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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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告別
“我媽媽呢？”小艾驚慌地問，她只是心血來潮地想要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只是心血來潮地脫離被設定好的軌道，怎麽就如她所願的那樣真的發生變化了呢？媽媽，媽媽講述的一切都變成有跡可循的道別，她的雙眼通紅：“我媽媽去哪了？你們把我媽媽藏哪了？” 朱迪第一次顯露出她這個年紀的無措來，她求助地看向李墻，李墻只好盡量和緩地安撫道：“張女士很安全，她說，她知道你心思很多，想得也多，如果疑問得不到解決，你不會罷休，如若這樣，不如就讓你跟著我們一起，總比現在這樣好。” “這樣有什麽不好的？”小艾一把推開李墻，她往後退了幾步，聲音尖刻又淒厲：“我媽媽不會說這種話，為什麽平時地景象都沒了，你們不是想讓我們活在完美世界嗎？為什麽一切都沒了？我們這一批人是你們的玩物嗎？憑什麽要瞞著我們去雕琢我們，可最後偏又要告訴我們一切都是假的，繼續瞞著我們就是了啊，繼續瞞著我們也會長成假裝一切都不存在的大人，為什麽不繼續瞞著？為什麽？” “小艾，沒有時間了，你得跟我們走。”朱迪撲上前去想要安撫她的情緒，卻被小艾惡狠狠地甩開手臂，小艾指著朱迪控訴：“你走開，你為什麽老想讓我離開媽媽，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你怎麽會知道媽媽對一個人來說有多重要！” 說畢，小艾抹著眼淚在一片昏暗中朝著家的方向跑去，朱迪和李墻急忙上去追，只見她迎面撞上了一個黑影，頃刻之間，她軟綿綿地倒在了黑影懷裏，黑影半托著小艾朝前走了幾步，羅文文的面龐這才出現在朱迪和李墻面前。 朱迪大叫一聲：“文文姐，你嚇死我了！小艾這是怎麽了？” 羅文文晃晃手裏的手帕，一股濃郁的乙醚味道散發於空氣中：“故事可以安全以後再講，為她好就不要優柔寡斷。” 李墻擔憂地看看羅文文，欲言又止，最終他嘆口氣，說：“我們走吧，桑青還在等我們。” 羅文文將小艾送到朱迪手裏，轉身將自己投入另一片黑暗中，不多會兒，她扶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走出來，神色自若地陳述：“我爸跟我們一起去。” 李墻的臉…
“我媽媽呢？”小艾驚慌地問，她只是心血來潮地想要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只是心血來潮地脫離被設定好的軌道，怎麽就如她所願的那樣真的發生變化了呢？媽媽，媽媽講述的一切都變成有跡可循的道別，她的雙眼通紅：“我媽媽去哪了？你們把我媽媽藏哪了？”
朱迪第一次顯露出她這個年紀的無措來，她求助地看向李墻，李墻只好盡量和緩地安撫道：“張女士很安全，她說，她知道你心思很多，想得也多，如果疑問得不到解決，你不會罷休，如若這樣，不如就讓你跟著我們一起，總比現在這樣好。”
“這樣有什麽不好的？”小艾一把推開李墻，她往後退了幾步，聲音尖刻又淒厲：“我媽媽不會說這種話，為什麽平時地景象都沒了，你們不是想讓我們活在完美世界嗎？為什麽一切都沒了？我們這一批人是你們的玩物嗎？憑什麽要瞞著我們去雕琢我們，可最後偏又要告訴我們一切都是假的，繼續瞞著我們就是了啊，繼續瞞著我們也會長成假裝一切都不存在的大人，為什麽不繼續瞞著？為什麽？”
“小艾，沒有時間了，你得跟我們走。”朱迪撲上前去想要安撫她的情緒，卻被小艾惡狠狠地甩開手臂，小艾指著朱迪控訴：“你走開，你為什麽老想讓我離開媽媽，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你怎麽會知道媽媽對一個人來說有多重要！”
說畢，小艾抹著眼淚在一片昏暗中朝著家的方向跑去，朱迪和李墻急忙上去追，只見她迎面撞上了一個黑影，頃刻之間，她軟綿綿地倒在了黑影懷裏，黑影半托著小艾朝前走了幾步，羅文文的面龐這才出現在朱迪和李墻面前。
朱迪大叫一聲：“文文姐，你嚇死我了！小艾這是怎麽了？”
羅文文晃晃手裏的手帕，一股濃郁的乙醚味道散發於空氣中：“故事可以安全以後再講，為她好就不要優柔寡斷。”李墻擔憂地看看羅文文，欲言又止，最終他嘆口氣，說：“我們走吧，桑青還在等我們。”
羅文文將小艾送到朱迪手裏，轉身將自己投入另一片黑暗中，不多會兒，她扶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走出來，神色自若地陳述：“我爸跟我們一起去。”
李墻的臉色驟變，剛剛隱忍的情緒立刻顯露了出來，他痛苦而悲傷地問：“為什麽？他需要治療，在這裏，我能夠保證他得到最好的治療，也許，等你回來的時候，他就好了，但你要是帶著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羅文文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但他一定要去，我也沒有辦法，不信你問他。”
“你明知道他已經忘記了一切，你不能由著他的性子！”李墻拼盡全力將聲音壓低，瘦削的臉上迸出了青筋，在這樣微涼的夜裏甚至激出了汗。
羅文文抱著臂看已經將註意力投向朱迪和小艾的父親——他歪著頭露出純真的憂慮，他指著小艾說：“生病要乖乖吃藥，乖乖吃藥就不會挨罵。”
朱迪看看他，又看劍拔弩張的文文和李墻，困惑地說：“文文姐，他好像很難過。”
羅文文沈默片刻，面向李墻，很決絕地回答：“你知道的，他是我爸，我才有決定權。”
“桑青不會同意的。”李墻背過身去朝他們來時的路走去，“但你若堅持，我會支持你。”
羅文文慘淡地笑了笑：“只要朱迪還需要我，桑青就一定會妥協。”
最後的一點光慢慢暗下去，幾個各懷心思的影子在蹣跚中愈來愈淡，最終和地下那灰敗的本色融為一體，成為不分你我的暗色，將每個人曾經的明亮渲染成不清不楚的樣子，而在路的盡頭，桑青已經準備妥當，等待著同伴們，也等待著與這個地方最後的告別。
她看著柳店墻上掛著的一張手抄報，是曾經那個年代文藝青年的“遺物”，上面是前南斯拉夫裔的荷蘭作家杜布拉夫卡寫的《疼痛部》裏的摘抄：
“我們的人臉上都印著無形的耳光。
兔子似的閃爍神情，體內那種特別的緊張，嗅嗅空氣以判斷危險來自何方的動物本能。
我們性表現在緊繃憂郁的面容中，眉頭一抹陰雲裏，總也挺不直的背上，近乎內化，幾不可察。”
南斯拉夫消失了，荷蘭也消失了，曾經的國度都消失了，地面的一切都成為過去，而即使是這裏，一切也正在崩塌。
歷史重演，只不過這一次得到體驗卡的只有東三區。
一天勞作結束的時候，東三區的人們驚奇地發現，以往高懸的月亮和絲縷的浮雲沒有如約而至，天空變成了帶著雕琢痕跡的、青灰色的模樣，美麗的光影樹蔭，甚至鳥叫蟬鳴都消失了，石頭，到處都是石頭，各種各樣的石頭，天是石頭，房子的墻壁是石頭，地也是石頭，被鑿成的石洞串聯在一起，組成了這個“管道縱橫”的東三區。
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挨家挨戶清點人數，確保曾經被關在溫房的監護人和新生代一個不落。
滾動播放的新聞再沒有以往的粉飾太平，而是毫不吝嗇地批判這裏的居民們——重點是監護人們如何大把大把地浪費國家地稅金，如何脫離人民群眾的隊伍，如何成為歷史的罪人——在他們簽字認同完全遵守東三區的規章制度時，他們可是時代的先驅者。
而甫一出生就在這裏的新生代們，被賦予受益者與受害者兩種身份，在人們的討論不休中，被決定集中送到矯正學校，重新塑造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沒有人征求東三區的意見，也沒有人在意他們所受到的沖擊，因為對上位者來說，這不過是一次權力更疊所導致的“實驗失敗”。
張女士坦然自若地接受了士兵的一切安排，順從地離開曾和小艾生活過十五年地房子，什麽也沒帶，本來也什麽都沒有，經過鄰居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有重重的墜落的聲音，她回頭去看，是和小艾一樣年齡的、鄰居家的那個女孩，她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瞪著眼睛盯向天空，輕聲說：“月亮，不見了。”
這樣血淋淋的沖擊之下，被強行遷徙的人們此起彼伏地傳出哭喊聲和尖叫聲，原本沈默的順從此刻化作尖利的質問和反抗，張女士也裹挾其中。
但一切都會結束，一切都會平靜，普通人最擅長的就是接受命運的饋贈，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唯有接受，只有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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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媽呢？”小艾驚慌地問，她只是心血來潮地想要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只是心血來潮地脫離被設定好的軌道，怎麽就如她所願的那樣真的發生變化了呢？媽媽，媽媽講述的一切都變成有跡可循的道別，她的雙眼通紅：“我媽媽去哪了？你們把我媽媽藏哪了？” 朱迪第一次顯露出她這個年紀的無措來，她求助地看向李墻，李墻只好盡量和緩地安撫道：“張女士很安全，她說，她知道你心思很多，想得也多，如果疑問得不到解決，你不會罷休，如若這樣，不如就讓你跟著我們一起，總比現在這樣好。” “這樣有什麽不好的？”小艾一把推開李墻，她往後退了幾步，聲音尖刻又淒厲：“我媽媽不會說這種話，為什麽平時地景象都沒了，你們不是想讓我們活在完美世界嗎？為什麽一切都沒了？我們這一批人是你們的玩物嗎？憑什麽要瞞著我們去雕琢我們，可最後偏又要告訴我們一切都是假的，繼續瞞著我們就是了啊，繼續瞞著我們也會長成假裝一切都不存在的大人，為什麽不繼續瞞著？為什麽？” “小艾，沒有時間了，你得跟我們走。”朱迪撲上前去想要安撫她的情緒，卻被小艾惡狠狠地甩開手臂，小艾指著朱迪控訴：“你走開，你為什麽老想讓我離開媽媽，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你怎麽會知道媽媽對一個人來說有多重要！” 說畢，小艾抹著眼淚在一片昏暗中朝著家的方向跑去，朱迪和李墻急忙上去追，只見她迎面撞上了一個黑影，頃刻之間，她軟綿綿地倒在了黑影懷裏，黑影半托著小艾朝前走了幾步，羅文文的面龐這才出現在朱迪和李墻面前。 朱迪大叫一聲：“文文姐，你嚇死我了！小艾這是怎麽了？” 羅文文晃晃手裏的手帕，一股濃郁的乙醚味道散發於空氣中：“故事可以安全以後再講，為她好就不要優柔寡斷。” 李墻擔憂地看看羅文文，欲言又止，最終他嘆口氣，說：“我們走吧，桑青還在等我們。” 羅文文將小艾送到朱迪手裏，轉身將自己投入另一片黑暗中，不多會兒，她扶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走出來，神色自若地陳述：“我爸跟我們一起去。” 李墻的臉…
“我媽媽呢？”小艾驚慌地問，她只是心血來潮地想要看清這個世界的真相，只是心血來潮地脫離被設定好的軌道，怎麽就如她所願的那樣真的發生變化了呢？媽媽，媽媽講述的一切都變成有跡可循的道別，她的雙眼通紅：“我媽媽去哪了？你們把我媽媽藏哪了？”
朱迪第一次顯露出她這個年紀的無措來，她求助地看向李墻，李墻只好盡量和緩地安撫道：“張女士很安全，她說，她知道你心思很多，想得也多，如果疑問得不到解決，你不會罷休，如若這樣，不如就讓你跟著我們一起，總比現在這樣好。”
“這樣有什麽不好的？”小艾一把推開李墻，她往後退了幾步，聲音尖刻又淒厲：“我媽媽不會說這種話，為什麽平時地景象都沒了，你們不是想讓我們活在完美世界嗎？為什麽一切都沒了？我們這一批人是你們的玩物嗎？憑什麽要瞞著我們去雕琢我們，可最後偏又要告訴我們一切都是假的，繼續瞞著我們就是了啊，繼續瞞著我們也會長成假裝一切都不存在的大人，為什麽不繼續瞞著？為什麽？”
“小艾，沒有時間了，你得跟我們走。”朱迪撲上前去想要安撫她的情緒，卻被小艾惡狠狠地甩開手臂，小艾指著朱迪控訴：“你走開，你為什麽老想讓我離開媽媽，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你怎麽會知道媽媽對一個人來說有多重要！”
說畢，小艾抹著眼淚在一片昏暗中朝著家的方向跑去，朱迪和李墻急忙上去追，只見她迎面撞上了一個黑影，頃刻之間，她軟綿綿地倒在了黑影懷裏，黑影半托著小艾朝前走了幾步，羅文文的面龐這才出現在朱迪和李墻面前。
朱迪大叫一聲：“文文姐，你嚇死我了！小艾這是怎麽了？”
羅文文晃晃手裏的手帕，一股濃郁的乙醚味道散發於空氣中：“故事可以安全以後再講，為她好就不要優柔寡斷。”李墻擔憂地看看羅文文，欲言又止，最終他嘆口氣，說：“我們走吧，桑青還在等我們。”
羅文文將小艾送到朱迪手裏，轉身將自己投入另一片黑暗中，不多會兒，她扶著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走出來，神色自若地陳述：“我爸跟我們一起去。”
李墻的臉色驟變，剛剛隱忍的情緒立刻顯露了出來，他痛苦而悲傷地問：“為什麽？他需要治療，在這裏，我能夠保證他得到最好的治療，也許，等你回來的時候，他就好了，但你要是帶著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羅文文平靜地看著他：“我知道，但他一定要去，我也沒有辦法，不信你問他。”
“你明知道他已經忘記了一切，你不能由著他的性子！”李墻拼盡全力將聲音壓低，瘦削的臉上迸出了青筋，在這樣微涼的夜裏甚至激出了汗。
羅文文抱著臂看已經將註意力投向朱迪和小艾的父親——他歪著頭露出純真的憂慮，他指著小艾說：“生病要乖乖吃藥，乖乖吃藥就不會挨罵。”
朱迪看看他，又看劍拔弩張的文文和李墻，困惑地說：“文文姐，他好像很難過。”
羅文文沈默片刻，面向李墻，很決絕地回答：“你知道的，他是我爸，我才有決定權。”
“桑青不會同意的。”李墻背過身去朝他們來時的路走去，“但你若堅持，我會支持你。”
羅文文慘淡地笑了笑：“只要朱迪還需要我，桑青就一定會妥協。”
最後的一點光慢慢暗下去，幾個各懷心思的影子在蹣跚中愈來愈淡，最終和地下那灰敗的本色融為一體，成為不分你我的暗色，將每個人曾經的明亮渲染成不清不楚的樣子，而在路的盡頭，桑青已經準備妥當，等待著同伴們，也等待著與這個地方最後的告別。
她看著柳店墻上掛著的一張手抄報，是曾經那個年代文藝青年的“遺物”，上面是前南斯拉夫裔的荷蘭作家杜布拉夫卡寫的《疼痛部》裏的摘抄：
“我們的人臉上都印著無形的耳光。
兔子似的閃爍神情，體內那種特別的緊張，嗅嗅空氣以判斷危險來自何方的動物本能。
我們性表現在緊繃憂郁的面容中，眉頭一抹陰雲裏，總也挺不直的背上，近乎內化，幾不可察。”
南斯拉夫消失了，荷蘭也消失了，曾經的國度都消失了，地面的一切都成為過去，而即使是這裏，一切也正在崩塌。
歷史重演，只不過這一次得到體驗卡的只有東三區。
一天勞作結束的時候，東三區的人們驚奇地發現，以往高懸的月亮和絲縷的浮雲沒有如約而至，天空變成了帶著雕琢痕跡的、青灰色的模樣，美麗的光影樹蔭，甚至鳥叫蟬鳴都消失了，石頭，到處都是石頭，各種各樣的石頭，天是石頭，房子的墻壁是石頭，地也是石頭，被鑿成的石洞串聯在一起，組成了這個“管道縱橫”的東三區。
全副武裝的士兵們挨家挨戶清點人數，確保曾經被關在溫房的監護人和新生代一個不落。
滾動播放的新聞再沒有以往的粉飾太平，而是毫不吝嗇地批判這裏的居民們——重點是監護人們如何大把大把地浪費國家地稅金，如何脫離人民群眾的隊伍，如何成為歷史的罪人——在他們簽字認同完全遵守東三區的規章制度時，他們可是時代的先驅者。
而甫一出生就在這裏的新生代們，被賦予受益者與受害者兩種身份，在人們的討論不休中，被決定集中送到矯正學校，重新塑造他們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沒有人征求東三區的意見，也沒有人在意他們所受到的沖擊，因為對上位者來說，這不過是一次權力更疊所導致的“實驗失敗”。
張女士坦然自若地接受了士兵的一切安排，順從地離開曾和小艾生活過十五年地房子，什麽也沒帶，本來也什麽都沒有，經過鄰居門口的時候，她聽到身後有重重的墜落的聲音，她回頭去看，是和小艾一樣年齡的、鄰居家的那個女孩，她並沒有立刻死去，而是瞪著眼睛盯向天空，輕聲說：“月亮，不見了。”
這樣血淋淋的沖擊之下，被強行遷徙的人們此起彼伏地傳出哭喊聲和尖叫聲，原本沈默的順從此刻化作尖利的質問和反抗，張女士也裹挾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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