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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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適
林晚棠攥著書包帶踏進家門時，指尖還帶著室外的涼意——剛從姜家出來時，秋風吹得她手心裏的汗都涼透了，連書包帶都被攥得發皺。客廳的吊燈亮著暖黃的光，卻照不進她心裏的冷，她看著林母坐在沙發上整理設計稿，那些畫著線條的紙張在母親手裏被疊得整整齊齊，像藏著無數沒說出口的算計。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飄在半空的羽毛，稍不留意就會散掉：“媽，我跟叔叔阿姨說了合同的事，他們大概會同意。”
林母立刻放下手中的稿子，指尖劃過紙面時還帶著點急切，快步走過來的瞬間，連裙擺都晃出了細碎的弧度。她伸手就把林晚棠拉到身邊，熟悉的動作落下來——食指關節輕輕刮過她的鼻尖，力道和小時候哄她吃退燒藥時一模一樣，帶著慣有的親昵。可林晚棠卻沒感受到半分暖意，反而覺得那指尖像沾了冰，蹭過皮膚時涼得發顫。她擡眼看向母親，林母眼底的“寵溺”像裹了糖衣的冰，表面泛著甜，內裏卻冷得刺骨，笑意根本沒達眼底，反而藏著審視的銳利，像在確認她有沒有撒謊。她甚至能察覺到母親的手指在觸到她皮膚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目光更像一張細密的網，把她從頭到腳圈在裏面，連呼吸都覺得發緊，胸口像壓了團濕棉花。
“我的棠棠長大了，還能幫家裏的忙了。”林母的聲音柔得發膩，像泡在蜜裏的話，卻沒半點溫度，她的手輕輕按在林晚棠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只是女孩子家，心思要放正，別因為無關緊要的人，耽誤了正經事。”林晚棠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沒接話，只覺得那只按在肩上的手，像塊浸了水的石頭，一點點往下沈，壓得她胸口發悶，連氣都喘不勻。她知道母親說的“無關緊要的人”是誰，可她不敢反駁，只能攥緊衣角，任由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壓下喉嚨裏的澀。
另一邊，姜時雨揣著滿肚子疑惑回了家。書包裏還放著林晚棠塞給她的薄荷糖，糖紙是草莓味的，是林晚棠以前最愛的味道，可現在握在手裏，卻沒了往日的甜。國慶最後一天，林晚棠拉著她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了好久，反覆叮囑“千萬別讓你爸簽林家的合同”，語氣急得像要哭出來，眼底的紅藏都藏不住，可姜時雨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沒敢多問——她知道林晚棠要是想說，總會告訴自己，要是不想說，再追問也只會讓她更為難。姜時雨坐在書房門口的地毯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毯的紋路，猶豫了好一會兒——爸爸最近為了公司的事愁得睡不著，鬢角都添了幾根白頭發，可林晚棠的話像根紮在心裏的刺，讓她沒法當作沒聽見。最終她還是站起身，輕輕敲了門，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軟：“爸，您忙嗎？那個合同……我能看看嗎？”
姜父正對著電腦核對數據，屏幕的光映在他眼角的細紋上，顯得有些疲憊。聞言他擡頭笑了笑，眼角的紋路都柔和了些，伸手把桌上的合同推過去，紙張劃過桌面時發出輕微的聲響：“當然能，正好你也幫爸看看，這合同該不該簽。”姜時雨拿起合同，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從合作內容到分成比例，甚至連後期的客戶對接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表面看沒半點問題，連法務都挑不出錯。可林晚棠那句“不要簽”總在耳邊打轉，像小錘子一樣敲著她的心思。她咬了咬唇，指尖在“利潤分成”那一頁頓了頓，斟酌著開口：“爸，我覺得不用簽。咱們家的設計是有舊觀念，可上次我去展廳，看到好多叔叔阿姨說喜歡傳統風格的紋樣，說比那些花裏胡哨的設計更有味道，喜歡的人也不少啊。”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沒必要靠合作勉強改變，保留舊底子，再加點新想法——比如把咱們家傳下來的雲紋，畫在現在流行的帆布包上，說不定比合作更好。”
姜父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裏先是驚訝，隨即慢慢染上了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姜時雨的頭發，語氣裏滿是欣慰：“你說得有道理，爸之前只想著拓寬路子，倒忘了咱們的根在哪。”當天傍晚，姜父就給林家打了電話，語氣客氣又堅定，清清楚楚地拒絕了合作邀約。掛電話時，他還對著姜時雨笑：“還是我女兒聰明，幫爸避開了彎路。”可姜時雨卻沒怎麽開心，心裏總惦記著林晚棠，不知道她到底藏著什麽心事，為什麽連解釋都不願多說。
假期結束，姜時雨背著書包沖進教室時，書包帶都沒來得及拉好，第一眼就看向林晚棠的座位。陽光透過窗戶落在那個位置上，連桌面都泛著暖光，可等了一上午，她只看到一個沈默的背影——早讀時，大家都在大聲背課文，林晚棠卻只是盯著課本，嘴唇動都沒動；小組討論時，大家圍著設計圖熱烈發言，有人問她“晚棠，你覺得這個配色怎麽樣”，她卻趴在桌上，筆尖在草稿紙上畫著毫無意義的圈圈和線條，不管誰問意見，都只搖搖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隨便。”午休時，姜時雨從食堂打了熱牛奶，特意用保溫杯裝著，跑回教室遞到林晚棠面前，杯壁還帶著熱意，可林晚棠只是頭也沒擡，低聲說“不用了”，然後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的梧桐樹頂，像在看什麽很遠的東西，連姜時雨遞牛奶的手僵在半空，都沒察覺。
這種沈默一直持續到冬日裏的期末考試結束。
考場的鈴聲刺破冬日的寂靜時，窗外正飄著細碎的雪。姜時雨把筆放進筆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拉鏈，才驚覺手心早已攥出了汗。她擡頭望向斜前方的座位，林晚棠正背著書包往外走，黑色的羽絨服裹著她單薄的肩膀，背影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沈默，連落在肩頭的碎雪都沒擡手拂去。
姜時雨抓起書包就追了出去，走廊裏的風裹挾著寒氣灌進衣領，凍得她打了個寒顫。雪下得比剛才密了些，一片片落在地面，很快積起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她追了好久，才在學校後門的巷口追上林晚棠——這裏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商鋪的暖光透過雪幕漫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姜時雨攥著口袋裏的熱飲券，那是她上周在便利店換的，想著考完試約林晚棠去喝她們以前常喝的熱可可。她剛想開口，林晚棠卻突然停下腳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讓她眼底的紅藏得愈發明顯。下一秒，她的聲音像結了冰的雪粒，砸在空氣裏：“你愛我嗎？”
“我愛你啊！”姜時雨想都沒想就回答，呼吸帶著追跑後的急促，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又很快消散。可看到林晚棠緊繃的側臉，她又趕緊上前一步，語氣急得像怕被風雪吹散：“怎麽了晚棠？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改。”
“你知道什麽是愛嗎？”林晚棠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眶瞬間泛紅，眼淚在裏面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寒風卷著雪片撲在她臉上，讓她的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顫抖，“就敢說愛我？我們才十六歲！連成年都沒到，你覺得我們真的合適嗎？”
她想起這半個學期的日子——每天放學回家，母親總會把設計稿往桌上一摔，語氣裏滿是怨懟：“姜家就是故意的！要是你沒跟姜時雨走那麽近，他們怎麽會拒絕合作？現在公司資金周轉不過來，都是因為你！”母親還會拿著燕園的招生簡章，指尖劃過“錄取分數線”時，眼神冷得像冰：“你再跟她耗下去，別說燕園，連重點大學都考不上！你想毀了自己，別拉著姜時雨一起！”
這些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林晚棠心裏，她一邊怕母親真的對姜家做過分的事，怕自己的顧慮變成姜時雨的負擔；一邊又舍不得這份從高一就開始的喜歡——舍不得姜時雨為她藏在書包裏的感冒藥，舍不得兩人一起在畫室改設計稿到深夜的時光，更舍不得姜時雨說“我信你”時眼裏的光。可她只能用沈默推開姜時雨，假裝自己不在乎。
姜時雨被她吼得楞了一下，口袋裏的熱飲券差點滑出來。她沒後退，反而又往前湊了湊，指尖輕輕碰了碰林晚棠凍得發紅的手背，卻被對方猛地躲開。她沒放棄，聲音帶著急意，眼眶也開始發熱：“我知道我們才十六歲，可愛不是用年齡算的啊！對我來說，愛就是上次你發燒，我裹著圍巾跑了三條街給你買退燒藥，怕藥涼了揣在懷裏；是你說設計稿被老師打回來，蹲在畫室哭，我陪你改到保安來鎖門，幫你找了一整晚的參考圖，連晚飯都忘了吃；是你讓我別簽合同，我哪怕沒看懂條款，也立刻跟我爸說‘不簽’——因為我信你，信你不會騙我，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姜時雨吸了吸鼻子，聲音軟得像裹了棉花：“你從國慶回來就不理我，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裏錯了——是不是我忘了幫你帶早餐？是不是上次跑步沒等你？可就算你吼我，我也沒覺得我們不合適。我喜歡看你畫設計圖時咬著筆桿的樣子，喜歡我們一起在操場散步，你跟我說數學題有多難，喜歡……上次我崴了腳，你嘴上說‘誰讓你不小心’，卻蹲下來幫我揉了好久，手都凍紅了還沒停。”
她上前一步，輕輕拉住林晚棠的手腕，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試圖暖熱那塊冰涼的皮膚：“我不敢說以後能怎麽樣，也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麽困難，但現在，我就是愛你。不是隨便說說的愛，是想跟你一起考去同一個城市，一起去燕園看冬天的未名湖，一起做喜歡的設計，一起變好的那種愛。”
林晚棠的肩膀顫了顫，眼淚終於決堤，砸在姜時雨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尖發疼。所有的逞強在這一刻碎得徹底，像被暖陽融化的雪。她伸手緊緊抱住姜時雨的腰，臉埋在對方溫暖的羽絨服裏，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我怕……我媽說我們這樣會耽誤你……她說我會毀了你的未來……我怕我害了你……”
羽絨服的布料吸走了她的眼淚，也傳來姜時雨身上熟悉的味道——是她常用的洗衣液，帶著淡淡的梔子香，讓林晚棠緊繃了半個學期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姜時雨趕緊回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像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獸：“不會的，我們一起努力，一起考大學。等我們考上了，就跟阿姨說清楚，讓她知道我們不會耽誤彼此，反而會一起變好。以後別一個人扛著，我陪著你呢，不管什麽事，我們都一起面對。”
寒風還在吹，雪卻小了些。一片雪花輕輕落在林晚棠的發梢上，姜時雨伸手幫她摘下來，指尖蹭過她柔軟的頭發。兩個相擁的身影在暖光裏定格，連落在身上的雪都像是溫柔的，慢慢堆積著，像在為這份和解蓋上一層潔白的印章。
“對了，”姜時雨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熱飲券，遞到林晚棠面前，“我換了熱可可的券，還是你喜歡的那家，加雙倍奶泡。要不要去喝？”
林晚棠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卻終於露出了半個學期以來第一個笑——淺淺的，像冬陽穿透雲層，帶著暖意。她點了點頭，聲音還有點沙啞：“好。”
姜時雨牽著她的手往巷口走，兩人的腳印在雪地上並排延伸，偶爾有風吹過，卻再也帶不走掌心的溫度。遠處商鋪的暖光越來越近，熱可可的香氣仿佛已經飄了過來，混著冬日的冷意，成了這個傍晚最溫柔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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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攥著書包帶踏進家門時，指尖還帶著室外的涼意——剛從姜家出來時，秋風吹得她手心裏的汗都涼透了，連書包帶都被攥得發皺。客廳的吊燈亮著暖黃的光，卻照不進她心裏的冷，她看著林母坐在沙發上整理設計稿，那些畫著線條的紙張在母親手裏被疊得整整齊齊，像藏著無數沒說出口的算計。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飄在半空的羽毛，稍不留意就會散掉：“媽，我跟叔叔阿姨說了合同的事，他們大概會同意。”
林母立刻放下手中的稿子，指尖劃過紙面時還帶著點急切，快步走過來的瞬間，連裙擺都晃出了細碎的弧度。她伸手就把林晚棠拉到身邊，熟悉的動作落下來——食指關節輕輕刮過她的鼻尖，力道和小時候哄她吃退燒藥時一模一樣，帶著慣有的親昵。可林晚棠卻沒感受到半分暖意，反而覺得那指尖像沾了冰，蹭過皮膚時涼得發顫。她擡眼看向母親，林母眼底的“寵溺”像裹了糖衣的冰，表面泛著甜，內裏卻冷得刺骨，笑意根本沒達眼底，反而藏著審視的銳利，像在確認她有沒有撒謊。她甚至能察覺到母親的手指在觸到她皮膚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目光更像一張細密的網，把她從頭到腳圈在裏面，連呼吸都覺得發緊，胸口像壓了團濕棉花。
“我的棠棠長大了，還能幫家裏的忙了。”林母的聲音柔得發膩，像泡在蜜裏的話，卻沒半點溫度，她的手輕輕按在林晚棠的肩膀上，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只是女孩子家，心思要放正，別因為無關緊要的人，耽誤了正經事。”林晚棠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沒接話，只覺得那只按在肩上的手，像塊浸了水的石頭，一點點往下沈，壓得她胸口發悶，連氣都喘不勻。她知道母親說的“無關緊要的人”是誰，可她不敢反駁，只能攥緊衣角，任由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壓下喉嚨裏的澀。
另一邊，姜時雨揣著滿肚子疑惑回了家。書包裏還放著林晚棠塞給她的薄荷糖，糖紙是草莓味的，是林晚棠以前最愛的味道，可現在握在手裏，卻沒了往日的甜。國慶最後一天，林晚棠拉著她在小區的長椅上坐了好久，反覆叮囑“千萬別讓你爸簽林家的合同”，語氣急得像要哭出來，眼底的紅藏都藏不住，可姜時雨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沒敢多問——她知道林晚棠要是想說，總會告訴自己，要是不想說，再追問也只會讓她更為難。姜時雨坐在書房門口的地毯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地毯的紋路，猶豫了好一會兒——爸爸最近為了公司的事愁得睡不著，鬢角都添了幾根白頭發，可林晚棠的話像根紮在心裏的刺，讓她沒法當作沒聽見。最終她還是站起身，輕輕敲了門，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軟：“爸，您忙嗎？那個合同……我能看看嗎？”
姜父正對著電腦核對數據，屏幕的光映在他眼角的細紋上，顯得有些疲憊。聞言他擡頭笑了笑，眼角的紋路都柔和了些，伸手把桌上的合同推過去，紙張劃過桌面時發出輕微的聲響：“當然能，正好你也幫爸看看，這合同該不該簽。”姜時雨拿起合同，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從合作內容到分成比例，甚至連後期的客戶對接細節都寫得清清楚楚，表面看沒半點問題，連法務都挑不出錯。可林晚棠那句“不要簽”總在耳邊打轉，像小錘子一樣敲著她的心思。她咬了咬唇，指尖在“利潤分成”那一頁頓了頓，斟酌著開口：“爸，我覺得不用簽。咱們家的設計是有舊觀念，可上次我去展廳，看到好多叔叔阿姨說喜歡傳統風格的紋樣，說比那些花裏胡哨的設計更有味道，喜歡的人也不少啊。”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沒必要靠合作勉強改變，保留舊底子，再加點新想法——比如把咱們家傳下來的雲紋，畫在現在流行的帆布包上，說不定比合作更好。”
姜父盯著她看了幾秒，眼神裏先是驚訝，隨即慢慢染上了笑意，他伸手揉了揉姜時雨的頭發，語氣裏滿是欣慰：“你說得有道理，爸之前只想著拓寬路子，倒忘了咱們的根在哪。”當天傍晚，姜父就給林家打了電話，語氣客氣又堅定，清清楚楚地拒絕了合作邀約。掛電話時，他還對著姜時雨笑：“還是我女兒聰明，幫爸避開了彎路。”可姜時雨卻沒怎麽開心，心裏總惦記著林晚棠，不知道她到底藏著什麽心事，為什麽連解釋都不願多說。
假期結束，姜時雨背著書包沖進教室時，書包帶都沒來得及拉好，第一眼就看向林晚棠的座位。陽光透過窗戶落在那個位置上，連桌面都泛著暖光，可等了一上午，她只看到一個沈默的背影——早讀時，大家都在大聲背課文，林晚棠卻只是盯著課本，嘴唇動都沒動；小組討論時，大家圍著設計圖熱烈發言，有人問她“晚棠，你覺得這個配色怎麽樣”，她卻趴在桌上，筆尖在草稿紙上畫著毫無意義的圈圈和線條，不管誰問意見，都只搖搖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隨便。”午休時，姜時雨從食堂打了熱牛奶，特意用保溫杯裝著，跑回教室遞到林晚棠面前，杯壁還帶著熱意，可林晚棠只是頭也沒擡，低聲說“不用了”，然後轉頭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遠處的梧桐樹頂，像在看什麽很遠的東西，連姜時雨遞牛奶的手僵在半空，都沒察覺。
這種沈默一直持續到冬日裏的期末考試結束。
考場的鈴聲刺破冬日的寂靜時，窗外正飄著細碎的雪。姜時雨把筆放進筆袋，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拉鏈，才驚覺手心早已攥出了汗。她擡頭望向斜前方的座位，林晚棠正背著書包往外走，黑色的羽絨服裹著她單薄的肩膀，背影在空曠的教室裏顯得格外沈默，連落在肩頭的碎雪都沒擡手拂去。
姜時雨抓起書包就追了出去，走廊裏的風裹挾著寒氣灌進衣領，凍得她打了個寒顫。雪下得比剛才密了些，一片片落在地面，很快積起薄薄一層，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她追了好久，才在學校後門的巷口追上林晚棠——這裏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商鋪的暖光透過雪幕漫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姜時雨攥著口袋裏的熱飲券，那是她上周在便利店換的，想著考完試約林晚棠去喝她們以前常喝的熱可可。她剛想開口，林晚棠卻突然停下腳步，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水珠，讓她眼底的紅藏得愈發明顯。下一秒，她的聲音像結了冰的雪粒，砸在空氣裏：“你愛我嗎？”
“我愛你啊！”姜時雨想都沒想就回答，呼吸帶著追跑後的急促，白霧在冷空氣中散開又很快消散。可看到林晚棠緊繃的側臉，她又趕緊上前一步，語氣急得像怕被風雪吹散：“怎麽了晚棠？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你跟我說，我改。”
“你知道什麽是愛嗎？”林晚棠突然提高了聲音，眼眶瞬間泛紅，眼淚在裏面打轉，卻倔強地沒掉下來。寒風卷著雪片撲在她臉上，讓她的聲音帶著壓抑許久的顫抖，“就敢說愛我？我們才十六歲！連成年都沒到，你覺得我們真的合適嗎？”
她想起這半個學期的日子——每天放學回家，母親總會把設計稿往桌上一摔，語氣裏滿是怨懟：“姜家就是故意的！要是你沒跟姜時雨走那麽近，他們怎麽會拒絕合作？現在公司資金周轉不過來，都是因為你！”母親還會拿著燕園的招生簡章，指尖劃過“錄取分數線”時，眼神冷得像冰：“你再跟她耗下去，別說燕園，連重點大學都考不上！你想毀了自己，別拉著姜時雨一起！”
這些話像重錘一樣砸在林晚棠心裏，她一邊怕母親真的對姜家做過分的事，怕自己的顧慮變成姜時雨的負擔；一邊又舍不得這份從高一就開始的喜歡——舍不得姜時雨為她藏在書包裏的感冒藥，舍不得兩人一起在畫室改設計稿到深夜的時光，更舍不得姜時雨說“我信你”時眼裏的光。可她只能用沈默推開姜時雨，假裝自己不在乎。
姜時雨被她吼得楞了一下，口袋裏的熱飲券差點滑出來。她沒後退，反而又往前湊了湊，指尖輕輕碰了碰林晚棠凍得發紅的手背，卻被對方猛地躲開。她沒放棄，聲音帶著急意，眼眶也開始發熱：“我知道我們才十六歲，可愛不是用年齡算的啊！對我來說，愛就是上次你發燒，我裹著圍巾跑了三條街給你買退燒藥，怕藥涼了揣在懷裏；是你說設計稿被老師打回來，蹲在畫室哭，我陪你改到保安來鎖門，幫你找了一整晚的參考圖，連晚飯都忘了吃；是你讓我別簽合同，我哪怕沒看懂條款，也立刻跟我爸說‘不簽’——因為我信你，信你不會騙我，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冰冷的手背上，帶著滾燙的溫度。姜時雨吸了吸鼻子，聲音軟得像裹了棉花：“你從國慶回來就不理我，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裏錯了——是不是我忘了幫你帶早餐？是不是上次跑步沒等你？可就算你吼我，我也沒覺得我們不合適。我喜歡看你畫設計圖時咬著筆桿的樣子，喜歡我們一起在操場散步，你跟我說數學題有多難，喜歡……上次我崴了腳，你嘴上說‘誰讓你不小心’，卻蹲下來幫我揉了好久，手都凍紅了還沒停。”
她上前一步，輕輕拉住林晚棠的手腕，掌心的溫度一點點傳過去，試圖暖熱那塊冰涼的皮膚：“我不敢說以後能怎麽樣，也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麽困難，但現在，我就是愛你。不是隨便說說的愛，是想跟你一起考去同一個城市，一起去燕園看冬天的未名湖，一起做喜歡的設計，一起變好的那種愛。”
林晚棠的肩膀顫了顫，眼淚終於決堤，砸在姜時雨的手背上，燙得她心尖發疼。所有的逞強在這一刻碎得徹底，像被暖陽融化的雪。她伸手緊緊抱住姜時雨的腰，臉埋在對方溫暖的羽絨服裏，聲音哽咽得斷斷續續：“我怕……我媽說我們這樣會耽誤你……她說我會毀了你的未來……我怕我害了你……”
羽絨服的布料吸走了她的眼淚，也傳來姜時雨身上熟悉的味道——是她常用的洗衣液，帶著淡淡的梔子香，讓林晚棠緊繃了半個學期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姜時雨趕緊回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動作像在哄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獸：“不會的，我們一起努力，一起考大學。等我們考上了，就跟阿姨說清楚，讓她知道我們不會耽誤彼此，反而會一起變好。以後別一個人扛著，我陪著你呢，不管什麽事，我們都一起面對。”
寒風還在吹，雪卻小了些。一片雪花輕輕落在林晚棠的發梢上，姜時雨伸手幫她摘下來，指尖蹭過她柔軟的頭發。兩個相擁的身影在暖光裏定格，連落在身上的雪都像是溫柔的，慢慢堆積著，像在為這份和解蓋上一層潔白的印章。
“對了，”姜時雨突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熱飲券，遞到林晚棠面前，“我換了熱可可的券，還是你喜歡的那家，加雙倍奶泡。要不要去喝？”
林晚棠擡起頭，眼眶還是紅的，卻終於露出了半個學期以來第一個笑——淺淺的，像冬陽穿透雲層，帶著暖意。她點了點頭，聲音還有點沙啞：“好。”
姜時雨牽著她的手往巷口走，兩人的腳印在雪地上並排延伸，偶爾有風吹過，卻再也帶不走掌心的溫度。遠處商鋪的暖光越來越近，熱可可的香氣仿佛已經飄了過來，混著冬日的冷意，成了這個傍晚最溫柔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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