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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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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人

八月的風裹挾著夏末最後一絲燥熱,卷過一中校門口那排老香樟樹,將細碎的光影投在拎著行李的學生身上。十七日的下午,本該是暑期尾聲裏最慵懶的時刻,卻被校園裏湧動的人潮徹底打破——綠色的迷彩服像漲潮時的波浪,從校門口的斜坡一直漫到宿舍區的小院,連空氣裏都飄著新布料的味道,混著行李箱滾輪劃過水泥地的咕嚕聲、家長的叮囑聲,織成一片喧鬧的網。

林晚棠拖著兩個半人高的行李箱,背上還挎著塞得鼓鼓的雙肩包,額前的碎發早就被汗水打濕,黏在皮膚上。她擡頭望了眼宿舍區的牌子,“B區”兩個紅色大字在陽光下格外顯眼,旁邊貼滿了白色的分班住宿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擠在一起,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學生和家長擋住了大半。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從人群縫隙裏鉆過去,指尖在紙面上快速掃過,終於在“415宿舍”那欄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旁邊的空位還沒填,顯然舍友都還沒來。

“還好來得早。”林晚棠松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報到單遞給宿管阿姨,簽完字後又重新扛起行李。宿舍在四樓,沒有電梯,她剛把行李箱拎上第一級臺階,胳膊就開始發酸,每上一層,呼吸都變得更重一分。到二樓轉角時,她實在撐不住,把行李放在墻角,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胸口起伏得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樓道裏只有她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的空間裏來回回蕩。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從她身後竄出來。那人裹得嚴嚴實實,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臉上還戴著厚厚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被額前垂落的碎發擋著,看不清神色。沒等林晚棠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彎腰拎起了她腳邊最重的那個行李箱,另一只手還抓起了她的雙肩包,轉身就往樓上跑。

“餵!你幹什麽!”林晚棠又驚又氣,以為遇到了搶東西的,哪怕雙腿發軟,還是咬牙追了上去。她的運動鞋踩在臺階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視線死死盯著前面那個黑色的背影——對方的步伐很快,拎著那麽重的行李卻絲毫不見吃力,背影的輪廓、跑步時肩膀晃動的弧度,還有那不算高挑卻格外熟悉的身形,像一顆石子投進林晚棠的心裏,濺起層層漣漪。

是她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林晚棠壓了下去。怎麽可能?她們已經快一年沒見了,當初分開時那樣倉促,連一句再見都沒說,她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可那身影實在太像了,像到林晚棠的心跳都漏了半拍,追跑的腳步也慢了幾分。

直到對方拐進四樓的樓道,停在415宿舍門口,推門走了進去。林晚棠扶著墻,彎著腰喘得說不出話,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迷彩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看著那扇虛掩的宿舍門,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如果是偷東西的,為什麽會把行李帶進自己的宿舍?難道是舍友?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扶著墻慢慢走過去,心裏已經準備好了感謝的話,連“雖然你方式有點魯莽但還是謝謝你”這樣的措辭都想好了。可就在她伸手要推開門的時候,那個黑色的身影突然從裏面走了出來,腳步飛快地往樓道另一頭跑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林晚棠楞住了,隨即一股恐慌湧上心頭——對方不是舍友,那把她的行李帶進去又跑了,難道是為了引開她,好偷其他東西?她猛地推開門沖進宿舍,目光飛快地掃過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四人間的宿舍很整潔,上床下桌,她的行李箱放在靠門的書桌旁,雙肩包被放在了對應的床鋪上,拉鏈好好的,沒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她走過去打開行李箱,裏面的衣服、生活用品都整整齊齊,連她特意放在夾層裏的筆記本都還在。

什麽都沒丟。

林晚棠站在宿舍中央,心裏的疑惑更深了。那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幫她拎行李,又為什麽要跑?她再次想起那個背影,想起對方跑步時的姿勢,心臟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那真的太像姜時雨了,像到她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姜時雨。

可姜時雨為什麽要躲著她?

林晚棠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外面是校園裏的香樟樹,風吹過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她看著樓下湧動的綠色人群,心裏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沖動——她要找到姜時雨,她要問清楚,為什麽一年前突然斷了所有聯系,為什麽現在見了她要躲著走。

她鋪床的動作快得驚人,連被子都沒來得及疊整齊,就抓起自己的迷彩帽往門外沖。樓道裏已經有了不少學生,大多是和她一樣穿著迷彩服的同齡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偶爾有宿管阿姨的聲音傳來,提醒大家不要在樓道裏打鬧。林晚棠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搜索,尋找那個黑色的連帽衫身影,可看了一圈,都是陌生的面孔。

她沿著樓道慢慢走,每遇到一個穿著連帽衫或者捂得嚴實的人,都會放慢腳步仔細看。走到三樓轉角時,她看到一個戴著黑色口罩、壓著帽子的人正靠在墻上玩手機,身形和她記憶裏的姜時雨有些像。她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就伸手摘下了那人的帽子和口罩。

“姜時雨,我找你好久——”

話沒說完,林晚棠就楞住了。眼前的人是個陌生的女生,臉上帶著錯愕的表情,眼神裏還透著一絲警惕。林晚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把帽子和口罩遞還給對方,聲音裏滿是歉意:“對不起對不起!我認錯人了,實在不好意思!”

那女生接過帽子,沒說什麽,只是皺了皺眉,轉身就走了。林晚棠站在原地,尷尬得想找個地縫鉆進去,心裏的失落卻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繼續往下走,從四樓到一樓,又從一樓走到宿舍區的小院,目光在每一個經過的人身上停留。太陽漸漸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長,校園裏的人越來越多,綠色的迷彩服像一片茂密的森林,想要從中找到一個特定的人,越來越難。

她想起宿管阿姨門口貼的住宿表,或許能從上面找到姜時雨的名字。於是她又快步往宿管室跑,可到了那裏才發現,B區的住宿表已經被撕得亂七八糟——大概是來得早的學生擔心自己的名字被擋住,或者想提前找到舍友,就把屬於自己那部分的表格撕了下來,剩下的紙頁皺巴巴地掛在墻上,只剩下零星幾個名字,根本看不清完整的信息。

林晚棠盯著那張殘缺的表格,心裏的火氣和委屈一起湧了上來。她明明離真相那麽近,卻又一次次被推開。她掏出手機,翻遍了通訊錄,那個熟悉的號碼還躺在列表裏,可她打了無數次,都是無人接聽;她發了很多條消息,也石沈大海,沒有任何回應。

“到底在哪兒啊……”林晚棠小聲嘀咕著,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她靠在宿管室的墻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眼睛裏的光芒一點點暗了下去。

就在這時,樓道裏傳來幾個女生的說話聲,其中一個人提到:“聽說三點要去對面教學樓開會,好像是關於軍訓安排的,別遲到了。”

林晚棠猛地擡起頭,看了眼手機——已經兩點四十分了。對面教學樓和宿舍區隔著一條馬路,走路過去大概要十分鐘,按理說她應該現在就出發,可心裏那股找姜時雨的念頭卻越來越強烈。

“再找五分鐘,就五分鐘。”她對自己說,然後又轉身沖進了宿舍區的樓道。這一次,她跑得更快了,從一樓到四樓,每個宿舍的門口都看了一眼,甚至還敲了幾個看起來可能有姜時雨的宿舍門,可得到的都是“不認識”“沒見過”的回答。有幾次因為跑得太急,撞到了其他學生,她一邊道歉一邊繼續跑,眼眶已經開始發熱。

兩點五十的時候,林晚棠終於停下了腳步。她站在四樓的樓道裏,大口喘著氣,汗水把迷彩服的後背都浸濕了,頭發貼在脖子上,又癢又難受。樓道裏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陸續去教學樓了,只剩下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道裏,心裏像被掏空了一樣。

她知道,再找下去也沒用了,只會錯過開會的時間。可她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錯過姜時雨,不甘心連一句解釋都聽不到。她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卻不小心摸到了眼角的濕潤,原來不知什麽時候,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算了,先去開會吧。”林晚棠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淚,轉身往樓下走。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灌了鉛一樣沈重,心裏的失落和委屈像一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走出宿舍區大門,過馬路的時候,林晚棠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身邊的人。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黑色身影從她眼前晃過——還是那件連帽衫,還是那個低著頭的姿勢,正準備過馬路。

林晚棠的心臟瞬間停跳了一拍,所有的疲憊和委屈在這一刻都爆發了出來。她幾乎是憑著本能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腕很細,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一絲冰涼,和她記憶裏的觸感一模一樣。

“姜時雨!”林晚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眶瞬間就濕潤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你有必要躲著我嗎?”

她沒有回頭,只是死死地抓著對方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僵了一下,似乎想掙脫,可林晚棠卻抓得更緊了,好像一松手,對方就會再次消失在她的世界裏。

姜時雨和她吃火鍋的畫面在腦海裏閃過:姜時雨笑著遞給她一片肥牛,說“晚棠,我們以後要考同一所高中”;她們在晚自習後一起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分享彼此的小秘密;還有最後一次見面時,姜時雨明明還答應了自己第二天去陶藝店,可第二天就只剩下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她心裏有太多的疑問,太多的委屈,還有太多的想念。她不明白,為什麽明明剛相處半天的女朋友會突然斷了聯系,即使已經知道是父母什麽的,那又為什麽再次見面時,對方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躲瘟神一樣躲著她。

“不好意思啊,”對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很低,還刻意壓低了語調,聽起來有些陌生,“我不是你要找的什麽姜時雨,你認錯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狠狠紮進了林晚棠的心裏。她猛地轉過身,眼淚掉得更兇了,視線因為淚水而變得模糊,卻還是死死地盯著對方的臉——雖然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她還是能認出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絲躲閃。

“你別騙我了好不好?”林晚棠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是哀求著說,“我求你了,姜時雨,你看看我,我是晚棠啊……”

她擡起手,想去摘對方的口罩,想看看那張她想念了五十四天的臉,想確認眼前的人真的是姜時雨。可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口罩帶子的時候,對方突然擡手攔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對不起……”姜時雨的聲音很輕,裏面似乎藏著很多無奈。

林晚棠看著她,心裏的委屈和憤怒交織在一起。她知道,姜時雨就是在騙她,就是在躲著她。她趁姜時雨不註意,猛地用力,一把扯下了她的口罩。

下一秒,林晚棠的呼吸就停止了。

姜時雨的左臉頰上,有一塊明顯的淤青,從眼角下方一直延伸到顴骨,顏色很深,像是被人用手打出來的。那塊淤青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刺眼,看得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厲害。

“你……被誰打的?”林晚棠的聲音顫抖著,眼淚掉得更兇了。她伸出手,想去摸那塊淤青,卻又怕弄疼姜時雨,手停在半空中,遲遲不敢落下。心裏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恨不得立刻找到打姜時雨的人,把對方撕成碎片。

姜時雨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擡起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林晚棠臉上的眼淚。她的手指很涼,觸碰到皮膚的時候,林晚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然後,姜時雨重新戴上口罩,轉身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林晚棠楞在原地,看著姜時雨的背影,心裏又疼又急。她連忙追上去,跟在姜時雨身邊,小聲問:“你是幾班的啊?”

“一班。”姜時雨的聲音依舊很低,沒有看她。

“好巧啊!我也是一班!”林晚棠的聲音裏瞬間充滿了驚喜,剛才的難過和委屈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巧合沖淡了一些。她跟在姜時雨身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從“沒想到我們居然在一個班”說到“軍訓肯定會很累”,再說到“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去食堂吃飯”,像只快樂的小鳥,生怕一閉嘴,姜時雨又會消失。

姜時雨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偶爾會嗯一聲,算是回應。可林晚棠不在乎,只要能跟在姜時雨身邊,只要能確定她沒有消失,她就覺得很滿足。

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林晚棠還在說著明天軍訓要帶什麽東西,姜時雨突然停下了腳步。林晚棠沒註意,差點撞到她身上。她剛想開口問怎麽了,姜時雨卻突然轉過身,伸手抱住了她。

姜時雨的懷抱很輕,也很涼,帶著一絲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和林晚棠記憶裏的味道一模一樣。林晚棠楞了一下,然後猛地回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眼淚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時雨……”林晚棠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哽咽,“你以後別再躲著我了好不好?”

姜時雨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告別。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推開林晚棠,轉身走進了教學樓。

林晚棠站在原地,看著姜時雨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走廊裏,心裏五味雜陳。她不知道姜時雨為什麽會被打,不知道她這一年經歷了什麽,也不知道她以後會不會還像現在這樣躲著自己。但她知道,她不會放棄的。

只要姜時雨還在這裏,只要她們還在一個班,她就有機會知道所有的真相,有機會重新回到過去那樣好的日子。

八月的風依舊燥熱,可林晚棠的心裏卻像是有了一絲清涼的慰藉。她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淚,臉上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然後也轉身走進了教學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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