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高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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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高塔（五）
“桑青姐！”羅文文的聲音打斷了他倆的對話，她從門外闖進來，有些顫抖：“老吳，老吳好像……” 桑青摁住試圖起身的羅父，看著他眼睛很篤定地說：“伯父沒事，我會照顧好文文。” 羅父緊緊抿著嘴點頭，而後眼中又浮現出以往那般的迷惘，桑青輕籲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到羅文文身邊，問：“在哪裏？” 羅文文不放心地瞅一瞅正在玩一個紙袋子的父親，拉著桑青走進電梯摁了向下的按鈕：“朱迪修覆好了控制系統，監控發現老吳倒在三層東側，她不確定他的情況，先告訴了我，我讓李墻先去，自己來喊你。” “也許只是……也許沒事。”桑青輕聲道。 “早上就沒看見他，桑青姐，昨晚你們說什麽了？他那麽瘦不會有什麽基礎病吧？”羅文文劈裏啪啦地發問，桑青當然看得出她的緊張，於是輕輕挽住了她，說：“別怕。” 電梯在三層停下，這裏同一層是一樣的結構，他們剛要向東側去找，便聽到一聲來自小艾的尖叫，兩人快步朝聲音來處摸過去—— 在三層東側的一個只有10平方米的小房間裏，血幾乎濺了滿屋子都是，老吳佝僂的身體毫無生氣地靠在窗邊，他的腦袋已經炸得不成樣子，腦漿胡亂噴射在玻璃上，混著血滾落出可怖的圖案，在他的右手則握著一支槍，桑青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給她介紹物資時說過的一把槍。 羅文文捂著嘴當場嘔吐起來，李墻也面色蒼白，他看向桑青，說：“剛剛朱迪已經檢測，大約死亡時間是今早四點半左右，小艾……” 朱迪再有精密計算的大腦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她托著已經昏過去的小艾退到桑青身邊，有些不確定地問：“要怎麽辦啊？” 怎麽辦？ 桑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個字，怎麽辦，她怎麽知道怎麽辦？她為什麽要知道怎麽辦？她盯著老吳的屍體，心頭湧上濃重的恨。 她不年輕了，但昨晚她又變回了年輕的張耳雅。 她拋下了許多年來構建起的自信甚至自負，放下了日積月累的面具給予的尊嚴，重新變回那個沒有人愛沒有人關註更沒有人在意的張耳雅。 而老吳問：“桑青小姐呢？” 她戰栗著…
“桑青姐！”羅文文的聲音打斷了他倆的對話，她從門外闖進來，有些顫抖：“老吳，老吳好像……”
桑青摁住試圖起身的羅父，看著他眼睛很篤定地說：“伯父沒事，我會照顧好文文。”
羅父緊緊抿著嘴點頭，而後眼中又浮現出以往那般的迷惘，桑青輕籲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到羅文文身邊，問：“在哪裏？”
羅文文不放心地瞅一瞅正在玩一個紙袋子的父親，拉著桑青走進電梯摁了向下的按鈕：“朱迪修覆好了控制系統，監控發現老吳倒在三層東側，她不確定他的情況，先告訴了我，我讓李墻先去，自己來喊你。”
“也許只是……也許沒事。”桑青輕聲道。
“早上就沒看見他，桑青姐，昨晚你們說什麽了？他那麽瘦不會有什麽基礎病吧？”羅文文劈裏啪啦地發問，桑青當然看得出她的緊張，於是輕輕挽住了她，說：“別怕。”
電梯在三層停下，這裏同一層是一樣的結構，他們剛要向東側去找，便聽到一聲來自小艾的尖叫，兩人快步朝聲音來處摸過去——
在三層東側的一個只有 10 平方米的小房間裏，血幾乎濺了滿屋子都是，老吳佝僂的身體毫無生氣地靠在窗邊，他的腦袋已經炸得不成樣子，腦漿胡亂噴射在玻璃上，混著血滾落出可怖的圖案，在他的右手則握著一支槍，桑青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給她介紹物資時說過的一把槍。
羅文文捂著嘴當場嘔吐起來，李墻也面色蒼白，他看向桑青，說：“剛剛朱迪已經檢測，大約死亡時間是今早四點半左右，小艾……”
朱迪再有精密計算的大腦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她托著已經昏過去的小艾退到桑青身邊，有些不確定地問：“要怎麽辦啊？”
怎麽辦？
桑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個字，怎麽辦，她怎麽知道怎麽辦？她為什麽要知道怎麽辦？她盯著老吳的屍體，心頭湧上濃重的恨。
她不年輕了，但昨晚她又變回了年輕的張耳雅。
她拋下了許多年來構建起的自信甚至自負，放下了日積月累的面具給予的尊嚴，重新變回那個沒有人愛沒有人關註更沒有人在意的張耳雅。
而老吳問：“桑青小姐呢？”
她戰栗著，講不出話，就像現在一樣，她只能沈默著接受一切審判，接受一切疑問，直到審判和疑問的人從這種沈默中放棄。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你乖巧地坐在即將遷徙的難民中間，同大家的慌亂不安相比，你顯得沈靜又鎮定，桑青小姐當時就對我說，我喜歡她，我要和她做朋友。桑青小姐是個直率的孩子，所以她說完就向你伸出了手。那時桑先生和夫人忙於同各處的溝通，你們兩個小孩便由我一路帶著，你雖然很少笑，但我看得出，你也是個好孩子。可是現在，為什麽你說自己是桑青，桑青小姐去哪了？我等了這麽多年，我總要知道她的下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桑青捂著耳朵拼命地搖頭，她又想起那漫天的雪花，那刺耳的尖叫，那她已經很多年不願想起的場景，她討厭想起這些，她討厭變回張耳雅，她討厭從前苦苦掙紮的一切。
老吳安靜地看著她，用那瞎了的雙眼，即使在昏暗的地下室他的眼眶也足以將她灼痛，而她只能站著，承受，並等待對方的寬容大度，既然她自己已經不是善良的人，她便只能寄希望於別人的善良，這不公平，但她一貫如此卑劣。
最後她等到了他的承諾：“罷了，我快入土了，守著這些又能怎麽樣呢？我不知道你和桑青小姐究竟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當年究竟出了什麽事，但我是等不到桑青小姐了，你拿去吧，只要能問心無愧地活著。”
桑青知道，自己又勝了一回，像許多年前的張耳雅一樣。
可回憶向來是折磨人的東西，她輾轉反側，一閉上眼便是真桑青沖她笑的樣子，她忍無可忍地起來，打算將那些不可告人的故事全部傾訴於老吳，她想，她將跪倒在老吳腳下，請求他的原諒，請求世界的原諒，這樣，她一定能夠得到救贖。
她匆匆起來，一層一層向下，像是一步一步走向地獄，而電梯到三層的時候，她聽到東側傳來一聲清脆的槍擊，她猛地哆嗦一下，手忙腳亂地摁下了十三層，她不能再面對了，無論什麽痛苦，她都不應該再面對了，起碼不能獨自一人。
她回到房間躺下，安慰自己，也許那只是一次走火。
而現在，她不得不面對，即使有幾乎處為親人的羅文文，有善良穩重的李墻，有朱迪，有小艾，但折磨永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仍舊是一個人。
怎麽辦？
她這會兒知道了，她根本就期待老吳永遠閉嘴。
她看著老頭如開瓢西瓜一樣的腦袋，想，這是多麽惡毒的人啊，竟然用這樣惡毒的方式來懲罰她，可她偏不如他所願，反正已經爛過了，再爛下去似乎也沒有什麽。
於是桑青臉上滾下兩行淚來，哀痛又震驚，但同時，她又一如往常地重拾從容：“既然已經這樣，朱迪將小艾送上去休息，李墻，你和文文幫忙去找一找有沒有裝屍袋，再去……找處合適的地方做墓地。其他的，我們再說。”
“那你……”李墻和文文異口同聲。
“這裏我來收拾。”桑青低聲道，“我最熟悉老吳，我來幫他料理，你們誰也別插手。”
塔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桑青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去擦那些血跡，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整個房間如同之前一樣蕭條單調，一丁點色彩也沒有。然後她仔仔細細地用紗布將老吳殘餘的腦袋裹起來，給他換上幹凈的衣褲，這才用盡全力將他推進裝屍袋中，拉上拉鏈。
正當她起身打算拖著屍袋往大廳走的時候，她忽然瞥到玻璃窗上還未清潔幹凈的腦花，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拼了命地擦拭，直到那窗上的冰花重新變得純凈。
她忽然想起，老吳從前曾說過，自己最初就住在留置塔的三層，盡管家境還算殷實，但因為天生駝背，便飽受冷眼，也一直找不到工作，直到善良的桑家將他雇下去做管家，卡西莫多是真桑青第一介紹他時開的玩笑。
他們都是那樣不設防的好人。
桑青垂下臉嗚咽起來，她還能回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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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青摁住試圖起身的羅父，看著他眼睛很篤定地說：“伯父沒事，我會照顧好文文。”
羅父緊緊抿著嘴點頭，而後眼中又浮現出以往那般的迷惘，桑青輕籲一口氣，轉身，快步走到羅文文身邊，問：“在哪裏？”
羅文文不放心地瞅一瞅正在玩一個紙袋子的父親，拉著桑青走進電梯摁了向下的按鈕：“朱迪修覆好了控制系統，監控發現老吳倒在三層東側，她不確定他的情況，先告訴了我，我讓李墻先去，自己來喊你。”
“也許只是……也許沒事。”桑青輕聲道。
“早上就沒看見他，桑青姐，昨晚你們說什麽了？他那麽瘦不會有什麽基礎病吧？”羅文文劈裏啪啦地發問，桑青當然看得出她的緊張，於是輕輕挽住了她，說：“別怕。”
電梯在三層停下，這裏同一層是一樣的結構，他們剛要向東側去找，便聽到一聲來自小艾的尖叫，兩人快步朝聲音來處摸過去——
在三層東側的一個只有 10 平方米的小房間裏，血幾乎濺了滿屋子都是，老吳佝僂的身體毫無生氣地靠在窗邊，他的腦袋已經炸得不成樣子，腦漿胡亂噴射在玻璃上，混著血滾落出可怖的圖案，在他的右手則握著一支槍，桑青一眼就看出，那是他給她介紹物資時說過的一把槍。
羅文文捂著嘴當場嘔吐起來，李墻也面色蒼白，他看向桑青，說：“剛剛朱迪已經檢測，大約死亡時間是今早四點半左右，小艾……”
朱迪再有精密計算的大腦也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她托著已經昏過去的小艾退到桑青身邊，有些不確定地問：“要怎麽辦啊？”
怎麽辦？
桑青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個字，怎麽辦，她怎麽知道怎麽辦？她為什麽要知道怎麽辦？她盯著老吳的屍體，心頭湧上濃重的恨。
她不年輕了，但昨晚她又變回了年輕的張耳雅。
她拋下了許多年來構建起的自信甚至自負，放下了日積月累的面具給予的尊嚴，重新變回那個沒有人愛沒有人關註更沒有人在意的張耳雅。
而老吳問：“桑青小姐呢？”
她戰栗著，講不出話，就像現在一樣，她只能沈默著接受一切審判，接受一切疑問，直到審判和疑問的人從這種沈默中放棄。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你乖巧地坐在即將遷徙的難民中間，同大家的慌亂不安相比，你顯得沈靜又鎮定，桑青小姐當時就對我說，我喜歡她，我要和她做朋友。桑青小姐是個直率的孩子，所以她說完就向你伸出了手。那時桑先生和夫人忙於同各處的溝通，你們兩個小孩便由我一路帶著，你雖然很少笑，但我看得出，你也是個好孩子。可是現在，為什麽你說自己是桑青，桑青小姐去哪了？我等了這麽多年，我總要知道她的下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桑青捂著耳朵拼命地搖頭，她又想起那漫天的雪花，那刺耳的尖叫，那她已經很多年不願想起的場景，她討厭想起這些，她討厭變回張耳雅，她討厭從前苦苦掙紮的一切。
老吳安靜地看著她，用那瞎了的雙眼，即使在昏暗的地下室他的眼眶也足以將她灼痛，而她只能站著，承受，並等待對方的寬容大度，既然她自己已經不是善良的人，她便只能寄希望於別人的善良，這不公平，但她一貫如此卑劣。
最後她等到了他的承諾：“罷了，我快入土了，守著這些又能怎麽樣呢？我不知道你和桑青小姐究竟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當年究竟出了什麽事，但我是等不到桑青小姐了，你拿去吧，只要能問心無愧地活著。”
桑青知道，自己又勝了一回，像許多年前的張耳雅一樣。
可回憶向來是折磨人的東西，她輾轉反側，一閉上眼便是真桑青沖她笑的樣子，她忍無可忍地起來，打算將那些不可告人的故事全部傾訴於老吳，她想，她將跪倒在老吳腳下，請求他的原諒，請求世界的原諒，這樣，她一定能夠得到救贖。
她匆匆起來，一層一層向下，像是一步一步走向地獄，而電梯到三層的時候，她聽到東側傳來一聲清脆的槍擊，她猛地哆嗦一下，手忙腳亂地摁下了十三層，她不能再面對了，無論什麽痛苦，她都不應該再面對了，起碼不能獨自一人。
她回到房間躺下，安慰自己，也許那只是一次走火。
而現在，她不得不面對，即使有幾乎處為親人的羅文文，有善良穩重的李墻，有朱迪，有小艾，但折磨永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仍舊是一個人。
怎麽辦？
她這會兒知道了，她根本就期待老吳永遠閉嘴。
她看著老頭如開瓢西瓜一樣的腦袋，想，這是多麽惡毒的人啊，竟然用這樣惡毒的方式來懲罰她，可她偏不如他所願，反正已經爛過了，再爛下去似乎也沒有什麽。
於是桑青臉上滾下兩行淚來，哀痛又震驚，但同時，她又一如往常地重拾從容：“既然已經這樣，朱迪將小艾送上去休息，李墻，你和文文幫忙去找一找有沒有裝屍袋，再去……找處合適的地方做墓地。其他的，我們再說。”
“那你……”李墻和文文異口同聲。
“這裏我來收拾。”桑青低聲道，“我最熟悉老吳，我來幫他料理，你們誰也別插手。”
塔內的溫度似乎又降了，桑青跪在地上一點一點去擦那些血跡，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直到整個房間如同之前一樣蕭條單調，一丁點色彩也沒有。然後她仔仔細細地用紗布將老吳殘餘的腦袋裹起來，給他換上幹凈的衣褲，這才用盡全力將他推進裝屍袋中，拉上拉鏈。
正當她起身打算拖著屍袋往大廳走的時候，她忽然瞥到玻璃窗上還未清潔幹凈的腦花，她跌跌撞撞地跑過去，拼了命地擦拭，直到那窗上的冰花重新變得純凈。
她忽然想起，老吳從前曾說過，自己最初就住在留置塔的三層，盡管家境還算殷實，但因為天生駝背，便飽受冷眼，也一直找不到工作，直到善良的桑家將他雇下去做管家，卡西莫多是真桑青第一介紹他時開的玩笑。
他們都是那樣不設防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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