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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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葡萄
“同學們，從實時監測的畫面我們可以看到，地球中高緯度地區已完全被冰雪覆蓋，平均溫度與地表紀元相比下降15至25攝氏度，我國目前的地表溫度約為零下15攝氏度，再過幾個月，估計會升至零下5攝氏度左右，國家科研隊將擇期再次進行實地探測。” 甜美溫柔的AI講解員還在兢兢業業地介紹，小艾的註意力被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陌生女孩吸引，女孩的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循環箱，箱子是透明的，裏面覆著厚厚一層泥土，微濕的泥土表面插著一根褐色的枝子，枝子上顫著極細的藤，藤上掛著小指甲蓋大小的芽，顫巍巍地，叫小艾看著心裏暖暖又癢癢的，好像湧出些什麽期冀似的。 她正出神地看著，輕聲問：“這是什麽？” 女孩被小艾的突然發聲下了一跳，用手指輕輕做了個噓聲，又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去觀摩室外面。小艾看看一板一眼的講解員和專心聽講的同學，悄悄跟著女孩走出去。 女孩又探頭看眼室內，這才得意又讚許地說：“這是桑青2040年在遷徙中保存下來的一節枯枝，在嚴寒的催化下，幾乎所有的纖維都被破壞了，後來經過重組DNA覆原了它的內部結構，證實這是在紀元開始之初就消亡的一種葡萄品種，名叫馬奶子，經過很長時間的實驗，三個月前它開啟了新生命，也許很快我們就能看到果實。” “葡萄？”小艾重覆道，又湊近了些去看，“葡萄是很好吃的東西嗎？” “那當然。”女孩正要繼續介紹點什麽，忽然神色一變，瞪著眼睛將循環箱藏到了身後。 小艾一回頭，臉唰地變得蒼白，她還沒來得及躲開，便被一個又高又壯的男生像拎小雞一樣揪起了衣領：“我說你跑到哪去了，怎麽，想躲我啊，今天的錢呢？帶了嗎？” “我，我沒有義務給你錢。”小艾的眼中湧上恐懼，拼了全力地將他的手推掉，往後退了幾步，“你再這樣我就告訴老師。” “老師？”男生譏諷地笑了一聲，“是上周剛剛離職的那位還是就要走馬上任的代理領隊？忘了告訴你，昨天你媽還像孫子一樣求我媽別辭退他呢，你算個什麽東西？惹了我，我讓你媽一無…
“同學們，從實時監測的畫面我們可以看到，地球中高緯度地區已完全被冰雪覆蓋，平均溫度與地表紀元相比下降 15 至 25 攝氏度，我國目前的地表溫度約為零下 15 攝氏度，再過幾個月，估計會升至零下 5 攝氏度左右，國家科研隊將擇期再次進行實地探測。”
甜美溫柔的 AI 講解員還在兢兢業業地介紹，小艾的註意力被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陌生女孩吸引，女孩的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循環箱，箱子是透明的，裏面覆著厚厚一層泥土，微濕的泥土表面插著一根褐色的枝子，枝子上顫著極細的藤，藤上掛著小指甲蓋大小的芽，顫巍巍地，叫小艾看著心裏暖暖又癢癢的，好像湧出些什麽期冀似的。
她正出神地看著，輕聲問：“這是什麽？”
女孩被小艾的突然發聲下了一跳，用手指輕輕做了個噓聲，又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去觀摩室外面。小艾看看一板一眼的講解員和專心聽講的同學，悄悄跟著女孩走出去。
女孩又探頭看眼室內，這才得意又讚許地說：“這是桑青 2040 年在遷徙中保存下來的一節枯枝，在嚴寒的催化下，幾乎所有的纖維都被破壞了，後來經過重組 DNA 覆原了它的內部結構，證實這是在紀元開始之初就消亡的一種葡萄品種，名叫馬奶子，經過很長時間的實驗，三個月前它開啟了新生命，也許很快我們就能看到果實。”
“葡萄？”小艾重覆道，又湊近了些去看，“葡萄是很好吃的東西嗎？”
“那當然。”女孩正要繼續介紹點什麽，忽然神色一變，瞪著眼睛將循環箱藏到了身後。
小艾一回頭，臉唰地變得蒼白，她還沒來得及躲開，便被一個又高又壯的男生像拎小雞一樣揪起了衣領：“我說你跑到哪去了，怎麽，想躲我啊，今天的錢呢？帶了嗎？”
“我，我沒有義務給你錢。”小艾的眼中湧上恐懼，拼了全力地將他的手推掉，往後退了幾步，“你再這樣我就告訴老師。”
“老師？”男生譏諷地笑了一聲，“是上周剛剛離職的那位還是就要走馬上任的代理領隊？忘了告訴你，昨天你媽還像孫子一樣求我媽別辭退他呢，你算個什麽東西？惹了我，我讓你媽一無所有，包括你！”
聽到後半句，小艾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上的腦門，她咬咬牙：“有你這種蛀蟲，你家就算再厲害也厲害不過兩代，垃圾！”
話音剛落，拳頭便重重落在她的左臉，她頓時眼冒金星地栽了下去，只覺口中一陣腥甜，她下意識去擋那預料當中的、和之前一樣的拳腳，卻聽到一聲淒厲的尖叫。小艾一擡眼，只見男生不知被誰掄出去數米遠，重重地摔在觀摩室門口，一動不動，不知是死了還是昏迷了。再一扭頭，她看到女孩的機械手正飛速地收回去，再一眨眼，又和她的手一樣了，她頓時目瞪口呆。
此時，觀摩室裏的祥和安樂被打破，來自講解員和學生們驚叫聲已接近門外，女孩吐了吐舌頭，拉起小艾大喊一聲：“跑！”
也許是那個尚未搞清好歹的“葡萄”，也許是對欺辱者的恐懼，又也許是女孩莫名給予的魔力，小艾來不及多想，跟著女孩的步伐狂奔而去。
災難伊始，暴亂頻發，原有的秩序和規則不覆存在，對資源的爭奪成為人們曠日持久的戰鬥，直到幸存的人們終於抵達自己的新家園過上鼴鼠一樣的生活，對死亡的恐懼讓大家開始渴望枯燥乏味的正常生活，從前朝九晚五的讀書工作成為人們最大的念想。
地下城市與地上不同，因著錯綜覆雜的地質條件，任何規劃都必須經過嚴格測算和分析，工程師們借鑒了下水管道的布局方式在不同的區域規劃出不同尺寸的管道，每一個管道都成為一個居住區，區內學校、醫院、銀行等如地面城市一樣一應俱全。而每個管道的連接處都是一個交通點，這些交通點由一條速軌連接，可以將人們傳送到不同的管道區。
新秩序和新規則重新建立，隨之而來的則是新生代的出現——如小艾他們這樣年輕的孩子從未體驗過地面生活，於是對他們來說，歸屬感和滿足感都遠高於成年人，穩定性和可塑性也遠超過成年人，於是成為國家新的希望。
在小艾所居住的東三區，未成年人被給予了最好的資源和保護，為了確保所有的新生代不走歪路邪路，他們的成長必須由監護人切實負起責任，一旦監護人被判定失職，不但自己的被監護人被奪走，更會被剝奪一切資源和供給。
所以，無論是監護人還是被監護人，只要走出家門，都會接受最嚴格的審判。
一切都是有秩序的，秩序就是最高法則。
但事實上，對普通人來說，一切都是被控制的，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天失去什麽。
小艾的爸爸在暴亂中去世，媽媽那時剛剛懷上她，拼盡全力地生下了她，對她來說，媽媽就是她唯一的親人，即使被冷硬理性的生存教育洗腦，——國家規則當然只需要完美監護人與完美被監護人，但人的感情分明是不可以量化的，無論完美與否，在感情的驅使下不完美是可以被原諒的。
小艾和媽媽就這樣小心翼翼地生活著，藏在規則的漏洞下相依為命，長久以來，似乎生活得都還不錯，除了媽媽總在嘆氣。
全息影像將地下城市裝飾得五彩繽紛，日出日落，月圓月缺，甚至驟雨初歇，甚至花團錦簇，只要不去觸碰，一年四季的氣候就像在地上一樣有著陰晴雨雪，只要不去觸碰，就會有同以往一樣的幻覺。
片劑飲食在中國人的探索下被配出不一樣的口感，甚至完全模擬真實食物，不得不說增加了相當多的便利——久而久之，曾經的瓜果蔬菜便成為遙遠而陌生的記憶，似乎沒有它們也不會有任何的遺憾。出門走幾步便是交通點，掃臉上車，車上也會像以前一樣播報最近的新聞，哪個男團又塌房了，哪對明星又離婚了，誰又研發出了新口味的營養劑，遇上上班高峰期也不過一分鐘就抵達學校，上課，學國際通用的語言，學氣象學，也學地理知識，歷史只是輔修課，所以隨便了解就好，要說討厭的，那就是思想政治課，老是在強調法律法規，都要背得滾瓜爛熟，卻還要在大人的督促下記了又記。
小艾像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樣討厭一切對他們的束縛，但更要命的是來自未知惡意的霸淩，她不敢對媽媽說，怕她擔心，也得不到老師的支持，只能忍耐，想著，只要忍耐過 18 歲，就可以獲得自由。
可她今天怎麽沒忍住？不僅沒有忍住，還造成了騷亂，要是他真的動用家裏的權力讓媽媽和她分離怎麽辦？她只有媽媽，媽媽也只有她。
她的腳步逐漸變得惶恐和緩慢，甚至對這個陌生女孩的摻和生出怨恨：“我要回去。”
女孩停下腳步，看了看手裏的循環箱，詫異地問：“為什麽？他那麽欺負你，你回去一定會被繼續欺負的。”
小艾當然知道回去會有這樣的結果，但若是不回去又能怎樣呢？她能逃脫什麽？她什麽也逃脫不了，她的媽媽也逃脫不了，他們就是這樣什麽都沒有的普通人，她哭起來：“你個機器人懂什麽，你害死我了！”女孩沈默了片刻，指指前面，輕聲安慰說：“我知道這裏有個秘密通道，不管有什麽，你先跟我去柳店好不好？是我惹的事，我有辦法解決，不會叫你承受的。”
聽到她的話，小艾自覺失言，明明剛剛是她幫助了她，無論她是什麽，都不應該將自己的困境遷怒於她。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柳店又是什麽？”
小艾帶著委屈辯解，同時發出疑問，但身後的喧鬧聲正在逼近，女孩沒再給小艾猶豫的機會，拽了她的胳膊向前猛沖幾步，朝左一拐，往下一跳——呼呼的風聲砸在小艾的耳畔，她這才發現自己正同女孩一起飛快地往下墜落，而女孩毫無懼色。
小艾嚇得雙眼緊閉，恐懼和失重讓她拼了命地尖叫，她想起了媽媽，她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
嗵。
她們落進了冰涼的水中，短暫的嗆水過後，小艾被女孩拽著浮出了水面，她迷迷糊糊跟著女孩狼狽地朝前走，不多一會兒，她的腳已經踩到了一片砂礫，這時她才驚異地發現，這是一片湖，湖周圍是錯落的、木頭搭起的房子，原始得如同她沒怎麽好好學習的歷史書中呈現的遺址覆原圖一樣，湖邊立著幾棵枯木，盡管一點生氣也沒有，卻透著一種粗苯的真實，不像她一直所在的東三區那般完美無瑕。
女孩欣喜地叫起來：“呀，你看到了嗎？又長了一片葉子！”
“這，這是什麽地方？”小艾驚慌地問。
女孩卻沒回答她，而是困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小艾也隨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上面出現一個電量格的圖標，圖標已經呈黃色。
女孩嘆口氣，似乎很不開心，她悶悶地將循環箱塞給小艾，說：“我得回去充電了，不然我爸會罵我的，麻煩你幫我送到柳店，就在前面不遠處，很好找的。”
小艾還沒來得及拒絕，女孩已經返身躍進了湖中，一瞬間已經不見了。
小艾頓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既不知道怎麽回去，也不知道該去哪，這裏和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完全不一樣，沒有攝像頭，沒有全息影像，沒有速軌，沒有無處不在的人工智能，什麽輔助工具都沒有。
但湖很美，空氣中散發著淩冽又腐爛的味道，她向前走了幾步，環顧四周，看清楚了，這裏像是沿著這個不知名的小湖挖出的一個巨大洞穴，頭頂不像管道區那樣有著湛藍無邊的天和太陽，而是真實的、黑乎乎的、未經雕琢的石壁，望之生畏。
她又瞧了瞧，路面的光源是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石柱，石柱上裝著很老的燈，燈上還接著各式各樣的線，似乎它們的命運就掌握在那些彩線上。
她深吸一口氣，看了眼循環箱裏的綠，生出點勇氣。
向前走幾步，又看到些光，稀稀拉拉的房子前有比那個石柱小一點的柱子，仍是那種很老款式的燈，應該存在於博物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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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們，從實時監測的畫面我們可以看到，地球中高緯度地區已完全被冰雪覆蓋，平均溫度與地表紀元相比下降15至25攝氏度，我國目前的地表溫度約為零下15攝氏度，再過幾個月，估計會升至零下5攝氏度左右，國家科研隊將擇期再次進行實地探測。” 甜美溫柔的AI講解員還在兢兢業業地介紹，小艾的註意力被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陌生女孩吸引，女孩的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循環箱，箱子是透明的，裏面覆著厚厚一層泥土，微濕的泥土表面插著一根褐色的枝子，枝子上顫著極細的藤，藤上掛著小指甲蓋大小的芽，顫巍巍地，叫小艾看著心裏暖暖又癢癢的，好像湧出些什麽期冀似的。 她正出神地看著，輕聲問：“這是什麽？” 女孩被小艾的突然發聲下了一跳，用手指輕輕做了個噓聲，又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去觀摩室外面。小艾看看一板一眼的講解員和專心聽講的同學，悄悄跟著女孩走出去。 女孩又探頭看眼室內，這才得意又讚許地說：“這是桑青2040年在遷徙中保存下來的一節枯枝，在嚴寒的催化下，幾乎所有的纖維都被破壞了，後來經過重組DNA覆原了它的內部結構，證實這是在紀元開始之初就消亡的一種葡萄品種，名叫馬奶子，經過很長時間的實驗，三個月前它開啟了新生命，也許很快我們就能看到果實。” “葡萄？”小艾重覆道，又湊近了些去看，“葡萄是很好吃的東西嗎？” “那當然。”女孩正要繼續介紹點什麽，忽然神色一變，瞪著眼睛將循環箱藏到了身後。 小艾一回頭，臉唰地變得蒼白，她還沒來得及躲開，便被一個又高又壯的男生像拎小雞一樣揪起了衣領：“我說你跑到哪去了，怎麽，想躲我啊，今天的錢呢？帶了嗎？” “我，我沒有義務給你錢。”小艾的眼中湧上恐懼，拼了全力地將他的手推掉，往後退了幾步，“你再這樣我就告訴老師。” “老師？”男生譏諷地笑了一聲，“是上周剛剛離職的那位還是就要走馬上任的代理領隊？忘了告訴你，昨天你媽還像孫子一樣求我媽別辭退他呢，你算個什麽東西？惹了我，我讓你媽一無…
“同學們，從實時監測的畫面我們可以看到，地球中高緯度地區已完全被冰雪覆蓋，平均溫度與地表紀元相比下降 15 至 25 攝氏度，我國目前的地表溫度約為零下 15 攝氏度，再過幾個月，估計會升至零下 5 攝氏度左右，國家科研隊將擇期再次進行實地探測。”
甜美溫柔的 AI 講解員還在兢兢業業地介紹，小艾的註意力被一個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陌生女孩吸引，女孩的手中捧著一個小小的循環箱，箱子是透明的，裏面覆著厚厚一層泥土，微濕的泥土表面插著一根褐色的枝子，枝子上顫著極細的藤，藤上掛著小指甲蓋大小的芽，顫巍巍地，叫小艾看著心裏暖暖又癢癢的，好像湧出些什麽期冀似的。
她正出神地看著，輕聲問：“這是什麽？”
女孩被小艾的突然發聲下了一跳，用手指輕輕做了個噓聲，又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去觀摩室外面。小艾看看一板一眼的講解員和專心聽講的同學，悄悄跟著女孩走出去。
女孩又探頭看眼室內，這才得意又讚許地說：“這是桑青 2040 年在遷徙中保存下來的一節枯枝，在嚴寒的催化下，幾乎所有的纖維都被破壞了，後來經過重組 DNA 覆原了它的內部結構，證實這是在紀元開始之初就消亡的一種葡萄品種，名叫馬奶子，經過很長時間的實驗，三個月前它開啟了新生命，也許很快我們就能看到果實。”
“葡萄？”小艾重覆道，又湊近了些去看，“葡萄是很好吃的東西嗎？”
“那當然。”女孩正要繼續介紹點什麽，忽然神色一變，瞪著眼睛將循環箱藏到了身後。
小艾一回頭，臉唰地變得蒼白，她還沒來得及躲開，便被一個又高又壯的男生像拎小雞一樣揪起了衣領：“我說你跑到哪去了，怎麽，想躲我啊，今天的錢呢？帶了嗎？”
“我，我沒有義務給你錢。”小艾的眼中湧上恐懼，拼了全力地將他的手推掉，往後退了幾步，“你再這樣我就告訴老師。”
“老師？”男生譏諷地笑了一聲，“是上周剛剛離職的那位還是就要走馬上任的代理領隊？忘了告訴你，昨天你媽還像孫子一樣求我媽別辭退他呢，你算個什麽東西？惹了我，我讓你媽一無所有，包括你！”
聽到後半句，小艾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上的腦門，她咬咬牙：“有你這種蛀蟲，你家就算再厲害也厲害不過兩代，垃圾！”
話音剛落，拳頭便重重落在她的左臉，她頓時眼冒金星地栽了下去，只覺口中一陣腥甜，她下意識去擋那預料當中的、和之前一樣的拳腳，卻聽到一聲淒厲的尖叫。小艾一擡眼，只見男生不知被誰掄出去數米遠，重重地摔在觀摩室門口，一動不動，不知是死了還是昏迷了。再一扭頭，她看到女孩的機械手正飛速地收回去，再一眨眼，又和她的手一樣了，她頓時目瞪口呆。
此時，觀摩室裏的祥和安樂被打破，來自講解員和學生們驚叫聲已接近門外，女孩吐了吐舌頭，拉起小艾大喊一聲：“跑！”
也許是那個尚未搞清好歹的“葡萄”，也許是對欺辱者的恐懼，又也許是女孩莫名給予的魔力，小艾來不及多想，跟著女孩的步伐狂奔而去。
災難伊始，暴亂頻發，原有的秩序和規則不覆存在，對資源的爭奪成為人們曠日持久的戰鬥，直到幸存的人們終於抵達自己的新家園過上鼴鼠一樣的生活，對死亡的恐懼讓大家開始渴望枯燥乏味的正常生活，從前朝九晚五的讀書工作成為人們最大的念想。
地下城市與地上不同，因著錯綜覆雜的地質條件，任何規劃都必須經過嚴格測算和分析，工程師們借鑒了下水管道的布局方式在不同的區域規劃出不同尺寸的管道，每一個管道都成為一個居住區，區內學校、醫院、銀行等如地面城市一樣一應俱全。而每個管道的連接處都是一個交通點，這些交通點由一條速軌連接，可以將人們傳送到不同的管道區。
新秩序和新規則重新建立，隨之而來的則是新生代的出現——如小艾他們這樣年輕的孩子從未體驗過地面生活，於是對他們來說，歸屬感和滿足感都遠高於成年人，穩定性和可塑性也遠超過成年人，於是成為國家新的希望。
在小艾所居住的東三區，未成年人被給予了最好的資源和保護，為了確保所有的新生代不走歪路邪路，他們的成長必須由監護人切實負起責任，一旦監護人被判定失職，不但自己的被監護人被奪走，更會被剝奪一切資源和供給。
所以，無論是監護人還是被監護人，只要走出家門，都會接受最嚴格的審判。
一切都是有秩序的，秩序就是最高法則。
但事實上，對普通人來說，一切都是被控制的，你永遠不知道自己會在哪天失去什麽。
小艾的爸爸在暴亂中去世，媽媽那時剛剛懷上她，拼盡全力地生下了她，對她來說，媽媽就是她唯一的親人，即使被冷硬理性的生存教育洗腦，——國家規則當然只需要完美監護人與完美被監護人，但人的感情分明是不可以量化的，無論完美與否，在感情的驅使下不完美是可以被原諒的。
小艾和媽媽就這樣小心翼翼地生活著，藏在規則的漏洞下相依為命，長久以來，似乎生活得都還不錯，除了媽媽總在嘆氣。
全息影像將地下城市裝飾得五彩繽紛，日出日落，月圓月缺，甚至驟雨初歇，甚至花團錦簇，只要不去觸碰，一年四季的氣候就像在地上一樣有著陰晴雨雪，只要不去觸碰，就會有同以往一樣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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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艾像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樣討厭一切對他們的束縛，但更要命的是來自未知惡意的霸淩，她不敢對媽媽說，怕她擔心，也得不到老師的支持，只能忍耐，想著，只要忍耐過 18 歲，就可以獲得自由。
可她今天怎麽沒忍住？不僅沒有忍住，還造成了騷亂，要是他真的動用家裏的權力讓媽媽和她分離怎麽辦？她只有媽媽，媽媽也只有她。
她的腳步逐漸變得惶恐和緩慢，甚至對這個陌生女孩的摻和生出怨恨：“我要回去。”
女孩停下腳步，看了看手裏的循環箱，詫異地問：“為什麽？他那麽欺負你，你回去一定會被繼續欺負的。”
小艾當然知道回去會有這樣的結果，但若是不回去又能怎樣呢？她能逃脫什麽？她什麽也逃脫不了，她的媽媽也逃脫不了，他們就是這樣什麽都沒有的普通人，她哭起來：“你個機器人懂什麽，你害死我了！”女孩沈默了片刻，指指前面，輕聲安慰說：“我知道這裏有個秘密通道，不管有什麽，你先跟我去柳店好不好？是我惹的事，我有辦法解決，不會叫你承受的。”
聽到她的話，小艾自覺失言，明明剛剛是她幫助了她，無論她是什麽，都不應該將自己的困境遷怒於她。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柳店又是什麽？”
小艾帶著委屈辯解，同時發出疑問，但身後的喧鬧聲正在逼近，女孩沒再給小艾猶豫的機會，拽了她的胳膊向前猛沖幾步，朝左一拐，往下一跳——呼呼的風聲砸在小艾的耳畔，她這才發現自己正同女孩一起飛快地往下墜落，而女孩毫無懼色。
小艾嚇得雙眼緊閉，恐懼和失重讓她拼了命地尖叫，她想起了媽媽，她是不是再也見不到她？
嗵。
她們落進了冰涼的水中，短暫的嗆水過後，小艾被女孩拽著浮出了水面，她迷迷糊糊跟著女孩狼狽地朝前走，不多一會兒，她的腳已經踩到了一片砂礫，這時她才驚異地發現，這是一片湖，湖周圍是錯落的、木頭搭起的房子，原始得如同她沒怎麽好好學習的歷史書中呈現的遺址覆原圖一樣，湖邊立著幾棵枯木，盡管一點生氣也沒有，卻透著一種粗苯的真實，不像她一直所在的東三區那般完美無瑕。
女孩欣喜地叫起來：“呀，你看到了嗎？又長了一片葉子！”
“這，這是什麽地方？”小艾驚慌地問。
女孩卻沒回答她，而是困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臂。小艾也隨她的視線看過去，只見上面出現一個電量格的圖標，圖標已經呈黃色。
女孩嘆口氣，似乎很不開心，她悶悶地將循環箱塞給小艾，說：“我得回去充電了，不然我爸會罵我的，麻煩你幫我送到柳店，就在前面不遠處，很好找的。”
小艾還沒來得及拒絕，女孩已經返身躍進了湖中，一瞬間已經不見了。
小艾頓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既不知道怎麽回去，也不知道該去哪，這裏和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完全不一樣，沒有攝像頭，沒有全息影像，沒有速軌，沒有無處不在的人工智能，什麽輔助工具都沒有。
但湖很美，空氣中散發著淩冽又腐爛的味道，她向前走了幾步，環顧四周，看清楚了，這裏像是沿著這個不知名的小湖挖出的一個巨大洞穴，頭頂不像管道區那樣有著湛藍無邊的天和太陽，而是真實的、黑乎乎的、未經雕琢的石壁，望之生畏。
她又瞧了瞧，路面的光源是不遠處一個巨大的石柱，石柱上裝著很老的燈，燈上還接著各式各樣的線，似乎它們的命運就掌握在那些彩線上。
她深吸一口氣，看了眼循環箱裏的綠，生出點勇氣。
向前走幾步，又看到些光，稀稀拉拉的房子前有比那個石柱小一點的柱子，仍是那種很老款式的燈，應該存在於博物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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