！”林晚棠忽然脫口叫住她，聲音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姜時雨回頭：“怎麽了？”
林晚棠張了張嘴，胸腔裏湧動著許多話，想問“你真的沒事嗎”，想說“早點回來”，想告訴她“我有點心慌”，但最終，千言萬語到了嘴邊，卻只化作一個有些蒼白的微笑：“沒什麽，就是想叫叫你。早點回來。”
姜時雨也笑了，眼神柔和下來，那瞬間的覆雜情緒仿佛只是林晚棠的錯覺：“知道了。很快。”
門輕輕關上。哢噠一聲輕響，在突然變得異常安靜的公寓裏，顯得格外清晰。
公寓裏瞬間只剩下林晚棠一個人，和滿室流淌的、逐漸變得有些空蕩的溫暖陽光。她獨自站在原地，玄關處似乎還殘留著姜時雨身上那冷冽的香水味和剛才那個用力擁抱的觸感。
心裏那點莫名的不安感，非但沒有因為姜時雨的安撫而消失，反而因為那個異常漫長的擁抱、那句過於鄭重的“等我回來”、以及那個覆雜難辨的眼神，而悄然擴大了一絲縫隙。
她甩甩頭，走到窗邊，努力告訴自己別太敏感，別胡思亂想，只是分開幾個小時而已，只是去開一個普通的會議。她向下望去，目光在小區綠植和道路間搜尋。
很快，她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姜時雨正走向停在樓下的那輛黑色邁巴赫。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動作流暢。發動機低沈地轟鳴了一聲，車子緩緩駛離了路邊，平穩地匯入車道。
林晚棠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輛車的尾燈，直到它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小區出口的拐角處，被更多的車流和建築物吞沒。
她依然站在窗邊，心裏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明顯了，像是有微小的風，從那個被不安撐開的縫隙裏呼呼地灌進來。
她不知道，也根本無法想象。
這竟然是她最後一次，看到鮮活的、會對她笑的、觸手可及的姜時雨。
而那輛消失在拐角的黑色邁巴赫，正載著她此生摯愛，駛向一條無法回頭的、命運的岔路。
窗外的陽光依舊明媚，城市依舊喧囂運轉，但她世界裏的某種色彩，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黯淡了一角。巨大的、無法挽回的失去，正在以一種平靜而殘酷的方式，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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