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破繭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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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破繭成蝶
謝挽秋擡眸，直視著他的眼睛，像是拒絕他的懇求，又像是在為自己打氣： “只有親手處置你，我才能重新開始。” 金線突然刺入心脈，第一只蠱蟲爆裂的聲響，如同碾碎一顆冰葡萄。 “情之一字，本應如春雨潤物無聲，良藥愈人暗傷。可這七情蠱，卻將它煉作穿心毒刃......當年既是我將此蠱種你體內，今日便由我毀了這禍害。從此天地間，再無情蠱禍人心。” 她手腕輕轉，金線又進三分。 第二只蠱蟲在經脈中爆裂時，他忍著痛，喘息著抓起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貓兒，我若死了，你的生命就永遠缺了一角，往後的日子裏，你捱得住嗎？” 指間的金線驟然一頓。 崖壁間，藤蔓上褐色的赤蛉蟲繭哢地裂開縫隙。 “捱不住也要捱。” 謝挽秋瞳孔裏倒映著掙紮的蟲影，神情幽幽： “人和蟲子一樣，都有禁錮自己的殼，想破開，就得扒層皮。” 那次游江，她有此感慨，並非全在做戲。 山洞裏的大火，溪畔的親吻，令她不由得想起兩人第一次情動。 潺潺溪水裏蕩開的漣漪歷歷在目，甜蜜過後，是緊隨而來的危險。 藥老鬼欲要侵犯之際，他命在旦夕，卻還不遺餘力的相救。 正如洞中大火包圍，他明明已經脫身，為了她所在意的玉佛，依然願意身涉險境。 那樣的時刻，怎可能一點都不心軟呢？ 眼淚是真的。 哭自己不爭氣也是真的。 她說她不想他救更是真的。 二人共度的年華，那些或甜蜜或揪心的時刻，每一個瞬間都像一根金線，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他們的靈魂縫作一體。 她痛他也痛，他流血她也跟著心疼。 深深嵌在彼此生命裏，一旦剝離，便是剖心摧神，堪比剔骨抽筋之痛。 指尖輕輕描摹著他心口的輪廓，她忽地擡眼，眸中霧氣散盡，只餘一片淬了冰的決絕： “想破開你這層殼，傷心痛苦在所難免，但只要捱過去，便可重生化蝶。” 他靜靜聽著，臉上終於現出悔意，低笑一聲，笑得卻比哭還難看： “七情蠱的殼，倒成了我的棺材。” “別怕。”她俯身貼近他耳畔，氣息拂過他漸冷的皮膚，“我送你上路。” 金線驟然絞…
謝挽秋擡眸，直視著他的眼睛，像是拒絕他的懇求，又像是在為自己打氣：
“只有親手處置你，我才能重新開始。”
金線突然刺入心脈，第一只蠱蟲爆裂的聲響，如同碾碎一顆冰葡萄。
“情之一字，本應如春雨潤物無聲，良藥愈人暗傷。可這七情蠱，卻將它煉作穿心毒刃......當年既是我將此蠱種你體內，今日便由我毀了這禍害。從此天地間，再無情蠱禍人心。”
她手腕輕轉，金線又進三分。
第二只蠱蟲在經脈中爆裂時，他忍著痛，喘息著抓起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貓兒，我若死了，你的生命就永遠缺了一角，往後的日子裏，你捱得住嗎？”
指間的金線驟然一頓。
崖壁間，藤蔓上褐色的赤蛉蟲繭哢地裂開縫隙。
“捱不住也要捱。”
謝挽秋瞳孔裏倒映著掙紮的蟲影，神情幽幽：
“人和蟲子一樣，都有禁錮自己的殼，想破開，就得扒層皮。”
那次游江，她有此感慨，並非全在做戲。
山洞裏的大火，溪畔的親吻，令她不由得想起兩人第一次情動。
潺潺溪水裏蕩開的漣漪歷歷在目，甜蜜過後，是緊隨而來的危險。
藥老鬼欲要侵犯之際，他命在旦夕，卻還不遺餘力的相救。
正如洞中大火包圍，他明明已經脫身，為了她所在意的玉佛，依然願意身涉險境。
那樣的時刻，怎可能一點都不心軟呢？
眼淚是真的。
哭自己不爭氣也是真的。
她說她不想他救更是真的。
二人共度的年華，那些或甜蜜或揪心的時刻，每一個瞬間都像一根金線，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他們的靈魂縫作一體。
她痛他也痛，他流血她也跟著心疼。
深深嵌在彼此生命裏，一旦剝離，便是剖心摧神，堪比剔骨抽筋之痛。
指尖輕輕描摹著他心口的輪廓，她忽地擡眼，眸中霧氣散盡，只餘一片淬了冰的決絕：
“想破開你這層殼，傷心痛苦在所難免，但只要捱過去，便可重生化蝶。”
他靜靜聽著，臉上終於現出悔意，低笑一聲，笑得卻比哭還難看：
“七情蠱的殼，倒成了我的棺材。”
“別怕。”她俯身貼近他耳畔，氣息拂過他漸冷的皮膚，“我送你上路。”
金線驟然絞緊！
第三只情蠱被絞碎。
他的脊椎猛然弓起，指節深深摳進泥土。
婚服隨著動作幅度驟然裂開，露出整片胸膛，紋在心窩處的連枝海棠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她身子一顫，手中金線險些脫手。
哢嚓——
心底似乎碎了一塊。
她清晰而深刻地感知到，生命中缺了一角，意味著什麽。
結束他生命的步驟，亦是剝離她靈魂中共生之體的進程。
恍惚間，天地倒懸。
她與他之間，開出一片寂靜結界。
隨著蠱蟲的依次滅亡，過往時光一幕幕交錯回流——
·
翠竹居，日月同輝，兩人一齊跪下，雙手合十，許下誓言：
“天地為媒，日月為證，從此我是阿飛的妻，生同衾，死同穴。”
“山神聽好，竹林為鑒，今生今世，我只做阿枝的夫君，永不變心。”
誓言未落，少年的輪廓突然風化般碎成流螢。
她驚慌去抓，只握住一把冰涼的月光。
·
他經受著肉體的折磨。
她忍受著精神的撕裂。
穩住氣息，凝神推入金線！
第四只蠱蟲被刺穿。
他渾身痙攣，一口鮮血嗆出，瞳孔劇烈收縮。
·
藥堂內，他們翻看詩詞典籍，認認真真的，為自己起了新名：
“燕雙飛，棠連枝，一生一世，恩愛不離。”
兩人相視而笑，他的身影驀地化作一團煙沙，隨風飄散。
案上宣紙的墨跡隨之褪色，燕雙飛、棠連枝兩個名字，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她嘴角的笑意尚未褪盡，眼底已泛起一片空茫的霧。
·
冷汗浸透鬢發，順著下頜滴落，混進血汙裏。
她咬緊牙關，將金蠶絲再度收緊。
第五只蠱蟲被斬斷。
他的呼吸已變得破碎，胸膛劇烈起伏，唇色灰敗，可目光仍執拗地追隨著她，像是最後的眷戀。
·
奔逃的夜晚，兩人緊緊攥著對方的手往前奔。
忽然，她的掌心一空，踉蹌回頭，他的身影不知何蹤，留她孤零零立在原地。
·
眼淚不由自主砸落，可她手上動作未停。
第六只蠱蟲被剿殺。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瞳孔漸漸擴散。
·
蟬鳴漸歇，衣裙隨波蕩開，溪水中倒影出的交疊人影忽而少了一個。
她望著水中自己倒影，怔怔出神。
·
藤蔓上，一只金蛾顫巍巍探出頭，濕漉漉的翅翼還粘著血絲。
她終於崩潰，淚如雨下。
靠著殘存的信念，死死扯著金蠶絲，不肯松懈。
用盡全身力氣，耗光所有意志，一點點，一厘厘，穿透心脈最後一處。
第七只蠱蟲湮滅。
新生的金蛾振翅而起，掠過他灰敗的眼底。
時光仿佛回到那年被金面人震碎心脈的時候，腦袋輕輕歪到她懷裏，猶如一個困極的孩子。
“好，好，死了......就不會疼了......”
話音戛然而止。
謝挽秋的手還懸在半空。
藤蔓間漏下的光斑在他臉上游移，像是睡著了。
世界好似在這一瞬靜止。
·
暗無天日的山洞裏。
兩個幼小的孩童飽受毒物折磨，依偎在一處，用彼此的體溫取暖，緩解一絲絲體內的劇痛。
懷裏的溫度驟然消失。
幼小的她睜開雙眼，一臉驚慌失措。
·
一只金蛾停駐他鼻尖，翅翼不再因呼吸而顫動。
“……狗兒？”
她碰了碰他的睫毛。沒有顫動。
一只又一只金蛾破殼飛出。
“狗兒！狗兒——！”
她徹底慌了，渾身劇烈顫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光陰交錯，似乎退回到那年樹林裏，她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哭著說：
“別丟下我，我害怕。”
多可笑啊。
他活著，是困擾她的噩夢，他死了，又是揉碎她的殘夢。
他在她的生命歷程中依次退場，將她獨自遺落在時光的廢墟裏茫然四顧。
越來越多的金蛾從碎裂的蟲殼中鉆出，薄翼震顫，抖落細碎的血珠，匯聚成流。
“狗兒......狗兒......”
宛若被抽走了全部力氣，她跪倒在血泊裏，緊緊抱住他，指甲深深掐進他僵硬的背脊，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巨大的痛楚如蛛網般絞緊心臟，困得她透不過氣，幾乎要被洶湧的淚海溺斃。
剔骨抽筋，剖心摧神。
原是這般難捱。
記憶裏的每個片段都成了淩遲的刀。
瀕臨窒息的剎那，本能如月光刺破烏雲——
時光的斷壁殘垣間，孤單無助的她，開始實施自救。
·
山洞裏。
驚慌失措的幼小女童在黑暗中，一點點穩住心緒，抱緊了自己。
·
溪水中。
她怔楞過後，纖掌掬起清漣，碎玉般兜頭澆下，在盛夏裏獨自享受清涼。
·
原野上。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繼續向前奔跑。
腳下的土地越跑越開闊，遠處的山巒逐漸褪去墨色，東方泛起魚肚白時，第一縷晨曦灑滿全身。
漫山遍野的花朵在風裏翻湧成浪，少女突然笑出了聲。
·
藥堂內。
她收起眼底迷茫，輕挽袖口，提起毛筆，在空白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字：
謝挽秋。
·
翠竹居。
月色如霜，少年化作的流螢在指尖打了個旋，最終隨風散入竹林深處，似一場遠去的夢。
她仰起臉，任晚風拭去眼角的淚，卻在唇邊綻開一抹新雪初霽般的笑：
“狗兒，我會放下你，往前走的。”
·
藤蔓深處，萬千金蛾騰空而起！
她輕輕放下他的屍身，擦掉眼淚，跪坐的膝緩緩離地，如同竹節掙脫凍土，在風裏一寸寸找回自己的姿態。
站起，轉身，一點點遠離身後的半生浮光，步至崖邊。
山風嗚咽，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像是誰打翻了胭脂匣，潑灑出濃稠的血色，瑰麗壯觀。
而她就站在這鋪天蓋地的血色裏，嫁衣下擺浸著未幹的血，裙袂隨風翻舞，似要融進這血色蒼穹，如同天地間最後一抹不肯熄滅的殘火。
群蛾如金色洪流掠過她瘦削的雙肩，拍打出金色的颶風，在大紅嫁衣兩側聚成兩片輝煌的金色光翼。
遠遠望去，她立在萬丈霞光中，似一只剛剛掙破蟲繭的蝶，振翅欲飛。
血霧如潮，自水面緩緩升起。
漫過崖底碎石，漫過枯藤老樹，漫過條條棧道......一點點吞噬掉整個逐玉淵。
霧氣所過之處，一切都失了顏色。
嫁衣上的金線漸漸黯淡，連帶著那些繡著的並蒂蓮也模糊了輪廓。
所有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在這血霧裏，化作了無聲的過往。
那些飄搖的金蛾明明滅滅，恍若未熄的餘燼——
破繭的剎那，是一場溫柔的淩遲，每一寸撕裂都鐫刻著重生的印記。
但當最後一絲殘繭褪盡，天光終將穿透血色，為振翅的新蝶鍍上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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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挽秋擡眸，直視著他的眼睛，像是拒絕他的懇求，又像是在為自己打氣：
“只有親手處置你，我才能重新開始。”
金線突然刺入心脈，第一只蠱蟲爆裂的聲響，如同碾碎一顆冰葡萄。
“情之一字，本應如春雨潤物無聲，良藥愈人暗傷。可這七情蠱，卻將它煉作穿心毒刃......當年既是我將此蠱種你體內，今日便由我毀了這禍害。從此天地間，再無情蠱禍人心。”
她手腕輕轉，金線又進三分。
第二只蠱蟲在經脈中爆裂時，他忍著痛，喘息著抓起她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
“貓兒，我若死了，你的生命就永遠缺了一角，往後的日子裏，你捱得住嗎？”
指間的金線驟然一頓。
崖壁間，藤蔓上褐色的赤蛉蟲繭哢地裂開縫隙。
“捱不住也要捱。”
謝挽秋瞳孔裏倒映著掙紮的蟲影，神情幽幽：
“人和蟲子一樣，都有禁錮自己的殼，想破開，就得扒層皮。”
那次游江，她有此感慨，並非全在做戲。
山洞裏的大火，溪畔的親吻，令她不由得想起兩人第一次情動。
潺潺溪水裏蕩開的漣漪歷歷在目，甜蜜過後，是緊隨而來的危險。
藥老鬼欲要侵犯之際，他命在旦夕，卻還不遺餘力的相救。
正如洞中大火包圍，他明明已經脫身，為了她所在意的玉佛，依然願意身涉險境。
那樣的時刻，怎可能一點都不心軟呢？
眼淚是真的。
哭自己不爭氣也是真的。
她說她不想他救更是真的。
二人共度的年華，那些或甜蜜或揪心的時刻，每一個瞬間都像一根金線，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他們的靈魂縫作一體。
她痛他也痛，他流血她也跟著心疼。
深深嵌在彼此生命裏，一旦剝離，便是剖心摧神，堪比剔骨抽筋之痛。
指尖輕輕描摹著他心口的輪廓，她忽地擡眼，眸中霧氣散盡，只餘一片淬了冰的決絕：
“想破開你這層殼，傷心痛苦在所難免，但只要捱過去，便可重生化蝶。”
他靜靜聽著，臉上終於現出悔意，低笑一聲，笑得卻比哭還難看：
“七情蠱的殼，倒成了我的棺材。”
“別怕。”她俯身貼近他耳畔，氣息拂過他漸冷的皮膚，“我送你上路。”
金線驟然絞緊！
第三只情蠱被絞碎。
他的脊椎猛然弓起，指節深深摳進泥土。
婚服隨著動作幅度驟然裂開，露出整片胸膛，紋在心窩處的連枝海棠猝不及防映入眼簾。
她身子一顫，手中金線險些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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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似乎碎了一塊。
她清晰而深刻地感知到，生命中缺了一角，意味著什麽。
結束他生命的步驟，亦是剝離她靈魂中共生之體的進程。
恍惚間，天地倒懸。
她與他之間，開出一片寂靜結界。
隨著蠱蟲的依次滅亡，過往時光一幕幕交錯回流——
·
翠竹居，日月同輝，兩人一齊跪下，雙手合十，許下誓言：
“天地為媒，日月為證，從此我是阿飛的妻，生同衾，死同穴。”
“山神聽好，竹林為鑒，今生今世，我只做阿枝的夫君，永不變心。”
誓言未落，少年的輪廓突然風化般碎成流螢。
她驚慌去抓，只握住一把冰涼的月光。
·
他經受著肉體的折磨。
她忍受著精神的撕裂。
穩住氣息，凝神推入金線！
第四只蠱蟲被刺穿。
他渾身痙攣，一口鮮血嗆出，瞳孔劇烈收縮。
·
藥堂內，他們翻看詩詞典籍，認認真真的，為自己起了新名：
“燕雙飛，棠連枝，一生一世，恩愛不離。”
兩人相視而笑，他的身影驀地化作一團煙沙，隨風飄散。
案上宣紙的墨跡隨之褪色，燕雙飛、棠連枝兩個名字，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她嘴角的笑意尚未褪盡，眼底已泛起一片空茫的霧。
·
冷汗浸透鬢發，順著下頜滴落，混進血汙裏。
她咬緊牙關，將金蠶絲再度收緊。
第五只蠱蟲被斬斷。
他的呼吸已變得破碎，胸膛劇烈起伏，唇色灰敗，可目光仍執拗地追隨著她，像是最後的眷戀。
·
奔逃的夜晚，兩人緊緊攥著對方的手往前奔。
忽然，她的掌心一空，踉蹌回頭，他的身影不知何蹤，留她孤零零立在原地。
·
眼淚不由自主砸落，可她手上動作未停。
第六只蠱蟲被剿殺。
他的意識開始渙散，瞳孔漸漸擴散。
·
蟬鳴漸歇，衣裙隨波蕩開，溪水中倒影出的交疊人影忽而少了一個。
她望著水中自己倒影，怔怔出神。
·
藤蔓上，一只金蛾顫巍巍探出頭，濕漉漉的翅翼還粘著血絲。
她終於崩潰，淚如雨下。
靠著殘存的信念，死死扯著金蠶絲，不肯松懈。
用盡全身力氣，耗光所有意志，一點點，一厘厘，穿透心脈最後一處。
第七只蠱蟲湮滅。
新生的金蛾振翅而起，掠過他灰敗的眼底。
時光仿佛回到那年被金面人震碎心脈的時候，腦袋輕輕歪到她懷裏，猶如一個困極的孩子。
“好，好，死了......就不會疼了......”
話音戛然而止。
謝挽秋的手還懸在半空。
藤蔓間漏下的光斑在他臉上游移，像是睡著了。
世界好似在這一瞬靜止。
·
暗無天日的山洞裏。
兩個幼小的孩童飽受毒物折磨，依偎在一處，用彼此的體溫取暖，緩解一絲絲體內的劇痛。
懷裏的溫度驟然消失。
幼小的她睜開雙眼，一臉驚慌失措。
·
一只金蛾停駐他鼻尖，翅翼不再因呼吸而顫動。
“……狗兒？”
她碰了碰他的睫毛。沒有顫動。
一只又一只金蛾破殼飛出。
“狗兒！狗兒——！”
她徹底慌了，渾身劇烈顫抖，連牙齒都在打顫。
光陰交錯，似乎退回到那年樹林裏，她握著他逐漸冰冷的手，哭著說：
“別丟下我，我害怕。”
多可笑啊。
他活著，是困擾她的噩夢，他死了，又是揉碎她的殘夢。
他在她的生命歷程中依次退場，將她獨自遺落在時光的廢墟裏茫然四顧。
越來越多的金蛾從碎裂的蟲殼中鉆出，薄翼震顫，抖落細碎的血珠，匯聚成流。
“狗兒......狗兒......”
宛若被抽走了全部力氣，她跪倒在血泊裏，緊緊抱住他，指甲深深掐進他僵硬的背脊，哭得撕心裂肺，泣不成聲。
巨大的痛楚如蛛網般絞緊心臟，困得她透不過氣，幾乎要被洶湧的淚海溺斃。
剔骨抽筋，剖心摧神。
原是這般難捱。
記憶裏的每個片段都成了淩遲的刀。
瀕臨窒息的剎那，本能如月光刺破烏雲——
時光的斷壁殘垣間，孤單無助的她，開始實施自救。
·
山洞裏。
驚慌失措的幼小女童在黑暗中，一點點穩住心緒，抱緊了自己。
·
溪水中。
她怔楞過後，纖掌掬起清漣，碎玉般兜頭澆下，在盛夏裏獨自享受清涼。
·
原野上。
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繼續向前奔跑。
腳下的土地越跑越開闊，遠處的山巒逐漸褪去墨色，東方泛起魚肚白時，第一縷晨曦灑滿全身。
漫山遍野的花朵在風裏翻湧成浪，少女突然笑出了聲。
·
藥堂內。
她收起眼底迷茫，輕挽袖口，提起毛筆，在空白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字：
謝挽秋。
·
翠竹居。
月色如霜，少年化作的流螢在指尖打了個旋，最終隨風散入竹林深處，似一場遠去的夢。
她仰起臉，任晚風拭去眼角的淚，卻在唇邊綻開一抹新雪初霽般的笑：
“狗兒，我會放下你，往前走的。”
·
藤蔓深處，萬千金蛾騰空而起！
她輕輕放下他的屍身，擦掉眼淚，跪坐的膝緩緩離地，如同竹節掙脫凍土，在風裏一寸寸找回自己的姿態。
站起，轉身，一點點遠離身後的半生浮光，步至崖邊。
山風嗚咽，夕陽將天際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像是誰打翻了胭脂匣，潑灑出濃稠的血色，瑰麗壯觀。
而她就站在這鋪天蓋地的血色裏，嫁衣下擺浸著未幹的血，裙袂隨風翻舞，似要融進這血色蒼穹，如同天地間最後一抹不肯熄滅的殘火。
群蛾如金色洪流掠過她瘦削的雙肩，拍打出金色的颶風，在大紅嫁衣兩側聚成兩片輝煌的金色光翼。
遠遠望去，她立在萬丈霞光中，似一只剛剛掙破蟲繭的蝶，振翅欲飛。
血霧如潮，自水面緩緩升起。
漫過崖底碎石，漫過枯藤老樹，漫過條條棧道......一點點吞噬掉整個逐玉淵。
霧氣所過之處，一切都失了顏色。
嫁衣上的金線漸漸黯淡，連帶著那些繡著的並蒂蓮也模糊了輪廓。
所有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在這血霧裏，化作了無聲的過往。
那些飄搖的金蛾明明滅滅，恍若未熄的餘燼——
破繭的剎那，是一場溫柔的淩遲，每一寸撕裂都鐫刻著重生的印記。
但當最後一絲殘繭褪盡，天光終將穿透血色，為振翅的新蝶鍍上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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