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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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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

軍訓第一天的哨聲在清晨六點準時響起,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猛地繃斷在寂靜的校園裏。林晚棠幾乎是在哨聲落地的瞬間彈坐起來,宿舍天花板上的吊扇還殘留著昨晚轉動的慣性,慢悠悠地晃著,把夏末的燥熱吹得滿室都是。

宿舍裏另外三個舍友還陷在困倦裏——紮著高馬尾的蘇曉正揉著眼睛找眼鏡,鏡片沒摸到,先摸到了枕邊皺成一團的迷彩服;戴圓框眼鏡的陳瑤已經坐起身,手裏攥著本翻得卷邊的單詞本,指尖在“abandon”上反覆摩挲,顯然還沒完全清醒;抱著枕頭的李萌最直接,把臉往枕頭上一埋,悶聲抱怨:“這哨聲比我媽喊我起床還狠,軍訓第一天就這麽折騰,後面不得扒層皮啊?”

林晚棠沒工夫搭話,抓過疊在床頭的迷彩服往身上套。衣服是新領的,布料硬挺,蹭過胳膊時有點紮人,她卻沒在意——指尖劃過衣料的瞬間,昨天在教學樓門口的記憶突然湧上來:姜時雨輕輕抱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檸檬味洗衣液香,混著夏末的熱風,裹得她整顆心都發暖。

“晚棠,你這動作快得能去當標兵了!”李萌終於舍得把頭從枕頭裏擡起來,看著林晚棠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眼睛都看直了,“離集合還有四十分鐘呢,你這麽急著去操場,難不成想跟教官套近乎?”

蘇曉總算摸到了眼鏡,戴上後從衣櫃鏡子裏瞥向林晚棠,語氣裏帶著點八卦:“我看不像,你昨天從教學樓開會回來就不對勁,吃飯的時候扒拉兩口就盯著窗外,剛才穿衣服還老往樓下看,肯定是在等什麽人吧?”

林晚棠疊被子的手頓了一下,指尖捏著迷彩被的邊角,用力到指節泛白。她確實在等——等那個總把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張臉的身影。昨天姜時雨那句輕輕的“嗯”(回應同班),還有那個短暫卻溫熱的擁抱,讓她激動到後半夜才睡著,夢裏都是兩人以前在初中操場並排走的樣子。

她沒接蘇曉的話,抓起牙杯和毛巾就沖進了洗漱間。冰涼的自來水撲在臉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落在洗手池裏濺起細小的水花,才勉強壓下心裏的躁動。鏡子裏的自己眼尾有點紅,是沒睡好的痕跡,她對著鏡子深吸一口氣:今天一定要跟姜時雨好好說說話,哪怕只是問問她軍訓的鞋子磨不磨腳。

洗漱完,林晚棠抓起放在桌上的背包就往樓下跑,背包帶蹭過肩膀時,她才想起沒跟蘇曉她們說一聲。身後傳來蘇曉的喊聲:“晚棠!等等我們一起走啊!”她腳步沒停,只是回頭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樓道拐角。

宿舍區的小院裏已經有不少穿迷彩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往操場走,綠色的身影像剛冒芽的禾苗,在晨光裏慢慢移動。林晚棠的目光像精準的雷達,掃過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心臟隨著腳步的節奏越跳越快——直到走到操場入口,“高一(1)班”的紅色牌子在香樟樹下格外顯眼,而牌子旁邊,那抹熟悉的黑色終於撞進視線。

姜時雨站在隊伍的末尾,黑色連帽衫套在迷彩服裏,帽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整個額頭,黑色口罩把下半張臉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尾微垂的眼睛。她沒跟身邊的同學說話,只是低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石子在水泥地上滾出一小段距離,又被她用腳尖勾回來,反覆著同一個動作,像在打發時間,又像在刻意隔絕周圍的熱鬧。

是姜時雨!林晚棠的腳步瞬間停住,指尖緊緊攥著背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能看清姜時雨攥著衣角的手指——指尖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和記憶裏那個會幫她剝橘子、會在筆記本上寫娟秀字跡的手指一模一樣。她剛要邁開腿往那邊走,主席臺上突然傳來教官的哨聲,尖銳的哨音劃破空氣:“各班集合!按身高排隊!動作快!不許拖拉!”

周圍的學生瞬間騷動起來,林晚棠被身邊湧來的人潮推著往前走,只能眼睜睜看著姜時雨的身影被一班的隊伍裹著,往操場中間挪。好在她和姜時雨的身高都屬於比較高的,盡管對方比自己高很多也可以站在臨近的地方。排完隊後,剛好站在姜時雨的斜前方,中間只隔著兩個同學。只要她微微轉頭,就能看到姜時雨的側臉——晨光透過香樟樹的縫隙落在姜時雨的口罩上,偶爾有風吹過,掀起帽檐的一角,能看到她眼角下方那片青紫色的淤青,像一塊突兀的墨漬,印在白皙的皮膚上。林晚棠的心瞬間揪緊,昨天沒來得及問的話又湧到嘴邊:那傷到底是怎麽弄的?曬這麽久會不會疼?

軍訓第一天的第一個項目是站軍姿。教官是個皮膚黝黑的男人,手裏拿著擴音喇叭,在隊伍前來回踱步,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擡頭挺胸!雙手貼緊褲縫!腳尖分開六十度!記住,站軍姿練的不是耐力,是紀律性!誰要是敢動一下,全班加練十分鐘!”

太陽漸漸升高,原本柔和的晨光變得刺眼起來,曬在迷彩服上,布料很快就變得滾燙。汗水順著林晚棠的額角往下流,滴進衣領裏,又癢又黏,她卻不敢擡手擦——教官的目光像掃雷儀一樣在隊伍裏來回轉,稍有異動就會被點名。她的視線始終鎖著身後的姜時雨,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對方:姜時雨站得筆直,肩膀沒有一絲晃動,連呼吸都保持著平穩的節奏,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卻悄悄蜷縮起來,指節泛白,顯然是在忍受什麽。林晚棠心裏更慌了,她猜得到,肯定是臉上的傷被太陽曬得發疼,卻只能忍著。

站到第二十分鐘時,旁邊二班的隊伍裏突然傳來“咚”的一聲,一個女生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周圍的學生都下意識地轉頭去看,教官連忙跑過去,蹲下身檢查女生的情況,很快讓人把她扶到樹蔭下休息。就在這時,林晚棠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晃動,她心裏一緊,想都沒想就轉身,剛要喊“教官”,手腕突然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是姜時雨。她擡起手,指尖輕輕勾著林晚棠的迷彩服衣角,動作很輕,像是怕被別人看到。聲音隔著口罩傳過來,又輕又急,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別喊……我沒事。”

林晚棠的動作瞬間僵住,轉頭看著姜時雨。對方的眼睛裏滿是慌亂,瞳孔微微收縮,像受驚的小鹿,還有一絲懇求藏在眼底,讓她把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能看到姜時雨的睫毛在顫抖,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教官處理完暈倒的女生,回來後又對著隊伍訓了幾句,強調“站軍姿時註意力要集中”,林晚棠才慢慢轉回身,後背卻始終能感覺到姜時雨的視線,還有她偶爾傳來的、輕微的呼吸聲,像羽毛一樣輕輕撓著她的心臟。

終於熬到教官喊“休息十分鐘”,林晚棠幾乎是在哨聲響起的瞬間就轉過身,目光飛快地在隊伍裏找姜時雨的身影。很快,她就看到姜時雨正往操場角落的香樟樹下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像是在刻意避開人群。

“時雨!你等等我!”林晚棠連忙追上去,腳步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她在姜時雨身後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拉住對方的手腕——指尖只敢搭在迷彩服的布料上,不敢碰到皮膚,怕弄疼她,“剛才我看到你晃了一下,是不是傷口疼了?我包裏帶了蘆薈膠,曬後用能緩解疼,給你……”

她說著,就想從背包裏拿蘆薈膠,可手剛伸到一半,姜時雨的身體突然僵住,然後輕輕掙開了她的手。姜時雨慢慢轉過身,帽子依舊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她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她沈默了幾秒,聲音比昨天更輕,還帶著一絲明顯的躲閃:“不用了,謝謝。”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軍訓的時候人多眼雜,我們……還是別靠太近了。”

林晚棠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手裏的背包帶被攥得變了形。她看著姜時雨的眼睛,那雙曾經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裏面的情緒。心裏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悶,卻沒覺得難過——至少姜時雨沒直接轉身走掉,還跟她說了兩句話,這已經比昨天好很多了。

“晚棠,原來你在這兒啊!我們找了你半天!”蘇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晚棠回頭,看到蘇曉、陳瑤和李萌正往這邊走,蘇曉手裏還拿著兩瓶冰鎮礦泉水,“剛才還跟陳瑤說,你是不是跟你那個朋友偷偷聊天去了,果然被我們猜中了!”

陳瑤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姜時雨身上,又很快移開,語氣很平靜:“剛才站軍姿的時候,我看到她拽了你的衣角,好像是怕你喊教官。”

李萌湊過來,八卦地眨了眨眼:“晚棠,她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很好的朋友’吧?看著確實有點怕生,不過剛才護著你的樣子,倒挺在意你的。”

林晚棠吸了吸鼻子,把伸在半空中的手收回來,放進背包裏,輕輕點了點頭:“嗯,我們以前是初中同學,沒想到現在又在一個班。”她沒說“女朋友”,也沒提姜時雨臉上的傷,只是把話題輕輕帶過,“她性格比較內向,不太習慣跟人打交道。”

姜時雨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把帽檐壓得更低了,手指無意識地攥著連帽衫的抽繩,抽繩被拉得很緊,在她的手腕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紅痕。蘇曉似乎還想跟姜時雨說點什麽,陳瑤卻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別再多問,幾人又聊了幾句軍訓的註意事項,休息時間就快結束了。

林晚棠趁機跟蘇曉她們說“去買瓶水”,轉身往小賣部跑。小賣部裏擠滿了人,她擠了好一會兒才買到兩瓶冰鎮礦泉水,都是姜時雨以前喜歡喝的檸檬味。她拿著水往隊伍走,路過姜時雨剛才站過的地方時,把其中一瓶放在臺階上,又特意往姜時雨的位置挪了挪,確保她回來能看到,然後才快步跑回自己的隊伍。

剛站好沒多久,姜時雨就回來了。她走到臺階邊,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瓶檸檬味的礦泉水上,沈默了幾秒,然後彎腰把水拿起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能看到她喝水時喉結輕輕滾動的弧度,林晚棠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填得滿滿的。

上午剩下的時間練的是稍息和立正,動作簡單卻枯燥,教官要求“動作要整齊劃一,聲音要洪亮”。每次喊口號時,林晚棠都會特意提高聲音,她想讓姜時雨聽到——哪怕只是讓對方知道,她就在身邊。偶爾轉頭時,她會看到姜時雨也在偷偷看她,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姜時雨會立刻低下頭,耳朵卻悄悄泛紅,像熟透的櫻桃。

午飯時間,林晚棠本來想跟姜時雨一起去食堂,可剛解散隊伍,就被蘇曉和李萌拉著往食堂跑,說“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沒了”。她回頭看了一眼,姜時雨已經被幾個女生圍住,似乎在問她什麽問題,她只能跟著蘇曉她們走。食堂裏人聲鼎沸,綠色的迷彩服擠滿了各個窗口,林晚棠排隊的時候,還在不停往門口看,希望能看到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

“別找了,你的朋友肯定在別的窗口排隊呢!”蘇曉把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她碗裏,“趕緊吃吧,下午還要練齊步走,沒力氣可不行。”

林晚棠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味道在嘴裏散開,可她卻沒什麽胃口——滿腦子都是姜時雨有沒有吃到喜歡的菜,有沒有找到空位坐。

下午的訓練比上午更累。教官把兩個班的隊伍合並在一起,開始練齊步走。“擡頭挺胸!手臂前後擺動!步伐要一致!”教官拿著擴音喇叭喊著口令,聲音在操場上回蕩。林晚棠被分到了第三排,讓她驚喜的是,姜時雨就站在她旁邊,兩人之間只隔著十厘米的距離。

剛開始走的時候,林晚棠的註意力都在腳下,生怕自己走快了或者走慢了,拖隊伍的後腿。走了兩圈後,她漸漸放松下來,開始偷偷觀察身邊的姜時雨:姜時雨的步伐有點慢,手臂擺動的幅度也比別人小一點,像是不太適應。她心裏有點著急,想提醒姜時雨“步伐可以再快一點”,可又怕被教官聽到,只能在心裏默默跟著姜時雨的節奏走。

突然,姜時雨的腳下一絆,身體往旁邊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摔倒。林晚棠想都沒想,伸手扶住了姜時雨的胳膊——指尖碰到姜時雨的皮膚,冰涼的觸感讓她心裏一顫,她能感覺到姜時雨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小心點!”林晚棠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到。

姜時雨連忙站直身體,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攙扶,聲音裏帶著一絲慌亂,卻比早上多了一絲溫度:“謝謝。”

林晚棠的心跳瞬間加快,剛想再說點什麽,教官的口令又響了起來:“加快速度!保持隊形!”她只好收回手,繼續往前走,眼角的餘光卻一直看著姜時雨。讓她意外的是,接下來的路程裏,姜時雨的步伐漸漸跟她對齊了,兩人的手臂同時前後擺動,腳步同時落地,像提前排練過一樣。

練到傍晚的時候,所有人都累得不行,汗水把迷彩服都浸濕了,貼在身上又悶又熱。教官終於宣布休息二十分鐘,大家紛紛坐在地上,有的拿出水喝,有的靠在樹上喘氣。林晚棠剛坐下,就看到姜時雨往她這邊走,手裏還拿著一瓶水——是早上她放在臺階上的那瓶檸檬味礦泉水,還剩下小半瓶。

“這個……還給你。”姜時雨把水遞過來,聲音很輕,“謝謝你。”

林晚棠接過水,指尖碰到姜時雨的手指,冰涼的觸感又傳來。她看著姜時雨,想說“不用還,你要是喜歡喝,我明天再給你買”,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沒關系,你要是還渴,我再去給你買一瓶”。

姜時雨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水泥地上,像兩條靠得很近的線。林晚棠能聞到姜時雨身上淡淡的檸檬味洗衣液香,混著汗水的味道,格外好聞。她想跟姜時雨說點什麽,比如初中時兩人一起在操場散步的事,比如昨天開會的內容,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只能默默坐著,偶爾喝一口水。

休息時間結束後,又練了一個小時的齊步走,才到收操時間。隊伍解散後,學生們紛紛往宿舍區走,林晚棠收拾東西的時候,還在想今天能不能再跟姜時雨說幾句話。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停在她面前,她擡頭一看,是姜時雨。

姜時雨手裏拿著一瓶沒開封的酸奶,遞到她面前:“這個……給你。”

林晚棠楞住了,她認得這個酸奶——是她以前最喜歡的草莓味,以前姜時雨每天都會給她帶一瓶。她接過酸奶,指尖碰到姜時雨的手指,冰涼的觸感讓她心裏一顫。

“今天……謝謝你的水。”姜時雨的聲音很輕,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泛紅,“明天軍訓會更熱,記得帶防曬。”

林晚棠看著姜時雨,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明天也要註意,別曬傷了”。

姜時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往宿舍區走。林晚棠看著姜時雨的背影,突然發現,姜時雨的口罩往下滑了一點,露出了嘴角——她的嘴角輕輕彎著,像一彎新月,好看極了。

八月的晚風漸漸涼了下來,吹在臉上很舒服。林晚棠握著手裏的酸奶,看著姜時雨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人群裏,心裏滿是期待——軍訓第一天雖然有小失落,但至少,她們的距離,又近了一步。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酸奶,輕輕擰開瓶蓋,草莓的香味在嘴裏散開,甜絲絲的,像她們之間慢慢靠近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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